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仙把脸从手背里抬起来,闷闷地咕哝了一句。
“哪敢哪敢呀...”
声音软得没有半点底气。她撑着地面爬起来,膝盖上的布裙蹭了两道浅灰印子,低头拍了拍,转身往灶房最里头的储物柜走。师父在她身后哼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拨了一下吉他弦,懒懒地丢过来一句“知道就好”,尾音往上翘着,全是藏不住的笑意。
白仙仙没回头,但嘴角抿着的。她拉开储物柜的木门,门轴吱呀一声响,山间采的干菌菇用麻绳扎成小捆搁在左边,几根沾着露水的竹笋是今早刚从后山挖的,右边陶罐里是师父前两天下山带回来的白米,梁上挂着一块腊肉,肥瘦相间的那层在灶膛余火里泛着油润的光。
她踮脚取下腊肉,指尖触到干硬微凉的肉皮,又弯腰捡了三根竹笋、一捆菌菇抱在怀里,转身走到灶台边。
窗外的雨还沙沙地下着,密密的雨丝打在竹瓦上,把整间灶房笼在一片蒙蒙的水声里。她挽起袖子,布袖推到肘弯以上,露出的手臂白得能在阴天的光线里透出淡淡的青筋。
先把菌菇丢进木盆里用井水泡上。手指探进水里,凉意顺着指尖窜上来,她轻轻搅了搅,菌菇的褶皱在水里慢慢舒张开,浮起几粒细碎的草屑。她捞出来沥在竹筛上,水珠滴滴答答砸进盆里。
竹笋剥壳。指甲掐进笋壳最外层的硬边,顺着纹理往下撕,嘶的一声,壳从笋肉上剥离,露出底下奶白色的笋尖,带着清晨泥土的潮气和一股清甜的生味。
她把剥好的笋搁在案板上,刀刃贴着笋身斜斜切下去,切面平整,发出清脆的笃笃声,每一片都薄得能透光。
腊肉从绳子上解下来,搁进温水里搓洗。手指搓过硬邦邦的肉皮,把表面那层烟熏的油灰一点点搓掉,水慢慢变成浅褐色的。
洗干净后搁在案板上,刀锋压下去,肥肉和瘦肉在刀刃下分开,切成薄片,肥的透亮,瘦的暗红。
转身往灶膛里添了根柴。火苗舔上去,木柴噼啪响了两声,火势旺起来,锅底的铁皮很快就烧热了。
腊肉片下锅。肥肉碰到滚烫的锅底,滋啦一下卷起边,透明的油脂从肉片边缘渗出来,慢慢铺满锅底。香气炸开
菌菇和笋片滑进锅底。锅里腊肉煸出的滚油还没歇,碰上鲜笋上带着的水珠子,滋啦一下溅起来,几颗油星蹦到白仙仙手腕上,她缩了一下手,拿起锅铲翻了两下。竹笋薄片在热油里滚了半圈,边缘泛起浅浅的金色,菌菇的褶皱吸足了油,软塌塌地贴在锅底,嘶嘶地往外冒水汽。
铲尖又翻了几翻,菌菇和笋片的生味渐渐被腊肉的咸香裹住。灶台上漫开锅气,那种干菌菇被热油激出来的浓缩鲜味混着猪油的醇厚,暖烘烘地往鼻子里钻。她伸手够到灶台边上的盐罐,指尖捏起小半撮盐,手指头搓了搓,盐粒沙沙的从指缝间均匀洒进锅里。
转身抄起木瓢,从水缸里舀了半瓢清水。手腕一倾,水哗地冲进滚烫的锅底,锅里的油和水撞在一起,爆出滋啦滋啦的响声,一大团白汽腾地从锅面冲起来,扑了她满脸。热气潮乎乎的,裹着腊肉和菌菇的香,她睫毛上又沾了一层细密的水珠子,眨了眨眼,用铲子轻轻搅了搅汤水,盖上了木锅盖。
灶膛里的火舌舔着锅底,锅盖边沿很快冒出了细密的白沫,咕嘟咕嘟的闷响从锅盖底下传出来。她把火拨小了些,转过身去处理旁边的灶眼。白米已经淘洗好了,粒粒白净,搁在陶罐里浸了小半个时辰,米粒吸饱了水,比刚才胀了一圈。
连水带米倒进瓦罐,盖上盖子,架在灶眼上用小火慢慢煨着。灶房里渐渐静下来,只剩下窗外沙沙的雨声和两口锅底咕嘟咕嘟的闷响。
揭开锅盖看了眼汤,水已经变成奶白色,几片腊肉在汤面上沉沉浮浮,菌菇舒展开了褐色的伞盖,笋片煮得微微透明。她凑近锅边闻了一下,咸香、菌鲜、笋甜全化在一锅汤水里,那种温润的香气顺着嗓子眼一直暖到肚子里。她嘴角终于弯起来,拿抹布垫着手,把整只锅端下了灶台。
师父的筷子还没拿起来,眼睛已经在桌面上扫了一圈。
白仙仙把灶房里那张旧木案搬到了靠窗的位置,碟碟碗碗挨个摆上去。中间是那锅奶白色的腊肉菌菇笋片汤,汤面上还冒着细密的热气;旁边搁了一盘嫩生生的炒山笋尖,油光清亮,撒了几粒枸杞;干煸菌菇搁在小碟里,边缘煎得焦香微卷;腊肉切片单独码了一盘,肥的透亮瘦的暗红;还有一碟凉拌的野菜叶子,淋了芝麻油,那股子麻香混着醋味清清爽爽地飘过来。
米饭焖在瓦罐里还没盛出来,米香已经从盖子缝里往外钻。
师父从榻上挪到桌子边坐下,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转了个圈才戳进凉拌菜里。夹一筷子野菜叶送进嘴,嚼了两下眼睛就弯起来了。
“仙仙,”他筷子头点着那盘野菜,“你什么时候学会这手的?”
白仙仙正捧着瓦罐舀饭,被师父一点名,手里的小木勺顿了一下。她没抬头,说就随便拌的。她把盛好的饭搁到师父手边,又转身去橱里多拿了一双筷子,把师父刚才戳过凉拌菜的那双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换了双干净的给他。
师父没注意这些小动作,他已经把筷子伸向了那盘干煸菌菇。夹起来一片,菌菇的褶皱里还藏着煸出来的细碎蒜末,搁进嘴里咔嚓一声,边缘酥脆,中间还是软的。他嚼着嚼着就笑了,眼睛眯成缝,满脸都是意外的高兴。
“这个也太香了,”他把菌菇咽下去,用筷子指了指那锅汤,“汤给我来一碗。”
白仙仙赶紧搁下自己还没动过的饭碗,端起师父面前的小汤碗,掀开锅盖舀了满满一碗。汤色奶白,腊肉片和笋片在碗里转了小半圈,热气扑上她下巴,湿湿热热的。她把碗端回师父手边,手背蹭过他的袖口,又飞快缩回来。
师父端起碗吹了吹,抿了一口汤。汤进嘴的那一下,他眉毛扬了扬,没说话,又喝了一口。然后他把碗搁下,偏过头来看着她,眼角往下弯着,全是软塌塌的笑。
“白仙仙。”他连名带姓地叫她,语气故意板了一下,但嘴角还是翘的,“你老实交代,是不是趁我下山偷偷去人家酒楼后厨拜师了?”
白仙仙被他说得神采飞扬,手里攥着筷子怎么也伸不进菜盘里去,只挤出来一句自己瞎琢磨的。师父看她那副模样,也不逗她了,自己拿起筷子给她碟子里夹了一摞腊肉片,动作随意得跟搁一片树叶似的。
“吃,吃吧,”他的声音已经没了刚才的夸张,变得温温的,像窗外那场细细密密收了尾的雨,“你做这么多菜,师父一个人也吃不完。”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9章 做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