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

传声从山门方向灌进来的时候，白仙仙正盘坐在后山竹林的石台上调息。

有声音不急不缓，每个字都清清楚楚送到她耳边，像有人站在三步之外彬彬有礼地欠了欠身。

“云游散修柳霜沉，途经宝山，见灵气清正，特来拜会此间道友。冒昧打扰，还望恕罪。”

是个女修。声音温温软软的，尾音往下沉了又轻轻托起来，听着不像来找茬的。

白仙仙睁开眼，气息从丹田里散了。她从石台上滑下来，脚尖踩进竹叶堆里，沙沙响了两声。裙摆蹭过沾着午后水汽的竹枝，没顾上拍，快步穿过竹林往师父的静室方向走。

她拐过矮墙就看见师父已经在山门石阶上站着了。月白仙袍在午后的薄雾里被山风吹得微微翻卷，手背在身后，背对着她。他听见脚步声也没回头，只偏了偏下巴，示意她过来。

白仙仙放轻步子走到他身侧半步处，站定。

山门外的石阶下立着一个青衣女修，身量纤长，发髻上只簪了一根素银簪子。见着师父出来，她微微欠身，裙摆曳地，姿态端端正正又不过分拘谨。

“晚辈柳霜沉，”她抬眼看了师父一眼，目光只在他脸上停了不到一息就收回去，声音依旧温温的，“方才在山下见宝山上方有灵气流转，一时心向往之，冒昧登山拜望。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师父嗯了一声，语气淡得不带多余温度，“山野闲人，不必客气。”

他没报名号。白仙仙站在旁边，听出师父这句话里有堵墙。平日里跟她说话时的劲儿全收得干干净净，声线平稳得像一面没被吹皱的湖水。

柳霜沉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把话题轻轻拨开，“宝山灵气充沛，想来是风水极好。晚辈方才在山下歇脚时，恰好瞧见午间有雷光落向此山，气象不凡。晚辈见识浅薄，心下好奇，不知可是山间自然奇景？”

白仙仙听到“雷光”两个字，手指在袖子里轻轻蜷了一下。侧过脸看了师父一眼。

师父的表情没变。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淡去了，眼底却亮了一瞬，像是想到了什么有意思的事。他把手从背后放下来，拍了拍袖口。

“山中天气多变罢了。”他说得很随意，像是这个话题不值得多聊。

柳霜沉微微点头，也不追问，又欠了欠身，“那倒是晚辈大惊小怪了。既已拜会前辈，晚辈便不打扰了，前辈若有吩咐，凭此传音符相召。”

她说完递过一枚玉牌，然转身下山时步履不紧不慢，青衣的背影很快被山雾吞了半截。

白仙仙还站在师父身边，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揪住了他袖子的边角。师父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袖子，又抬眼看她，嘴角终于弯上来一点，伸手轻拍了一下她的后背。

“愣什么神？回去接着练。”

晚饭的碗筷还没收，白仙仙把最后一片白菜夹到自己碗里，筷子头戳着米粒，没往嘴里送。

她憋了一下午的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好几圈，终于从舌尖上滑出来。

“师父，”她抬头看了师父一眼，又低下头去戳米饭，“下午那个人，你跟她说话好冷淡哦。”

师父正端着碗喝汤，碗沿遮了半张脸。汤进嘴的声音咕噜噜的，他把碗搁下来，筷尖伸向桌上的干煸菌菇，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有吗？”尾音平平的，说完把菌菇片塞进嘴。

白仙仙抿了抿嘴，筷子还戳着那颗米粒。她想了想今天下午师父站在山门石阶上那个样子，手背在身后，声音淡淡的，连名号都不肯报。跟她平日里窝在榻上逗她笑的师父，怎么也对不上。

“有的，”她把筷子搁碗沿上，认真地看着师父，“你都没怎么理人家，人家走了也不送送。”

师父夹菜的动作终于停了一下。他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拿帕子擦了擦嘴角。

“人家是山野散修，”他把帕子往桌上一丢，伸手揉上她后脑勺，揉得她脑袋轻轻晃了两下，“师父也是山野闲人，闲人见闲人，爱理不理，没毛病。”

白仙仙被揉得软软地哦了一声，头发全给他揉乱了也没躲。她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师父说的话又好像没什么错。

师父收回手，端起碗把剩下的饭扒干净，起身时顺势拿手指点了点她碗里那堆被戳了半天没下肚的米粒。

“仙仙，”头偏了偏，嘴角微微弯起来，“饭凉了。”

白仙仙低头看了眼碗里被自己戳得东倒西歪的饭粒，连忙端起碗往嘴里扒了一大口，腮帮子鼓鼓的。

师父目光从白仙仙鼓鼓的腮帮子上扫过去，落到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山色里。

柳霜沉那件青衣在他眼前晃了那么一息，那衣裳的料子和裁剪，针脚走得细密，袖口的收边做得利落，是城里正经铺子里出来的东西。他脑子里忽然就闪了一下自家小徒弟身上那件素灰布裙——袖口磨得起了毛边，下摆有一块洗不掉的浅渍。

这丫头来山上多少年了。身量抽了好高一截，衣裳还是那几件来回换。

他心里头那点念头冒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一个修为通天彻地的仙尊，平日不操心山河气运、不琢磨天道法则，倒是在这儿惦记起小姑娘的衣裳来了。

他把这念头在心里头搁了一小会儿，转回来看着白仙仙。她还埋着头扒饭，筷子刮着碗底带出细碎的声响，碎发垂在脸颊边上，被饭粒的热气蒸得微微发颤。

“仙仙，”他把胳膊搭在桌沿上，声音懒懒的，像随口一提，“明天师父下山办点事。”

白仙仙抬起头，嘴角还沾着一粒白米，眨了眨眼，嗯了一句，筷子尖悬在碗边没动。

师父伸手过去，拇指蹭掉她嘴角那粒米，动作随意得跟擦桌沿似的，“你在山上待着，别乱跑。”他收回手，指尖在自己袖口上蹭了蹭，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师父给你带点东西回来。”

白仙仙把筷子搁进碗里，问带什么。

师父已经站起来，拿起自己的空碗往灶台那边走，背对着她，声音夹在碗碟轻碰的响动里飘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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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区别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