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仙的呼吸变得又匀又长。
温柠的手臂还搭在她腰上,体温隔着两层棉布稳稳地传过来。白仙仙往枕头深处沉了沉,意识从被窝里的橙花香气慢慢滑进一片雾蒙蒙的灰白。
雾散开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站在一片空地上。地面是光滑的深色石砖,像被月光洗过,石砖缝隙里嵌着极细的银白灵纹,正微微发着光。
四周没有墙,没有天花板,头顶悬着漫天的碎星,星光一粒一粒铺在深蓝的绒布上。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檀香味,混着某种她熟悉的草木清气,像师父袖口上的味道。
空地中央站了一个人。
猩红战衣裹着修长的身形,料子不厚,贴在肩胛和手臂上,他戴着面具,面具只遮了上半张脸,露出一截下巴和微微弯着的嘴唇。那双眼睛在面具后面看着她,瞳孔里映着碎星的光。
白仙仙知道自己该退一步,脚底却钉在石砖上,把手轻轻攥在睡裙腰侧的布料上。
红衣男子朝她走过来。步伐不快,每一步都踩着某种她熟悉的节奏,脚尖落地比正常步子早了半拍,像踩在节拍前面一点点,他在离她两步远的地方停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右手从身侧抬起,指尖并拢,手臂划出一条干净的弧线,手心朝上摊开在她面前。
白仙仙盯着那只摊开的手掌。手指修长,指腹有薄茧。她不受控制把搭在睡裙腰侧的手指一根一根松开,抬起来,指尖悬在他掌心上空停了片刻,然后轻轻放下去。她的手指刚碰到他掌心,就被他收拢攥住了。
他把她的手往上一托,另一只手搭上她腰侧,手掌虚虚贴着她睡裙的布料。白仙仙的肩膀绷了一下,就那么站着,等她慢慢松下来。她吸了半口气,把肩膀沉下去,他把搭在她腰侧的手往前引了半寸,脚下迈出第一步。
她的步子迟了半拍,踩在他第二步的起点上,第三步时她已经跟上了,脚尖落在石砖上的节奏和他同步,身体往前移的时候裙摆蹭过他的战衣下摆,发出极细的沙沙声。
他在空地上带着她转了小半圈,步伐换了个方向,身体往□□,她顺着他的力道侧过去,手臂被拉开来,又在他转回来时收拢。旋身的时候她脚底踩到石砖那些银白的纹路在她脚下亮了一瞬像波浪荡开。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下的步子乱了一拍,他搭在她腰侧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力道隔着布料传过来,她把头抬起来,对上面具后面那双眼睛,忽然觉得这个角度熟悉得过分。
他带着她绕过空地中央,步伐从简单的进退变成了交错的前后移步。他抬手时她跟着抬手,他侧身时她跟着侧身。某个瞬间她踩到了他脚背上,她往后缩脖子,他从嗓子眼里发出一声极低的闷笑,搭在她腰侧的手指轻轻敲了一下。
最后一个旋身时,星光忽然亮了一瞬。白仙仙睁开眼。
白仙仙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心跳还是快的,右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腹上那个梦境里被攥过的触感好像还在。
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闭眼。黑暗中猩红战衣的轮廓还在脑海晃动。
白仙仙把眼睛闭上,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在山上跟师父学过最基本的清心诀,吐纳之间让灵气沿着经脉走一个周天,心神自然就定下来了。她试着把意识沉入丹田,嘴唇微微翕动默念口诀。
第一遍,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声音。像长出来的藤蔓,一圈一圈绕上来。“他握你手的力道,跟师父一模一样。腰侧被按的那一下也是。你觉得那是巧合吗?”白仙仙把眼皮闭得更紧,手指在被子里攥住了睡裙腰侧的布料。她把口诀从头念起,强迫自己数呼吸,一,二,三。
第二遍,另一个声音钻出来。“如果真是他呢?如果是他,你怎么办。如果不是他,你又怎么办?”白仙仙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薰衣草干花的味道涌进鼻腔,温柠的手臂从她腰上滑下去,含糊地哼了一声又翻回去继续睡。她把枕头边角攥在手里,指节压得发白。
白仙仙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额头上泌出一层薄薄的汗。她盯着天花板上木纹,胸口起伏得比平时快,呼吸又短又浅,清心诀已经不知道丢在哪里了。她把手从枕头边松开,掌心贴在自己锁骨下方,心跳撞在掌心上,像山涧涨水时溪流砸在卵石上的节奏。
窗外终于传来灵鸟的第一声啼鸣,短而脆。灰蓝色的天光开始变淡,四合院的屋檐轮廓在晨光里渐渐清晰。白仙仙坐起来,把被子掀开半截,赤脚踩在绒毯上。
她回头看了一眼还窝在被子里缩成一团的温柠,把毛毯替她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然后轻着步子推开客房门。
温柠趿拉着拖鞋走过来。她的头发睡得乱蓬蓬的,左边有一撮翘得老高,领口歪到一边露出半截肩膀。她揉着眼睛经过厨房门口时停了半步,歪头看了看白仙仙手里那杯没喝的热水,又看了看白仙仙的脸。白仙仙被她看得把杯子往唇边送了送,抿了一小口。
“你不对劲。”温柠把揉眼睛的手放下来抱在胸前,整个人靠在门另一边。她的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语气已经清醒了七八分,抓到闺蜜小秘密,“你是不是昨晚做什么梦了?”白仙仙把杯子搁在茶台上,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柠柠,你家有没有什么可以静心的东西。就是那种,能让脑子里乱七八糟的声音消停一会儿的。”
“有——你早说嘛。我爷爷以前给我寄过几盒安神香,点一根能让整间屋子都静下来。我嫌它太沉了不爱点,正好给你用。”
她说着已经蹲在自己房间的储物柜前翻箱倒柜。抱在怀里站起来,转身走到白仙仙面前,把木盒拆开取出一支细长的暗色线香搁在她手心:“这个,点上能烧半个时辰,味道不冲。”
又把灵石灯座塞进她另一只手里,教她怎么调亮度,怎么打开呼吸引导,说了半天才发现白仙仙低着头在看手里那支线香,鼻尖轻轻动了动,闻到柏木清苦微甘的香气,肩膀慢慢沉下去一点点。
温柠住了嘴。她靠在柜子边上,看着白仙仙把线香凑近鼻尖又闻了闻,然后抬起头对她说谢谢柠柠,声音还是轻轻的,温柠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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