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下午,许暨再次来到澄因生物。
这一次她没有带陈屿。老周说配图用上次拍的就可以,不需要再补。
于是她一个人开车过来,录音笔和笔记本都准备好了,采访提纲也重新整理过,增加了几个针对性问题。
她在前台登记,领了访客卡,挂上。前台的小姑娘似乎对她还有印象,笑着说:“顾博士在会议室等您。”
会议室在二楼,比研发部的办公区更安静。走廊的地毯是深灰色的,踩上去没有声音。许暨走到会议室门口,门半开着,她敲了两下。
“请进。”
顾博士坐在会议桌的一侧,面前摊着几份文件和一台笔记本电脑。他穿着白大褂,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看起来很随和。
他看到许暨进来,摘下眼镜,站起来,伸出手。
“许记者?你好,我是顾敬之。”
“顾博士好。”许暨握住他的手,不轻不重。
“请坐,请坐。”顾博士示意她坐下,然后自己也坐下来,“之前那次我没有沟通好,让你白跑了一趟,抱歉抱歉。”
“没关系。上次宋工配合得也很好。”
顾博士笑了笑,目光温和。他看起来六十岁左右,说话不急不慢,带着一种经历过很多事情的从容。
“小宋是我带过的学生,”他说,“研究生的时候就跟我的课题组了。话少,但做事很扎实。”
“是的”
许暨打开录音笔,放在桌上,翻开笔记本。
“那我们先从公司的研发方向开始”她说。
“好。”
采访正式开始。
顾博士主讲宏观层面——公司的发展历程、研发管线的布局、抗体药物在国内外的竞争格局。
他的回答比宋呈更系统、更有条理,会主动展开一些背景信息,也会在关键数据上停下来强调。
许暨偶尔追问一两个问题,节奏很顺畅,像一场配合默契的双人谈话。
问到一半的时候,会议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
宋呈走进来。
他穿着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他看到许暨,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顾博士抬起头,笑了一下。
“小宋,来,坐。有些技术细节是你在负责,还是你来。”
宋呈在顾博士旁边坐下来,把文件夹放在桌上。
许暨看了他一眼,没有对他突然到来的疑惑,只是继续问问题。
接下来的环节,顾博士负责战略和规划,宋呈负责技术和数据。
两个人之间有一种默契的配合——顾博士讲完一个方向,自然地把话头递给宋呈;宋呈补充完技术细节,顾博士再沿着话题继续往下讲。
许暨注意到,在顾博士面前,宋呈比上次“临时替补”的时候多说了一些话。不是变健谈了,而是更从容了。被问到专业问题时,他会直接回答,不再像上次那样每句话都斟酌很久。
“你们的细胞株平台,表达量能做到多少?”许暨问。
“稳定在每升三克以上。”宋呈说。
“国内同行呢?”
“大部分在一克到两克之间。”
“这个差距是怎么来的?”
宋呈看了她一眼,然后翻开文件夹,指着一张数据图表,开始解释。
他讲的都是专业术语,许暨听的一半一半。她没有打断他,等他讲完,在笔记本上记了几个关键词。
顾博士在旁边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补充一两句。
采访持续了一个半小时。许暨的录音笔指示灯从红色变成了闪烁——快没电了。她看了一眼时间,也觉得差不多了。
“最后一个问题,”她说,合上笔记本,看着顾博士和宋呈,“你们做这个行业,最大的动力是什么?”
顾博士想了想,说:“病人。很多罕见病患者面临‘没有药可用’或者’药物治疗费用高昂’的困境,我们能做的就是让他们有希望。”
许暨在笔记本上写下“希望”两个字,然后看向宋呈。
宋呈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几秒。
“我也是”他说,“我外婆就是得了一种罕见病HAE,没有特效药。”
遗传性血管性水肿(HAE)——一种因基因突变导致的罕见病。患者身体会毫无征兆地突发水肿,喉头水肿可致窒息死亡。国内多数患者长期被误诊、无药可用。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顾博士明显知道什么,没有说话。
许暨也没有说话。
她虽然有了解过一些关于他外婆的事情,但这是他第一次当面提到。
上一次是在细胞培养室门口,她问他“为什么选这个方向”,他说“因为一个重要的人”。
许暨把笔放下来,看着宋呈。
宋呈的目光落在桌面上,没有看她。
“后来呢?”许暨问。
“走了。”宋呈说,“三年前。”
许暨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关掉录音笔,把笔记本合上,放进包里。
顾博士站起来,跟她握了握手,说:“稿子出来之后,方便的话发我们看一下。”
“好的。”
顾博士拍了拍宋呈的肩膀,说:“小宋,我还有个会议,你送一下许记者。”
然后他拿起文件和笔记本电脑,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室里只剩下两个人。
窗帘没有拉严,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会议桌上,把桌面照出一小片亮白色的光斑。
空气中还残留着咖啡的味道,和刚打印出来的纸张的油墨味。
宋呈坐在椅子上,没有动。
许暨站起来,把包背在肩上,看着他
“你外婆……”她开口,又停了一下,“我高中的时候好像听你说过。”
宋呈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嗯。”他说。
“你选择这一行,是因为她吧。”
宋呈没有否认。他只是看着许暨,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许暨也没有再说话。她站在会议桌的这边,他坐在那边,中间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阳光照在桌面上,照在他们之间的那片空白上。
“那你在做的,”许暨说,“也许能帮到别人。”
宋呈看着她。
“也许。”他说。
许暨觉得应该说点什么,但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她不是那种会安慰别人的人,也不是那种会追问别人过去的人。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宋呈,觉得他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瘦了一些。也许是因为衬衫的颜色,也许是因为光线。
“那我先走了。”许暨说。
宋呈站起来。
“我送你。”
这一次她没有说“不用”。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两个人沿着走廊朝电梯的方向走去。
走廊很长,地毯很软,脚步声被吞没了,只剩下衣服摩擦的细微声响。
等电梯的时候,许暨站在电梯口,宋呈站在她旁边,约一步的距离。
电梯门开了。许暨走进去,转过身,按着一楼的按钮,看着宋呈。
他站在原地,手插在口袋里,白大褂的领口扣得整整齐齐。走廊里的冷白色灯光照在他身上,把眉骨的阴影打得很深。
“谢谢。”许暨说。
宋呈点了一下头。
电梯门关上了。
许暨走出大厅,推开门,外面的热浪扑面而来。
她站在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有一条新消息,是林钰发来的。
“同学聚会定在下周六,在福莱酒店。你来不来?”
许暨没有回,把手机揣进口袋,朝停车场走去。
宋呈回到会议室门前,站在那里。
门还开着,里面的灯还没关。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她刚才坐过的那把椅子上。
他站了几秒,然后把门关上,走回了实验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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