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透亮,晨雾散尽,暖煦的日光落满尚书府层层叠叠的飞檐黛瓦。
府内晨起清净,庭院里花木含露,仆从各司其职,步履轻缓,整座府邸维持着世家高门规整肃穆的晨间气象。
经过昨日闹市遇刺一事,吴氏心有余悸,一早便反复叮嘱府中下人严加看守,不许韩彩青私自出府半步,一心只想将她安安稳稳拘在宅中,避开所有风波凶险。
韩彩青安静待在院内,看似顺从静养,心底却始终记着昨夜与贺庚明的约定。
她可以入局。
可以亲手查案,可以追寻十八年尘封的真相,可以不必困在深宅规矩里,做笼中束手的贵女。
这份来之不易的自由与机会,是贺庚明独独赠予她的成全与尊重。
辰时刚过,府外仆从匆匆来报,大理寺贺少卿登门拜访。
消息传入院内时,韩彩青心头微松,眼底瞬间亮起一抹细碎的光亮,压了整日的沉闷一扫而空。
她早早起身整理好衣容,静静等候,不过片刻,便见一道挺拔玄色身影穿过月洞门,稳步踏入院中。
贺庚明肩头的伤势已然妥善包扎妥当,外层换上了规整崭新的大理寺官服,墨色锦缎肃净端正,银纹腰牌束于腰间,眉眼清冷沉稳,自带朝堂官吏的凛然气场。昨日打斗留下的疲惫尽数褪去,只剩一丝不苟的严谨利落。
无人知晓他昨日才为护人身受刀伤,此刻依旧公务在身,步履从容。
院中侍女尽数垂首行礼,不敢直视。
待下人尽数退远,院中只剩二人独处,贺庚明才抬手,将带来的一套叠放整齐的小号大理寺差役服饰,以及一枚制式规整的普通随从令牌,轻轻递到她面前。
布料干净挺括,样式简约低调,是大理寺最低阶随行差役的装束,毫无显眼之处,混在一众衙役之中,足以完美掩人耳目。
“今日复盘昨日刺客线索,走访暗线,探查阴阳纸术士残留踪迹。”他声线压得低缓清晰,目光认真落在她身上,“你随我一同前往。身着差役服饰,持随从令牌,可自由出入办案之地,无人会盘问阻拦。”
这是他为她寻的最稳妥的入局方式。
不违官规,不惊朝野,不惹非议,既能让她亲身参与查案,又能避开世人目光,护住她尚书嫡女的身份,不被流言诟病。
韩彩青垂眸看着手中整齐的衣物,心底暖意轻漾,眉眼瞬间弯起几分鲜活的笑意。
她抬眸看向贺庚明,声音清脆悦耳,带着少女灵动的狡黠与浅浅顾虑:“可是……我同你一起办案,途中难免要与人对接问话,那我一说话,声音和寻常男子差役全然不同,不一下子就露馅啦?”
她音色清亮,通透温柔,是女子独有的动听声线,根本藏不住。
这点破绽,确实棘手。
贺庚明看着她眼底亮晶晶的顾虑,眉眼微松,褪去几分办案的冷肃,语气带着一丝浅淡从容的妥帖:“所以,麻烦你今日暂时装一下哑巴。”
简单一句叮嘱,利落省心,直接掐断所有露馅的可能。
今日全程由他与人交涉、盘问、对接,她只需要随行观察、默默听审、旁观查案即可,无需开口言语,自然不会暴露分毫。
韩彩青愣了一瞬,随即了然,立刻乖顺至极地点头,乌黑的眼睫轻轻颤动,乖巧又听话:“嗯嗯!”
她悟性极高,一点就通,全然没有半分贵女娇气,不挑剔衣着简陋,不抱怨约束麻烦,满心都是可以踏出府邸、入局查案的雀跃。
转身入内室快速换装。
不过片刻,原本一身素色江湖劲装、高马尾飒爽灵动的尚书嫡女,彻底换了模样。
一身规整青灰色差役劲装,剪裁合身,利落修身,完全遮住了她女子纤细柔婉的身段,衬得身形清瘦挺拔,干净低调。长发被她尽数高高束起,藏入制式幞帽之中,不露半分青丝,脸上未施粉黛,眉眼清隽利落。
若不细看眉眼细腻轮廓,远远望去,便如一名寻常清秀的少年差役,平淡无奇,彻底隐去侯门贵气与江湖灵气,完美融入官役行列。
她手持那枚小小的随从令牌,轻轻别在腰间,身姿端正,迈步走出内室,眉眼乖乖看向院中等候的贺庚明,一副已然准备妥当、任凭安排的乖巧模样。
贺庚明目光淡淡扫过她,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微微颔首:“走吧。”
二人一前一后,低调朝着府门方向走去。
本以为这般悄无声息,定然可以顺利出府,神不知鬼不觉外出查案。
偏偏天不遂人愿。
刚走过抄手游廊,绕过假山□□,迎面便遇上了正带着侍女闲逛、清点院中小事的刘氏。
刘氏一身华贵绫罗衣裙,珠翠环身,眉眼间带着惯有的精致挑剔,正慢悠悠巡视院落,骤然撞见两道陌生差役身影。
尤其是看清其中一名清瘦差役身形熟悉、眉眼酷似韩彩青时,她脚步骤然顿住,眼底瞬间掠过惊疑与锐利。
她细细上下打量,越看越不对劲,心头疑虑骤升,当即拔高声音,朝着后方正赶来的吴氏高声唤道:“夫人!快来!”
这一声呼喊,清亮突兀,瞬间划破庭院的宁静。
韩彩青心头猛地一紧,脚步瞬间僵在原地。
糟了!
竟偏偏撞上最难应付的刘氏!
她心头瞬间掠过一丝慌乱,指尖微攥,下意识侧首看向身侧的贺庚明,眼底明晃晃写着:坏了,被撞见了。
刘氏的喊声极具穿透力,不过瞬息,原本在正厅打理家事、放心不下女儿的吴氏,便匆匆快步赶来,身后跟着数名仆从侍女。
吴氏目光快速扫过庭院,先是落在神色微妙的刘氏身上,随即落在身着差役服饰、装扮怪异的韩彩青身上,最后落至一旁身姿挺拔、一身官服的贺庚明身上。
满脸错愕,满脸不解,瞬间僵在原地。
“青儿……”
吴氏声音微颤,满眼难以置信,看着自家金尊玉贵、养在深宅的嫡女,一身粗糙低阶的衙役装束,头戴幞帽,打扮得如同下人随从,心底又惊又气又慌。
她再看向一旁立身端正的贺庚明,语气满是疑惑不解,带着几分急促的质问:“贺少卿!你这是作甚啊?!”
好好的尚书府嫡女,金枝玉叶,尊贵无双。
何以被他装扮成一介卑微差役,藏藏掖掖,欲偷偷带出府去?
昨日才刚刚经历闹市刺杀、生死惊魂,吓得她彻夜难眠、心神不宁,今日贺庚明便上门,私自带着女儿换装乔装,意图私自外出?
吴氏心头瞬间涌上无数慌乱与不解,脸色微微发白,眼底满是紧绷。
全场气氛瞬间凝滞。
刘氏立在一旁,眼底藏着暗自窃喜的审视,静静旁观,不言不语,显然是等着看一场风波,等着看韩彩青违规出格、被长辈训斥难堪。
周遭侍女仆从尽数垂首屏息,无人敢出声,庭院静得落针可闻。
众目睽睽之下,伪装被当场戳破,退路被当场堵死。
韩彩青站在原地,心头慌乱褪去,只剩无奈。
她微微偏头,贴近贺庚明身侧,声音压得极轻,带着一丝求助,悄声道:“看你的了。”
局面彻底失控,她装哑无用,解释不妥,进退两难,只能全权交给身旁的人化解僵局。
所有难题,尽数丢给贺庚明。
贺庚明身形微顿,漆黑深邃的眼眸微微一垂。
目光扫过满脸惊疑的吴氏、暗藏心机的刘氏,再看向身侧故作镇定、眼底暗藏忐忑的少女。
一时间,他沉默片刻,眸光微动,悄然陷入思索。
如何圆场?
如何既护住她、不违规矩,又安抚韩府众人,顺利带她出府查案?
贺庚明薄唇轻抿,低沉吐出一声:“嗯……”
他眸光微沉,看似迟疑停顿,实则飞快梳理说辞,姿态端方从容,不见半分慌乱。
一旁的韩彩青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心底默默默念:求佛祖保佑……千万别露馅,千万别被禁足,千万别断了我查案的路。
她最怕的不是被训斥,是父母从此严防死守,彻底将她锁在深宅,再也不许她沾染半分案情与江湖风波。
心念急转间,韩彩青连忙上前一步,主动出声唤道:“娘!”
她语气软糯,试图先稳住母亲情绪,缓和眼前僵硬的气氛。
可吴氏早已满心焦灼疼惜,根本顾不上温柔安抚,快步上前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护到自己身侧,转头看向贺庚明,眼底带着几分薄责与不解。
“贺少卿。”吴氏语气恳切,带着长辈的嗔怪,“你将来便是青儿的夫君,按理最该疼她、护她、惜她。她昨日才历经刺杀凶险,险些遇险,我与她父亲彻夜难安,只求她安稳静养。可你今日,竟让她穿这身粗役衣衫,藏藏掖掖想要外出,你瞧瞧如今这模样,哪里还有半分侯门嫡女的体面?”
字字句句皆是担忧,句句都是为她着想,却也句句堵死了外出的退路。
一旁伺机看戏的刘氏立刻顺势附和,挑眉轻笑:“可不是嘛!贺少卿再公事为公,也该分清轻重。青儿金枝玉叶,昨日刚遇杀机,今日便要扮作下人奔波在外,传出去旁人还要说咱们韩府苛待女儿,未来夫婿也不知疼人呢。”
刘氏句句挑拨,刻意放大过错,只想让贺庚明难堪,让韩彩青被狠狠禁足。
庭院气氛愈发紧绷,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贺庚明身上,静待他给出解释。
僵持片刻,始终沉静思索的贺庚明,终于抬眸,眉目清正,从容开口,字字稳妥周全:“老夫人,姨母多虑。晚辈此举,并非带小姐贪玩涉险,而是为护她周全、避日后祸端。”
他神色坦荡,语气郑重,毫无半分心虚:“昨日刺杀绝非寻常匪类,乃是阴阳纸术余孽所为,目标直指韩小姐。对方暗处潜藏,身份不明,杀机未绝。如今府中看似安稳,实则早已被贼人盯上。”
“贼人盯着的是尚书嫡女的身份,越是身居内宅,越容易遭人定点暗算。我让她乔装随行,扮作差役,一来隐去她的身份,避开暗处窥探;二来带她亲历查案,摸清贼人机理,唯有彻查根源,方能彻底斩除后患,保她一生安稳无虞。”
话音落地,有理有据,堂堂正正,瞬间堵得众人无言以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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