顾清寒给沈逾安续约这件事,做得悄无声息。
起因是那天,她路过“晚风”门口,听见里面传来争吵声。
她推门进去,看见吧台边站着一个西装革履的中年男人,正指着沈逾安骂:“我请你是给你面子!一个破驻唱,装什么清高?”
沈逾安站在台上,抱着吉他,表情很淡:“抱歉,我不接私活。”
“你——”那人脸色难看,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顾清寒走过去,在那只手碰到沈逾安之前,拦下了他:“先生,这里是营业场所,请你自重。”
那人转头,看见她,愣了一下。他显然不认识她,打量了她两眼,冷哼道:“你谁啊?”
“我是这里的客人。”顾清寒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你继续闹,我就报警。这里的监控,拍得很清楚。”
那人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四周的摄像头,骂骂咧咧地走了。
清吧里安静下来。
沈逾安站在台上,看着顾清寒,没有说话。
顾清寒走到吧台边坐下,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来杯水。”
调酒师应了一声,把水递过来。
沈逾安从台上下来,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你刚才,不该趟这个浑水。”
“他碰你,你没躲。”顾清寒握着水杯,没有看她,“下次他再敢伸手,你该躲。”
沈逾安愣了一下。
“你看到他要碰我了?”她问。
“看到了。”顾清寒说,“你没躲。你明明可以躲。”
沈逾安低头,看着吧台的桌面,过了很久,才说:“我习惯了。”
“什么?”
“习惯了,”她说,声音很轻,“被人指手画脚。”
顾清寒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看着沈逾安低着头的侧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个人,不是不会躲。是躲了太多次,已经懒得躲了。
像一只在雨里淋惯了的猫,连避雨的力气都不愿意花。
“那以后,”顾清寒说,“我替你拦。”
沈逾安抬起头,看着她。
“你替我拦?”她重复了一遍,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嗯。”顾清寒说,“我替你拦。”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说话。她看了很久,久到顾清寒以为她又会像以前一样,说一句“不用”,然后站起来走掉。
但她没有。
她只是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
但顾清寒听出来了。
那是一个,终于愿意被接住的人,发出的声音。
她坐在吧台边,握着那杯水,忽然觉得,这个晚上,比她在董事会上拿下任何一个项目,都要让她心里安稳。
她说不清为什么。
可能是那句“我替你拦”,她说出口的时候,自己也被吓了一跳。
她顾清寒,向来不做没把握的事。给人出头、替人挡事,更是她最不擅长、也最不屑做的。
可刚才,看见那只手朝沈逾安伸过去的时候,她连一秒钟都没有犹豫。
身体先于脑子动了。
她后来想,如果那天她不在,那个男人会怎样?
沈逾安会站着不动,任他抓住胳膊,任他羞辱,像以前每一次一样,把那些话咽下去。
这个念头,让顾清寒心里,忽然有点发闷。
——她见过她躲人。见过她疏离。可她从没见过她,在人前示弱的样子。
沈逾安这个人,把所有伤都收在长袖底下,把所有委屈都咽进歌里。
像一扇上了锁的门。
顾清寒忽然很想,把门推开,看看里面。
她低头,喝了一口水。
水是凉的。
她心里,却好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顾清寒握着水杯,开口:“我打听过了。这间清吧,下个月合同到期,老板想把店盘出去。到时候,你要重新找地方唱。”
沈逾安看着她:“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的。”顾清寒说,语气很平,“你在这唱了三年。这家店的客源,一半是冲你来的。换了东家,你的位置保不住。”
沈逾安低下头,没有接话。
“我给你找一个地方。”顾清寒说,“你继续唱。”
沈逾安抬起头,看着她:“你帮我找?”
“嗯。”
“为什么?”
顾清寒想了想:“我想听你唱歌。”
沈逾安看着她,很久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顾清寒,你不用这样。”
“哪样?”
“这样对我好。”沈逾安说,“我这种人,不值得。”
顾清寒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什么叫‘你这种人’?”她问。
沈逾安没有回答。她站起来,说:“我该上台了。”
她走回台上,抱起吉他,开始唱。
顾清寒坐在吧台边,听着她的歌,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清晰。
——她想护住她。
不是为了可怜她。不是为了补偿她。就是,想护住她。
第二天,顾清寒让林洲去办了一件事。
以一家匿名公司的名义,租下了市中心一间小型livehouse,装修好,配好设备,然后联系了“晚风”的驻唱,提出签约。
合同里写得清楚:每周演出五晚,报酬是市场价的三倍,演出自由,歌曲自选。
签约人是“晚风”的调酒师——顾清寒让他出面,说是一家唱片公司想签她。
沈逾安看着那份合同,看了很久。
“为什么找我?”她问。
“你唱得好。”调酒师按着顾清寒教他的话说,“我们老板听你唱过一次,觉得你有潜力。”
沈逾安沉默了很久,最终签了。
签完字,她问:“你们老板,叫什么名字?”
“老板很低调,”调酒师说,“不让说。”
沈逾安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隐约有了一个答案。
那天晚上,顾清寒照常来听歌。
散场后,沈逾安走到她旁边,坐下,开门见山:“那份合同,是你给的?”
顾清寒握着水杯,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哪份合同?”
“livehouse那份。”沈逾安说,“三倍报酬,演出自由,条件好得像天上掉下来的。我查过了,那家公司刚注册,法人是个不认识的。”她看着顾清寒,“是你吧?”
顾清寒放下水杯,看着她:“是。”
沈逾安没有接话。
她看着顾清寒,看了很久,然后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你就不签了。”
沈逾安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倒是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顾清寒说,“我只知道,你这个人,不欠别人的。”
沈逾安的笑意,慢慢淡下去。
她低下头,看着吧台的桌面,说:“顾清寒,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顾清寒重复了一遍。
她想了想,说:“我图你唱歌好听。图你,肯坐在我旁边,让我碰一下。”
沈逾安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说:“那合同,我签了。钱,我会还你。”
“不用还。”顾清寒说,“那是你应得的。”
“那你也应得的。”沈逾安说,“你应得的,是一个真心的朋友,不是一个让你花三倍价钱养着的驻唱。”
顾清寒看着她:“那你就当,我是真心的朋友。”
沈逾安看着她,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顾清寒走出清吧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沈逾安发来的消息:“合同我签了。但我有个条件。”
“你说。”
“你不许再偷偷帮我。”沈逾安说,“你要么正大光明地来,要么就别来。”
顾清寒站在夜风里,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她回:“好。”
——正大光明地来。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她忽然想,她愿意。
那天晚上,沈逾安回到家,坐在窗边,抱着吉他,没有弹。
她看着窗外的夜色,想了很久。
——顾清寒,顾氏的继承人,给她签了一份三倍报酬的合同。
她见过太多人。酒桌上的人,台底下的人,冲着她父亲家业来的人,冲着她这张脸来的人。她早就学会了,不轻易相信任何人。
但顾清寒不一样。
这个人,从第一天起,就没问过她一句多余的话。她只是每晚来,坐在那个位置,喝一杯水,听她唱歌。
她帮她挡过骚扰,替她找过地方,给她送过药膏。每一件事,都没有半点“图”的意思。
沈逾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腕。
灯光下,那些旧疤,隐隐约约。
她忽然想:如果有一天,顾清寒看到这些疤,知道她是谁,会不会,也像其他人一样,走开?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里。
她放下吉他,躺下来。
——顾清寒说,正大光明地来。
她闭着眼,在心里想:那我,也得正大光明地,站在你面前。
——等我攒够勇气的那天。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