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蓬软绒扫过耳廓外沿的时候，白仙仙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

不是疼，也不是痒。是那种轻到让人想躲又想追上去再蹭一下的触感。绒毛拂尘的白尖在她耳廓最外一圈慢慢走，从左耳尖开始，沿着软骨的弧线往下，滑到耳垂边上，又折回来往上走。

拂尘擦过皮肤的声音，比呼吸还轻。

师父的声音就在这时候贴上来。

“乖...”

只有一个字。气音，压得极低，尾音拖了一截，像是把那个字从嘴里吐出来后又舍不得放走似的，让它悬在她耳廓边上慢慢散。他的气息跟着那个字拂过她耳尖，比拂尘的软绒还轻。

拂尘又走了一圈。从耳尖往下，到耳垂。

“师父在。”

三个字。当中那个字拖得老长，师——父——在。声音压在喉咙口没全放出来，低低沉沉的，带着胸腔里震出来的细微共鸣。白仙仙闭着眼，耳膜被那点磁性的震动蹭过去，她感觉自己的耳朵又烧起来了，耳垂红得透光。

拂尘移到了耳后那片凹进去的软肉上，打了两个小圈。

“不怕。”

又是两个字。师父的声音近得像贴着她耳廓在说话，嘴唇跟她的耳朵只隔了那么一层薄薄的热气。

她甚至能听清他换气时极轻的舌尖轻点过上颚的声响，像茶盏里冒上来的水泡轻轻破掉。她攥着裙布的手指松开了，指节一根根放平在膝上。

拂尘又爬回耳廓外沿，从左到右，从右到左，反复走了好几次。

“乖。”师父重复了一遍，还是那个字，还是那种轻气音拖尾的念法，跟之前一模一样，没有多一分，也没有少一毫，像是在念一句没有起始也不会结束的安睡咒。

拂尘在耳垂上停了一下，软绒轻轻压了压那片红透的软肉。

“师父在。”

白仙仙的呼吸跟着那两个字一口一口慢慢吐出来。师父的念叨不需要她回答，她也不用答。

她只需要枕着他的膝盖，听着他的声音，让那些重复的、柔软的、拖长了尾音的字一个一个落进耳朵里。

拂尘继续走，一圈又一圈，从耳廓到耳垂，从耳垂到耳后，再绕回来。

“乖，不怕。师父在......”

他的声音像山间最深的夜，把她整个人裹了进去。

拂尘停了。师父的手指轻轻搁在她耳后那片软肉上，没再动。

她的呼吸已经变成那种又匀又长的节奏。身子沉甸甸地压在他膝上，肩膀早就不绷着了，整个人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化了的小东西。耳廓上那层红还没褪干净，耳垂还是透光的粉色，烛火在案上跳了一下，又跳了一下。

师父低头看了她好一会儿。

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又抿上了。

他手指从她耳后滑下来，落到她肩头的碎发上，指腹捻着一小缕发丝慢慢搓。那点细微的沙沙声贴着她耳廓，比烛火爆灯花的动静还轻。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比方才念叨时还低，气声更多，尾音拖得软绵绵的，像从嗓子眼里一点点往外匀。

“师父……以前不在这里。”

那几个字轻得只比呼气重一丝。白仙仙的耳朵里像是飘进来几片小羽毛，落不下来，也飞不远，就那么悬在她模糊的意识边缘。

“以前……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师父的声音停了一下。手指还在捻她那缕发丝，节奏没乱。

“那里没有山……也没有仙法。师父也不是仙人。”

白仙仙迷迷糊糊的，觉得这几个字好像很重要。她想听清楚，眼皮却沉得抬不起来，那几个音节在她脑子里打了个转就散开了，只留下一点极淡的、温温的触感，像是师父的声音本身比他说的话更软。

“就是一个人。普通人。”手指顿了一瞬，又继续捻，“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到了这儿。”

他又停了一会儿。房间里只剩下烛火偶尔爆出的一声细响，和她匀匀的呼吸。

“那会儿谁都不认识。什么都不懂。”

他的话开始变得碎碎的，句子更短，中间的空当更长，像是把藏了很久的东西一块一块翻出来，擦一擦，放在她耳边的空气里。

“十年……就飞升了。别人都说师父天资好。其实师父只是……不知道该往哪儿去。就一直往前走。”

白仙仙在那个模糊的边界上浮浮沉沉。她抓不住那些字的全部，只能抓到一点尾巴尖。很远的地方。普通人。不知道往哪儿去。

那些词一个一个落进她耳朵，轻得没有分量，可师父的声音本身包着她，低低的，磁磁的，从她耳膜一路暖到脖子根。

“后来走累了。就在这座山上停下来。还是一个人。”

师父的手指松开了她那缕发丝，掌心轻轻覆上她后脑勺。那片温热不重不轻地贴着她，透过发丝传到头皮上。

“然后捡到你。”

他的声音在这个句子上变了一下。不是音调，是那口气。好像这四个字比前面所有的话都轻，轻到了骨头缝里。

“那么小一只，缩在路边，师父看不过眼。想带回去，热闹点。”

他低头看着她枕在自己膝上的侧脸。睫毛的影子安安静静地落在脸颊上，嘴唇微微张着，呼出的气又慢又浅。

“结果……是你让师父热闹了。”

白仙仙的耳朵已经不再接收那些字的意思了。她只觉得师父的声音一直在，像温水一样裹着她，低缓的、绵软的、拖着尾音的碎句子一个接一个飘过来，她什么都抓不住，但全身都泡在那片声音里，暖得不想动。

“以前说不清自己算哪里的人。”

师父的拇指在她后脑勺上轻轻画了个圈。

“现在嘛……”

他没往下说。手指停了，声音也停了。

过了一会儿，他极轻极轻地吸了半口气，把那句没说完的话抿掉了。

白仙仙的呼吸已经彻底沉下去了。她睡着了。

师父的手还搁在她后脑勺上，没挪开。烛火在案上安安静静地烧着，把他低头看她的那个表情映得很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