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3点45分,庄昱安走进咖啡馆。
扫视一圈,那个女人不在。他挑了个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要了杯冰美式。
过了一会儿,一位状似地下摇滚乐手的年轻女孩朝这边走来。她戴着一顶奇形怪状的帽子,穿一件叮呤咣啷的黑色皮质低胸背心,外头套个破破烂烂的黑色镂空罩衫,露出半边白晃晃的肩膀。
庄昱安眉间拧出川字纹,低下头,以免冒犯到对方。
但女孩模样仍在脑中挥之不去:明明有张白皙面孔,却画出脏兮兮烟熏妆、中毒似的绛红唇,细长脖颈上套个带金属扣的皮环,还缠绕一堆形同锁链和渔网的装饰物,一直延伸到锁骨下方的纹身处——那是一只受困于荆棘的蜂鸟……
叮呤咣啷声越来越近,出乎意料的是,陌生女孩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庄昱安抬眼,花了好几秒钟,终于从对方眉眼中辨认出——
是她!
光天化日,白骨精显形了吗?
左晓偏头看他一眼,邪邪一笑。她知道对方被她这幅样子镇住了。不错,也不枉她精心打扮一番,纹身贴还是上午跑出去现买的呢!对了,陈立卿对此亦有贡献,整个造型思路就是他提的。
视线飘向旁边。隔了张桌子,陈立卿冲她挤眼。
左晓掏出手机,扫码点一杯冰美式——算了,姓庄的喝的是冰美式,她可不要跟他喝一样的。
删除,重新点了杯dirty。
“说吧,你要和我聊什么交易?”左晓斜斜倚着座椅靠背,“先声明,出卖党和国家的事,我不干。”
对方眼中闪过厌恶之色,但很快藏好了,严肃说道:
“是我妹妹主动接近你的?”
左晓懒懒一笑,反问:“不然呢?”
庄昱安的确是明知故问。昨夜一番长谈,已从妹妹口中得知来龙去脉。听说这个半吊子老师来家里吃喝闲聊一下午,竟然收了妹妹3千块,瞬间绷不住了!
虽说他有钱,可也不是大风刮来的。给妹妹随便花花没问题,要捐了也没问题,可要供养一个成天制造精神污染、误导纯洁少女的投毒分子,就有问题!而且是侮辱性极强的大问题!前一天他还打算让秘书陈全找她谈判,这一下气得非得亲自出马,当面会会她不可。
庄昱安喝下一口咖啡,辅助自己镇静下来。谈判桌上,最忌讳的就是情绪化。
“你觉得我妹妹为什么要接近你?”他冷冰冰地问。
左晓噗嗤一笑:“那你得问她喽。接近我的人多得去了,不多她一个。我可没时间挨个打听:喂,你贴过来是想干嘛?”
庄昱安喉咙一紧,顿时心口堵得慌!这女孩果然不能小看,说话专拣戳人肺管子的话!明知他对妹妹如珍似宝,偏要说得她好似一文不值!
尽管识破对方伎俩,庄昱安依然感到愤怒。他咬着牙,握着玻璃杯的手指不自觉攥紧了。
小胜一局,左晓心里得意,看向对方的眼神愈发张狂。
服务员端来dirty,小小一杯,她一口喝下一半,扭头说道:“你好,麻烦再给我来杯冰水,谢谢。”说完才想到:自己是不是不宜表现得太过礼貌?对面还坐着个欺软怕硬的自大男呢!
男人沉默地看着他,眼中忽然闪过一丝凶狠。左晓顿时警惕起来,随即听到对方说:
“我知道你在网上写小说,而且’坑品’不怎么样。”
左晓登时眼前一黑,耳朵嗡嗡作响。
她在网上写小说的事,连陈立卿都不知道——不,她保密工作做得极好,应该说她在现实生活中认识的以及可能认识她的所有人都不会知道。一来写文最忌“掉马”,乖乖藏在皮下才是明智做法。二来,写作就是一场自我暴露,尤其她这种为爱发电的作者,字里行间暴露得更多,她不希望被与自己在现实生活中有交集的人看光。
在今天以前,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保密工作质量。然而事实却是她掉马了,她藏在“左小不怕诅咒”笔名下的真实身份曝光了!
可为什么呢?难道问题出在“左小”两个字?或许对方搜索她本名“左晓”,搜出了“左小不怕诅咒”?还是说……
她怔怔地看着对方轮廓锋利的两瓣唇,疑心刚才的话是否真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然而理智告诉她:刚才的话并非幻听。对方显然有备而来,他到底想干什么?
她看着眼前并不熟悉的男人,胸腔逐渐溢出愤怒的岩浆。尽管不愿承认,但这股愤怒当中分明还混杂着恐惧。就好像你突然被扔进一个房间,灯光雪亮刺眼,你一s不挂,却不知谁在透过监视器看你。
察觉自己呼吸乱了,左晓把手伸向咖啡杯,想要靠冰饮镇定一下,却发现手在抖。连忙缩回,藏到桌子底下。
半晌后,淡淡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跟你也没什么好聊的。”
起身欲走,听到对方说:“你的笔名叫左小不怕诅咒,《茉莉花园》是你的第三本小说。”
这话如同火星子落入干草堆,瞬间令她怒不可遏!
“你人肉我?!”她倾身,双掌“砰”地拍在桌上。
顿时整个屋子里的人都向这边看过来。庄昱安瞬间有些后悔:应该找个包间的……
“坐下说话。”他沉声道。
此刻,他心情十分复杂。他早已看穿对方的伪装,包括她不经意流露的恐惧与脆弱,以及强装的镇定与无所谓。不知怎么,他的心像被一根小针扎了一下,隐隐有些痛楚。
的确,他让陈全调查一个在网络上写作的人,揭穿她藏在笔名之下的真实身份,这种事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正直磊落。当初他下达这一指令时只考虑到如何安抚妹妹,不曾具体设想过把人找到之后要怎么做,更不曾想过对方会有怎样的反应。那个名为“左小不怕诅咒”的ID,当时只是一个符号。
可如今,一个活生生的人站在他面前。即便她某些行为再可恶,也是个有血有肉有情绪的人,还是一个弱小无助的女孩。他不禁反思自己是不是过份了。
时间慢慢流逝。左晓没有走,却也不坐下,就这么居高临下地与庄昱安对峙。
对方沉默半晌,忽然道:“我妹妹是你的忠实读者,她为了推动你继续更新小说,才接近你。”
蛤?!
左晓脑中弹出大大问号,然后是惊叹号。
先前庄静好奇怪的举动至此有了解释:难怪她会突兀接近、百般讨好,难怪她支支吾吾不肯交代原委……真相居然是这样!
她感到恼怒又荒谬,冷笑着重新坐回椅子上:“这就是你们人肉我的理由?”
“是我找人调查了你。”庄昱安解释,“我妹妹只是出于一个读者单纯的愿望,接近你,用她幼稚的手段试图影响你。”
“当然,我帮她实现愿望,并不代表我认可你在网络上输出的内容。”他语气里带上几分轻视,“无论是审美趣味还是传递的价值观,你的作品都算不得优质,甚至对于静好这样的读者而言是有害的。所以我希望,你不要再继续写下去了。”
左晓越听脸色越差,感到太阳穴突突猛跳。在对方说出最后一句话时,她没有一巴掌呼过去,已经是最大的修养了!
她怒极反笑:“我看你是垃圾袋成精了,挺能装啊!她看她的,我写我的,跟你有半毛钱关系吗?你他妈就这么喜欢给自己加戏?”
庄昱安眉头紧皱。不光因为对方话里的讽刺,也因为她的抗拒令他想到妹妹:两个女孩一样的稚嫩,一样的冥顽不灵。她们这个年纪的女孩,总觉得还有大把青春可以挥霍,又没怎么吃过生活的苦,只看今天不想明天,总有一天要后悔。
他不禁觉得头疼,微微叹气,片刻后道:“左小姐,听我一句劝。人生苦短,值得去做的事有很多,又何苦浪费大好年华,用来制造文化糟粕、电子垃圾呢?”
左晓终于忍无可忍,指着他鼻子斥道:“你他妈有病吧!能不能管好你自己,不要对别人指手画脚!妈的老娘最烦就是你这样的装逼犯!什么吊东西,装的一比!”
一连串脏话成功激怒了对面的男人,只见他脸色难看至极,连眼角都在抽搐。
良久后,他沉声说:“开个价吧。要多少你才能停止生产电子垃圾,并且远离我妹妹。”
左晓感到滑稽,滑了个大鸡!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多少古早言情剧里,男主他妈拍下一张空白支票:“你要多少钱才愿意离开我儿子?”而此时此刻,儿子换成了妹妹,男主他妈换成了爹中之爹!
再看一眼桌上冰水,顷刻间脑海中浮出一个画面:她端起杯子,傲然泼了对面一脸。
不过那样的话就太过直白,反倒缺少张力了。
“你说我写的是电子垃圾?”她抱起双臂,笑靥如花,“那请问,喜欢吃垃圾的你妹又是什么?跟她一个娘胎出生的你又是什么?我好歹是个正经人类,为什么要跟你这样的物种谈条件?”
眼看对面狗男人终于绷不住,被他气得嘴皮子发抖,左晓感到快意非凡。余光中,陈立卿冲她比了个大大的赞。
她愈发得意,接着说道:“我写什么,要不要写,是我的自由。你妹看什么,要不要继续看,是她的自由。整件事跟你没有半毛钱关系!管好你的嘴,收好你的爹味,懂?”
她起身,居高临下道:“庄静好明晚约了我的课。腿长她身上,你该不会想找根链子把她拴起来吧?我拭目以待,并随时准备报警。”
一气呵成说完,甩着胳膊离去。很快,陈立卿屁颠屁颠跟上来,宛如狗腿子。
“可以啊你!”陈立卿拽住她胳膊,“吵架不靠嗓门,骂人不带脏字,妈的没人比得过你!”
咖啡厅内,庄昱安咬牙望着玻璃墙外走路带风的左晓和她的御用狗腿,攥紧了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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