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趴在地上,梗着脖子,双眼通红,眼球凸起,脸、鼻子、嘴巴上全是土和血,像被摔烂的西瓜,就这样还死死拽住那人的腿,脚下还不忘去绊后面那个。
她忽的激灵,转身,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尖叫:“救命,救命!”
巷口很快有人赶来,司机张叔一下将她抱进怀里。
“念念,救念念!”她惊惧交加,搂住张叔脖子,“张叔,哥哥被抓走了!”
“心心别怕,叔叔带你回家!”张叔抱住她往巷外走。
“不,念念!念念还在后面……”她大喊,扭着身子,拍打他肩。
张叔回头看了眼,身体忽的僵硬,由走变跑,步子飞快。
她跟着颠簸,不得不搂紧他脖子,眼睁睁看祁念被坏人踹到在地,狠狠往他肚子上踢了一脚,“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小鸡仔一样被反扭着胳膊,捂着口鼻拖进院去。
“哥!念念——放开,我要救念念……”她拼命推搡、捶打,尖叫,身子扭成麻花。
张叔却像没听见,大手紧箍住她肩胛,出巷口,拐弯、上车、落锁,街旁两侧树木飞快向后退去,任她在后座大叫大闹,哭的喘不上气,嗓子哑了也没能下车。
“念念!!!”
失去哥哥的恐惧黑雾般笼罩住她,她害怕的缩成一团,锥心刺痛和冰凉溢满全身,仿佛有人硬生生将她的心从胸腔里挖走,再将空心的她扔进腊月结了冰的洛安湖。
她脸色由红到青再到苍白,身体从颤抖变成哆嗦,哭声由大变小,不自觉抽搐,人也渐渐迷糊,眼睛阖上,直至彻底晕死过去……
和祁念分开后,她夜夜噩梦、高烧,一度昏迷不醒。生病一年,幸福随哥哥一起消失,活着变得枯燥、痛苦,令人厌烦。直至一年后祁云山和沈月溪结婚,在市郊买了新别墅,搬了家,她的身体这才逐渐好转,重新上学。
新学校是所私立校,校园里没了祁念,没人再主动给她笑脸,她过得并不好——不仅学业跟不上,还被班上的太妹团体霸凌。也是从这时起,她才发现,自己并不是世界的中心,以往她在学校里受人“欢迎”和“喜欢”,一大半都和祁念有关。
在家也一样。杨奶奶离开后,没了祁念照顾,她的生活变得一团糟。祁云山公司忙顾不上,沈月溪还在读研,在家时候不多,发现问题只知喝斥阿姨。家里的保姆阿姨走马灯似的换,勉强留下的也心里不快,免不了在她身上找补。
次数多了,她很快学会了“听话”、“长眼色”,第一次发现自我感受和家庭和睦也需要平衡。沈月溪从小姨变成继母后,却依旧无法替代祁念。她对祁念的思念与日俱增,对父亲也更加依赖,但祁云山实在太忙,虽然已尽力抽空陪她,但整体时间并不多。
对祁心来说,失去祁念,就连祁云山和沈月溪对她的爱仿佛也变得短缺稀薄,这让她倍感失落的同时,也更加后悔自责。
哥哥是因为救她才被绑架失踪的,她没能救下哥哥——世界上对她最好的那个人,被她亲手弄丢了。
各方面的不如意令她无比怀念祁念在的日子,对莫军的问候比对祁云山和沈月溪加一起都勤,莫军在省公安厅工作,祁念有消息他肯定最先知道。
她很想念哥哥,她觉着,只要哥哥回来,一切就都会恢复成从前幸福快乐的样子。
她不喜欢现在的生活——现在的她,像只不能停的空心陀螺,只能靠不断抽自己才能维持旋转。事实上,若不是“哥哥还活着”的信念激励鞭策着她,她早就变成一具空壳了。
想到这儿,祁心细眉蹙起……
祁念被绑失踪后,张叔被辞,不知所踪。自她病好后,祁云山严禁家里人谈论祁念,虽然承诺她一定会找回祁念,但每次听她提祁念时都会冷脸。
他在公司本来就忙,难得回家,她不想惹他不高兴,只盯着莫军问消息。然而在行动上却对“找哥哥”这件事更加执着,只不过经历了这么多,她早已学会如何安抚父亲情绪,同时,压制自己对祁念的思念。
她不是没想过离家去找祁念。这12年,她谋划过很多次,可每次都很快被家里人发现,导致计划流产。也许是看她太执着,也或者是疼惜,在她最后一次收拾东西准备离家出走去找祁念时,莫叔忍不住跟她透露:他们捣毁了一个缅甸在安北的犯罪窝点,其中一名罪犯交代曾经见过祁念。
祁念很可能被绑去了缅北,那里很乱,人口、器官贩卖成风,不论是什么人,一旦到了那,生还机会都十分渺茫。
从那以后,她被迫打消了一个人去找祁念的念头。
后来的许多年,莫军没再说过祁念的任何消息,但她每次问他,他的表情总是十分沉重。而且,无论是他还是沈月溪,都鼓励她忘记过去,多交新朋友……
他们是不是早就知道祁念不是她亲哥?所以才没用心去找?
她已经失去了父母,再也无法接受命运的任何掠夺。祁念是她最后一处港湾,无论什么都无法阻挡她找到他的渴望——
她要把弄丢12年的哥哥找回来!亲自!
眼眶干的发涩,疼的厉害。
祁念被绑架时才14岁,12年了,他是怎么从缅甸流落到渔岛的?有没有受伤?是不是吃了很多苦?他现在会是什么样子?过得好不好?听说他有了新的养父母,他们对他好吗?会不会和祁云山一样,十分苛刻?
记忆里,祁云山对祁念总是十分严苛。祁心想起有一次祁念代表学校参加省里的奥数竞赛,拿了一等奖,兴冲冲捧着奖状给他看,却被祁云山当面关上书房门,拒之门外,只能低着头默默回屋,心脏突然刀割一样。
祁念是不是一直在努力获得祁云山的认可?像所有他那个年纪的小孩一样,渴望得到来自长辈尤其是父亲的尊重和认同?
其实她早就发现父亲更喜欢自己,不太喜欢祁念,只是这种区别被“哥哥就该有哥哥的样子”所掩盖。
那时候她闯了祸,收拾烂摊子的永远是祁念,被批评甚至被打的也都是他。
有一次他俩偷溜进沈柔房间玩过家家“结婚”被父亲发现,她从没见祁云山这么生气,满脸狰狞,简直怒不可遏,不仅狠狠打了祁念一顿,还禁止他再进母亲房间。
她心疼的搂着祁念哭,但祁念好似一点都不怕,没几天就偷偷拉她到了一个新秘密基地。
她跟着过去,发现他把储藏室改成了新玩具室,里面全是他们过家家需要的工具和家什——那时的祁念特别厉害,无论发生什么难事,他都有办法。
等她上小学后,发现他在学校里也最厉害。男生喜欢追着他跑,女生都暗戳戳看他,还脸红,连老师也喜欢他:学校的大小活动,无论升旗、运动会,还是开学典礼,他都是学生代表。不仅如此,他还连年参加奥数竞赛拿奖,运动会长跑每次都是第一,还代表学校接见外宾……
因为有他,她成了学校里最受欢迎的学生,所有女生对她都很和善,都想和她一起玩,这件事甚至还一度成了她的烦恼——她们好像总想跟她抢她哥。
祁念不仅是她哥,还是她的玩伴、朋友、榜样,更救了她的命!无论有无血缘,他永远都是她不可割舍的亲人。
祁心低头看向脖子上的护身符,将它举到眼前:暗银色椭圆铭牌被摩挲的发亮,一个楷体“安”字刻在正中。
祁心将它紧紧捂在胸口,眼泪断线似的噼啪落下,空姐贴心送上冰袋毛巾,她道过谢,拿毛巾裹住冰袋敷眼,强迫自己冷静。
“各位旅客,我们的飞机将于半小时后降落琼州机场,琼州位于我国版图最南端,由渔岛、蜈洲等十余个南海群岛组成,其中最大的岛就是渔岛,因其形状近似心形,又被称为爱情岛……”
乘务员开始播报琼州天气,祁心吸吸鼻子,看向窗外。
浮云过去,海面露出一圈大大小小的岛屿,最大的一个呈深绿色心形,靠海一圈淡黄沙滩,往里一条带状灰白环岛公路,像块镶金边的祖母绿,点缀在无垠的宝蓝丝缎上。
是渔岛,哥哥在那。
和祁念分开时她还不满8周岁,祁心攥着护身符的手指掐紧,这么多年过去——
他,还记得她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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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岛海岸20海里外,祁念、陈家伟及另外3人正捋着潜水绳,准备下水。
“鲨头,这位可是省冠军!”一个头发两边剃青,中间留着一溜飞机鬃的高壮男人拍拍身边人肩膀,语调拔高,“你要输了,必须给老子下跪,叫爹!”
说话人叫陈家伟,琼州船行会长,本地最大造船厂、联兴船厂老板陈江海儿子——一身棕黑结实的腱子肉,身材高大,像头棕熊,两臂、腿上大片刺青。
船工们哈哈大笑,陈家伟手下两名马仔幸灾乐祸的看着祁念,眼神不怀好意:“鲨头,输了得叫陈老板爷爷,记住了吗?哈哈哈哈……”
“都给我闭嘴!”
一声娇斥喝出,陈江海闺女、人称“黑牡丹”的陈艳一身清凉大红抹胸,短到大腿根的漆皮热裤,踩着一双高水台带钻鱼嘴鞋从船舱里出来。
锥子脸,丹凤眼,直角肩,细长脖子下两团浑圆,左胸露半朵刺青牡丹。高个,长腿,细脚,小麦色细腰堪堪一握,钻石脐钉亮的晃眼,两道马甲线清晰可见。
她剜了弟弟一眼,将手里一套干衣潜水服递向祁念,“特地给你买的,换上。”
“不用。”祁念冷声道,他已穿好湿衣潜水服,潜水绳也整理完毕,摸了摸胸口位置,向后一倒,扎入海面。
“哼!”陈家伟冷哼一声,冲身后两人使个眼色,“噗通”一声也翻身下水。
水下,陈家伟很快越过祁念,继续下潜。两名手下松了下潜攀绳,游过来缠住祁念,掏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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