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她自己房里的素色帐子。

是自己房里清清淡淡的草木味，和被角掖得整整齐齐的触感。

白仙仙愣愣地盯着帐子顶看了几息。昨晚的事碎成一片一片的，师父的手掌捂着她后脑勺的温度还残留在头皮上，那个低低沉沉的念叨声还在耳朵里转，可人没了。她手慢慢伸到身侧，。

她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里头空落落的，那点空从胸骨窝里往上涌，堵在嗓子眼上，不上不下。

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脚踩在地板上，昨晚跪在师父腿边那片木板的凉意和现在一模一样。

“师父。”她对着空房间叫了一声。声音不大，哑哑的，尾音往下掉。

没人应。屋子里窗外山雀远远地叫了两声。

她又在床边坐了一小会儿，手指攥着被角，攥了松，松了攥。

然后她站起来，把被子叠好，枕头摆正，裙摆理整齐。每个动作都比平时慢半拍，像是得把每件事做仔细了，心里头那块空才能被填上一点。

推开门的时候晨光晃了一下眼。她抬手挡了挡，往师父静室的方向走。脚底板踩着石板路上碎碎的砂砾，凉意顺着骨头往上爬。

走到静室门口，门半敞着，里头没人。蒲团空着，茶盏也凉着。

她的肩膀垮下去一点，又很快撑起来。转身往山门口走，步子比来时快了些，碎发被晨风吹起来糊在脸颊上。

她现在只想看到师父的影子，随便在哪儿都行。

白仙仙拐过静室前那丛矮竹，远远就看见山门石阶上蹲着个人。

月白仙袍的下摆拖在石阶上，沾了几片碎叶子和湿漉漉的晨露印子。

师父弯着腰，手里握着把竹扫帚，一下一下慢慢扫过石面。刷拉，刷拉。扫帚头推着几片枯叶往前滚，滚到石阶边沿，又被他轻轻拨回来。

她站住了。脚底板还踩着石板路上的碎砂砾，晨风从山门外灌进来，把她额前的碎发撩起来又糊回去。

胸口底下那口堵了一早上的气，就这时候自个儿冲出来了。

是闷在嗓子眼里的一声气音，嘴唇微微张了张，那口气从胸骨窝里往外一顶，顺着呼吸就泄出去了。

肩膀跟着那口气往下塌，之前绷着的脊背也松了，腰身软下来，刚才还攥在裙侧的手指一根根松开。

师父停下了扫帚。没回头，只把手搭在扫帚柄上，顿了一下。

“醒啦？”他声音还是懒懒的，拖了点刚起来没多久的沙，“站那儿喝风啊？过来。”

白仙仙嗓子眼儿动了一下，没应出来。她抬起脚走过去，步子不快，踩在石阶上轻轻的，走到师父身后半臂远的地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她又往前走半步。

师父侧过脸来看她。晨光照在他半边脸上，眉骨到下巴的线条被抹了一层淡金色。

他上下扫了她一眼，嘴角弯起来一点。把扫帚竖起来靠在石阶边上，抬手在她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力道轻得像拍片叶子。

“饿不饿？”

白仙仙点点头又摇摇头。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吐出两个闷闷的字：“师父。”

师父嗯了一声，把手从她后脑勺上拿下来，转身往灶房方向走了两步，看她没跟上来，回头朝她勾手指。

白仙仙迈起步子跟上去了。踩着他的脚印，一步一个，跟得紧紧的。

“在山上呆了这么久，想不想出去试试？”声音从前方传来。

白仙仙的脚步停了。

师父那句话还在灶房里飘着，混着柴火刚烧起来的烟气，轻飘飘的，跟他平时问“饿不饿”差不多的语气。

可她脚底钉在门槛边上，刚跨进去的半步僵在那里，踩不下去。

“出去试试”这几个字砸在她耳朵里，不是师父那副懒懒的调子，好像那年她缩在泥地里的冷。

师父背对着她，正往灶膛里添柴。火光映在他月白仙袍上，把布料烤出一层暖橙色。

他不知道自己随口撂了句什么出来，还在等小徒弟像往常一样应他。

白仙仙的手指从门框上滑下来。指甲在木头上刮出轻轻的一点细响，她没听见。她只觉得嗓子眼里那口气上不来下不去，梗得胸口发闷。

“师父。”她张嘴，声音不是自己平时那个软软的调子了，干巴巴的，尾音往下塌，“你要赶我走吗？”

灶膛里啪地爆了火星。

“？？？”师父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接着慢慢转过脸来。

他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惯常的松快模样，可那双被火光映着的眼瞳对上她的时候，明显滞了一瞬。

白仙仙站在门槛边上，没哭，她从来不哭。只是门框上那些抓得发白的指节，被晨光晒得分明，把她整个人钉在那里，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后退。

灶上烧的水还没开，那个咕嘟的时候快到了，可没人去管它。

师父搁下柴火棍，站直了身子，“怎么了？心情不好吗？”手上的柴灰在袍子上随便蹭了两下，留了两道灰印子。

“谁说赶你了。”他把声音放得很轻，却比平时少了那些弯弯绕绕的逗趣，直直地落在她头顶，“你一年到头没怎么下过山，

师父是想带你下山看看，不想去咱们就不去。”

师父看她那副模样，脚还钉在门槛上，手指攥着裙边，脸上那点委屈巴巴的劲儿没散干净。

他心里叹了口气“这丫头误会大了啊。”，脸上却挂起个笑来，往前凑了两步，抬手在她额头上轻轻弹了一下。

“傻站着干嘛，”他收回手抱在胳膊上，歪着头看她，“有这么漂亮的徒弟，为师哪舍得丢啊？”

白仙仙额头被弹的地方不疼，倒是那几个字撞进耳朵里，把她整个人撞懵了一瞬。

漂亮，师父说她漂亮！她的耳朵腾地就烧起来，从耳尖红到耳垂，那层薄薄的粉色在晨光里透得发亮。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里却只滚出一声软软的含糊音调。

师父看她耳朵红得跟浸了胭脂似的，嘴角翘得更高了。他伸手在她脑袋上揉了一把，把她发髻揉得松松散散的，几缕碎发落下来贴在脸颊上。

“正好，”他把手从她头上拿下来，转身往灶膛边走了两步，弯腰把柴火棍翻了个面，火星子噼里啪啦往上窜，“今晚上你来练练手，让为师也享受享受。”

他背对着她说的，调子里带着笑，尾音拖得又软又长。

灶膛里的火映在他后背上，月白仙袍被烤得暖烘烘的，几缕热气混着柴火香从他身上散开。

白仙仙站在他身后，手指不自觉地摸上自己耳垂。那小块肉烫得厉害，她指腹轻轻搓着，心跳声盖过了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

练练手、享受享受。师父要她伺候！要她贴贴！她喉咙里那口堵了一早上的气，不知什么时候散了，散得干干净净。

师父没回头，拎起灶台上的茶壶往杯子里倒了点水，晃了晃，听见身后半天没动静，侧过半张脸来。

“怎么，不乐意？”

白仙仙猛地摇头，摇得发髻都快散了。她往灶房里迈了一大步，终于跨过了那道门槛，声音又急又软，闷闷地从嗓子眼里往外蹦：“乐意的。”

师父转过头去，肩膀轻轻抖了一下。他没让她看见自己笑得多得意，只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