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仙第一个清晰的意识是眼皮上暖洋洋的光。

淡金色的，铺在闭着的眼睛上，把眼皮底下的黑暗染成了浅浅的橘红。远处有鸟在叫，声音不大，软软的，三两声从窗外漏进来。

她迷迷糊糊觉得自己睡了好久。像趴在桌上打盹那种浅浅的睡，是整个人被暖意裹住、每个骨节都松开了的沉。

脑袋底下枕着的东西硬中带软，温温热热的，还会随着极轻极慢的起伏蹭着她脸颊。

白仙仙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片月白色的仙袍布料，被她压得皱巴巴的，上头沾着一点干了的口水印。她的后脑勺正枕在师父膝盖上，侧脸贴着他腿侧，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师父脚边。

师父的膝盖骨顶着她耳后那片皮肤，微微发硬。温热的体温透过那层月白布料稳稳贴着她的脸颊，和她昨晚枕上去时一模一样。

布料底下隐约能感觉到师父腿侧紧实的肌肉线条，硬中带韧。

她脑子里轰地炸成一片空白。

晨光已经漫了小半个屋子，师父仍是昨晚那个姿势，后背靠在榻上，一只手搭在旁边的小几上，脑袋微歪。

她手忙脚乱支起上半身，发髻散了半边，碎发糊在脸上，袖子在起身时带翻了旁边一个空茶盏。骨碌碌滚了两圈，声音在清晨的屋子里格外刺耳。

“醒了？”师父没睁眼，嗓子里含含糊糊的。

白仙仙跪在地上，整张脸从脖子根往上烧，嘴唇翕动了老半天，“徒儿……徒儿睡了一宿？”

师父懒懒地掀开一只眼皮，低头看了看自己被她枕了一夜的那条腿，又抬眼看她，嘴角挂上一点熟悉的笑意，“睡得跟只小猪似的，打都打不醒。”

她嘴巴张了张，却不知道说什么。

想道歉，又觉得光道歉太轻。想问师父腿是不是麻了，又不敢问。

师父撑着榻边慢慢起身。那条被她枕了一宿的腿在站直的时候僵了一瞬，膝盖弯了弯，又悄悄绷直了。他没吭声，若无其事地甩了甩袍袖，抬步往屋外去。

“愣着干嘛。”他走到门边回头看她一眼，晨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脸上的影子映得柔和，“洗漱去，还等着你做早饭呢。”

白仙仙站在原地，手指揪紧了膝上皱巴巴的裙布，鼻子里轻轻嗯了一声。

早课上

师父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白仙仙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书案上摊着一本薄薄的草木图谱，她的目光落在纸页上，瞳仁一动不动。指尖不知道什么时候爬上了自己的右耳垂，食指和拇指轻轻捏着那片软肉，来回搓。搓了两下，手指停住，指腹沿着耳廓外沿往上走，顺着头发的边缘，从耳垂摸到耳尖，又从耳尖滑下来。

力道轻得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

她嘴角翘着，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

“仙仙？”

师父的声音忽然近了。她整个身子弹了一下，膝盖撞上书案底下的横档，疼得嘴角一抽。

那只摸耳朵的手啪地拍回桌面上，指节扣着书页边角，指尖还泛着从耳朵上带下来的粉。

师父就站在她身侧，手里捏着一卷竹简，低头看她。那张清秀的脸上嘴角压得平平的，眼底却亮着一点她熟悉的、没来得及藏好的笑意。

“为师方才讲了什么。”他把竹简搁在书案边上，抱了胳膊，语调慢悠悠的。

白仙仙嘴唇翕动两下，喉咙里滚了一个含糊的“呃...”。耳垂上的余温顺着脖子爬上脸颊。她低下头，额头差点磕上书案，闷闷地挤出一句：“徒儿……没听清。”

“没听清，”师父复述了一遍她的原话，点点头，拖了长音，“那你方才在想什么。”

白仙仙抬了一下眼皮，撞上师父那双含笑的眼睛，又飞速垂下去。她本来下意识想说“没什么”，可对着师父她从来撒不出谎，嘴角压也压不住，就那么抿着嘴，脸上露出一个压不下去的傻乎乎的笑。

师父看见她这模样，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不过只一瞬，他又重新转过脸来，清了清嗓子。

“笑成这样。”他拿竹简虚虚点了点她脑袋，没真碰到头发丝就收了回来，“昨晚为师不过是摸了摸你耳朵，至于傻乐一天么?”

白仙仙的脑袋埋得更低了。

师父把竹简放回案上，往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她一眼。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打在她低着的脸上，把那只还泛着粉的耳尖照得透亮。他收回目光，踱回自己的蒲团上盘腿坐下，重新拾起竹简抖开。

“把图谱翻到第三页，”他说，声音里还夹着没收干净的浅浅笑意，“再走神，罚你抄十遍草木经。”

白仙仙连忙抹了把脸，两只手捧起书本翻页。耳垂上的触感还黏在她指尖上，她咬了咬下唇，把脑子里那些飘乎乎的东西使劲摁下去，盯着书页上的草木图样，一个字一个字逼自己看进去。

到了该用午膳的时辰。

白仙仙把上午的草木图谱翻来覆去看了不下十遍，总算把脑子里那些飘乎乎的东西压下去了大半。

可一闻到从小厨房飘来的饭菜香，那股子压下去的念头又咕嘟咕嘟往上冒。

她端着食盒走进师父的书房，轻手轻脚把饭菜摆在案上。碗筷摆好，汤盅揭开，热气袅袅地往上飘。

师父接过她递来的筷子，刚夹了一筷子青菜，还没送到嘴边。

“师父。”白仙仙跪坐在案边，两只手叠在膝上，手指头绞着裙布的一个小角。她咬了咬下唇，眼睛望着师父的脸，声音比平时还软上三分，“今儿晚上……还那个吗？”

师父夹菜的动作停在半空。一瞬，筷子尖悬在碗边上，那片青菜叶子跟着抖了一下。

他抬起眼皮看她，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模样。他把菜放进碗里，竹箸搁在筷架上，手指慢慢敲了敲桌案边沿。咚咚两下，不重，却在安静的屋子里格外清楚。

“为师想想...”

他抱起胳膊，眉头微微拧起来。“某个小徒弟，今儿上午对着草木图谱傻笑了整整一个时辰，”他歪了歪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为师讲的一句也没听进去，是吧。”

白仙仙的脸颊又开始发烫。她想低头，又觉得低头就是认了，可抬头对着师父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更受不住。

就那么僵在那里，脖子往上一点一点染上粉色。

“你说，”师父慢悠悠地把话尾巴拖得老长，“这样的徒弟，晚上还配不配跟师父贴贴?”

白仙仙急得身子往前探了半寸，嘴唇翕动了好几下。“配的，”她脱口而出，声音小小的却透着股子急切的笃定，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整张脸腾地烧起来。

师父别过脸去。肩膀抖了一下。不过就一下，他又把脸转回来，清了清嗓子，端起茶盏抿了一口没怎么喝的茶。“那下午的功课，”他搁下茶盏，重新拾起竹箸，点了点她面前那碗还没动过的饭，“不准再走神咯。再走神，今晚就没了。”

他把“没了”两个字咬得清清楚楚，眼睛却弯了一下。

白仙仙拼命点头，端起碗扒了一大口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