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修好已经是一周前的事了。
许暨去取了车,保险赔付也到账了,她和宋呈之间最后一个不得不联系的理由,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微信对话框沉到了列表最下面,偶尔翻到,看一眼,然后划走。她没有删,也没有再发消息。
电视台的工作逐渐上了轨道,公寓里的东西也一件一件添置齐了。窗台上的绿植活了过来,新长了两片叶子。冰箱里塞满了从超市买来的食物,虽然她大部分时间还是在外面吃。
生活像一杯放凉了的水,慢慢沉淀下来,不再有那些漂浮的杂质。
周六下午,她一个人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面前摊着一本书,看了半小时也没翻几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把灰尘照得像细碎的金粉。空调的嗡声填满了整个房间,像某种单调的背景音。
她放下书,拿起手机,翻了翻朋友圈。林钰发了一条动态,是高中同学聚会的通知,时间定在下周六,地点在福莱酒店。
配了一张当年的毕业照,照片里每个人都穿着校服,笑得很整齐。许暨找到了自己,站在第二排靠左的位置,头发散着,歪着头,表情有点漫不经心。
她试图在照片里找一个人。
她找到了。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个子很高,表情很平,眼睛看着镜头,但好像又没在看任何东西。校服洗的发白,领口扣得整整齐齐。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几秒,然后把照片放大。像素不够,脸模糊了。
— —
许暨是在中学那年冬天第一次听到别人议论宋呈的。
那段时间宋呈请假了。
课间的时候,教室后排几个人在聊天。
“你们听说了吗?他爸好像是那个什么公司的老总。”
“那他怎么住镇上?每天坐那么远的车来上学?”
“听说是……不是婚生的。”
说这话的人压低了声音,但许暨还是听到了。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哦”了一声,意味深长的。有人笑了一下,声音不大,但很刺耳。
“难怪他从来不提家里的事。”
“而且我听说他外婆身体不好,得了很严重的病,他跟她外婆一起住呢。”
“怎么这样,那他真可怜啊,成绩那么好有什么用”
又是一阵笑声。
她那时候才知道,原来他外婆生病了,难怪一直不来上学。
青春期的男生女生,对什么事情都带着七分好奇,对什么事情也会以最恶意的想法去揣测。
许暨的手放在课桌上,手指下压着一本翻开的英语书。她盯着书页上的单词,没有动。
她不了解那些议论宋呈的人。他们跟她不在一个圈子里,平时没什么交集。
虽然那时候她跟他还不熟。
但此刻他们说的话,每一个字都让她不舒服。
宋呈的外婆叫沈静芝。年轻的时候在镇上的小学教书,语文课讲得很好,学生都喜欢她。
而且那时候沈奶奶对每个小孩子都很好,小时候有一次遇见一只大黑狗,一直对她叫,她怕的一直在哭,是沈奶奶拿着棍子冲上来帮她赶走了黑狗。
她很喜欢沈奶奶的。
她不是那种会路见不平的人。但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她耳朵里,很烦。
她想起宋呈。他总是坐在教室角落,靠窗最里面的那个位置,不跟任何人多说一句话。有人找他说话,他会回答但不主动。有人请他帮忙,他也会做。
他从来不麻烦任何人,也从来不麻烦自己。
她把笔放下,转过身。
教室后排几个人还在说,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他这种身世,以后能有什么出息?”
“人家可能根本不需要出息,他爸不是有钱吗?”
“有钱也不认他啊,要不然怎么不接回去?”
许暨站了起来。椅子往后推了一下,发出一声刺耳的响。
那几个人转过头来看她。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许暨站在座位旁边,看着那几个人,没有走过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用说话声音很大的语气问了一句:“你们说完了吗?”
没有人回答。
“别人家里的事,跟你们有什么关系?”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他请假不在,你们在这里说这些话,不觉得无聊吗?”
坐中间的那个男生先反应过来,笑了一下:“我们聊天而已,你激动什么?”
“跟你这种烂人我有什么好激动。”许暨说,“我只是觉得你们要说,等他来了当面说。背后说很没意思。”
“还有你一个男生总是这样背后嚼人家舌根有意思吗?还是你太嫉妒人家了”
那男生的笑容僵了一下,像是被戳中了点。
旁边一个人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说:“算了算了。”几个人散了。
教室里的气氛恢复了正常,有人继续聊天,有人翻书,有人趴在桌上睡觉。
许暨站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坐回去,把英语书翻到下一页。她发现自己在翻的那一页,单词一个都没看进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站出来。明明她不是一个有多么正义感的人。也不是因为跟宋呈有多熟,他们几乎没说过话。
她只是觉得,那些话不应该那样说。一个人的出身不是他自己选的,一个人的沉默也不是他的错。
放学的时候,许暨路过宋呈的座位。课桌空荡荡的,桌面上什么都没有,干干净净的,像没有人坐过一样。她多看了那个座位一眼,然后走了。
第二天,宋呈来上课了。
他走进教室的时候,许暨刚好抬起头。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许暨不确定他有没有看到自己。
他走到座位坐下,拿出课本,翻开,低头看书,一切如常。没有人提起昨天的事,也没有人再议论他。
许暨觉得是个好人,嗯,就当日积一善了。
许暨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了“澄因生物”。搜索结果第一条是公司官网,她点进去,找到研发团队的页面。
宋呈的名字排在第三位。个人简介只有一行字:宋呈,高级工程师,硕士毕业于南城大学生物工程专业。没有照片,没有更多信息。她把页面关掉,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天暗了下来。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过雨。
她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流,看着尾灯一串一串地流过,像一条发光的河。
那个人在她脑子里待的时间越来越长,长到她无法忽略。许暨把这个念头压下去,但这一次,它没有完全消失。它缩成了一个很小的点,藏在某个角落,不再冒出来,但也没有走。
她想起林钰给她发的消息,于是点回对话框,打了一个字:“来。”发出去。
把手机揣进口袋,走进洗手间,洗了一把脸。
镜子里的自己看起来有点疲惫,眼睛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黑。她对着镜子站了几秒,然后关了灯。
那天晚上,许暨又梦到以前。
梦里是高中教室,放学后,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把课桌照成橘红色。教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她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走。走廊里有脚步声,不紧不慢,很轻。脚步声近了,又远了。
她没有转头。
梦醒来,枕头留下一片湿润。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