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第 17 章

贺庚明一番话说得坦荡端正、条理清晰,字字扣着“护她周全、斩除祸根”的由头,庄重又稳妥。

厅堂庭院间一时寂静无声。

吴氏本就满心忧虑皆是源于爱女心切,最怕的就是暗处刺客不死,再度对韩彩青下杀手。此刻听完贺庚明的解释,心中所有疑虑瞬间被抚平大半。细想一番确实有理,昨日刺杀目标明确,就是冲着青儿而来,躲在府中看似安稳,实则坐以待毙,不知何时再会遭遇暗算。

相较于闭门惶惶不安,跟着贺庚明查清楚根源,彻底根除隐患,反倒最让人放心。

吴氏脸上的焦灼渐渐褪去,虽依旧心疼女儿辛苦奔波,却再也没有阻拦的理由,只得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只剩无奈与妥协。

“既然是为了根除祸事、护青儿安稳,那便去吧。”

她抬手轻轻理了理韩彩青身上略显局促的差役衣衫,万般叮嘱:“跟着贺少卿切记安分守己,万事小心,不可冲动逞强,不许再以身涉险,事事听他安排,知晓吗?”

韩彩青连忙乖乖点头,眼底藏不住偷偷得逞的细碎光亮,乖巧应声:“我知道了,娘。”

一旁等着看笑话、挑错处的刘氏,听完这番无可辩驳的理由,唇畔的笑意彻底僵住,硬生生堵得半句风凉话都吐不出来。原本想借机打压韩彩青、让贺庚明落个苛待未婚妻的名声,到头来反倒成全了二人,只能硬生生憋着闷气,立在原地,满脸尴尬。

贺庚明礼数周全,对着吴氏微微颔首:“老夫人放心,晚辈定会护好令嫒,分毫不让她受惊受累。”

言辞郑重,掷地有声,彻底安抚了韩府众人的心思。

风波彻底落幕,再无人阻拦。

二人顺利辞别吴氏,转身快步走出尚书府朱漆大门,彻底脱离了深宅大院的压抑束缚。

刚踏出府门,远离了一众下人耳目与长辈视线,紧绷一路的韩彩青瞬间卸下所有拘谨,眉眼弯弯,漾开鲜活灵动的笑意。

她侧头看向身侧身姿挺拔、面色沉静清冷的男子,眼底带着浅浅的星光,语气真诚又带着几分俏皮的赞叹,声音压得极低,只够两人听见:“贺少卿,你刚刚一本正经胡说八道的样子,真的很帅耶。”

明明是临时圆场、哄骗长辈的说辞,被他说得大义凛然、坦荡无私,连一丝破绽都寻不出。

偏偏字字有理、句句稳妥,完美化解僵局,既护了她的心意,又顾全了所有人的颜面。

贺庚明脚步微顿,侧眸看向身旁眉眼灵动、眼底藏满狡黠笑意的少女。

她此刻一身青灰色差役劲装,束发藏帽,装扮朴素平淡,半点无侯门贵女的华丽娇柔。可那双眼睛亮得惊人,褪去了深宅里的落寞茫然,褪去了被拘束的压抑沉闷,鲜活、灵动,满是少年人独有的明媚坦荡。

他静静看着她一本正经开玩笑的模样,漆黑眼眸沉静温和,没有反驳,没有无奈,只淡淡开口,语气带着一丝浅浅的纵容:“笑够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温柔又克制。

韩彩青立刻收敛笑意,用力点头,乖顺无比:“嗯嗯!”

她乖乖抿唇,佯装正经,努力摆出随行差役该有的沉稳模样,可微微上扬的唇角,怎么都压不住。

贺庚明目光落在她鲜活明媚的眉眼间,心底无声微动。

这才是她本该有的样子。

不是深宅里郁郁寡欢、被规矩束缚、被身份困住的落寞贵女,不是眼底盛满不甘与茫然的笼中雀。

她本该这般鲜活、热烈、自由,敢闹敢笑、敢俏皮敢坦荡,带着江湖儿女独有的松弛与肆意,明媚耀眼,落落大方。

连日来被礼教、身份、婚约、亲情隔阂压在心底的沉闷,尽数在这一刻消散干净。

他无声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无奈,却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柔软纵容。

无语,却心甘情愿。

二人并肩前行,沿着昨日的长街市井缓缓走去。

秋日晌午的集市依旧热闹繁盛,人声鼎沸,车马川流,糖香、糕香、烟火气息交织在一起,铺满整条长街,温暖又鲜活。

不多时,前方街口树下,一道蓝衣身影早早立在原地等候,正是提前赶来汇合的周煜。

周煜早早处理完手头琐事,如约抵达汇合地点,左等右等,迟迟不见人影,早已等得耐心耗尽。

远远看见两人并肩走来的身影,他立刻抬手扬声,语气带着满满的怨念与无奈:“老贺!你可算来了!你知道我在这里等了多久吗?!”

贺庚明:“不知道。”

清冷平直的语气,瞬间堵得周煜一噎。

周煜扶额叹气,一脸生无可恋:“……整整一刻钟啊!一刻钟!你办案何时这般拖沓过?”

他原本还以为是临时突发公务耽搁,可看清贺庚明身侧那名身形清瘦、眉眼熟悉的“少年差役”时,瞬间恍然大悟,眼底的怨念尽数化作戏谑笑意。

周煜目光在韩彩青身上打量一圈,看清她刻意压低眉眼、沉默不语的模样,瞬间反应过来,惊奇挑眉:“哎?嫂子?”

这一身差役装束,这般清秀低调的模样,若非眉眼辨识度极高,根本认不出来。

韩彩青抬眸,默默看了他一眼,谨记着贺庚明的叮嘱,牢牢闭唇,一言不发。

装哑巴,绝不露馅。

周煜见她只是安静看着自己,迟迟不说话,愈发好奇,疑惑追问:“怎么不说话?今日这般沉静,可不似往日模样。”

话音刚落,贺庚明已然缓步上前,微微俯身,凑到周煜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低声快速低语几句。

简单交代了乔装随行、假装哑役、避免暴露身份的缘由。

短短数语,尽数道明前因后果。

周煜听完,瞬间怔住,眼底的戏谑好奇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震惊与了然。

他抬眸看向依旧乖乖沉默、立在一旁故作沉稳的韩彩青,又转头看看身旁素来清冷克制、铁面秉公的贺庚明,忍不住低低惊叹一声,满眼感慨。

“天啊……你也太宠她了。”

旁人皆知贺庚明秉公无私、冷硬自持,办案向来规矩森严、不近人情。

可如今,为了成全一个小姑娘的心性执念,为了护她的傲骨与自由,甘愿破例违规,亲自为她谋划身份、铺路入局,替她圆场瞒骗长辈,纵容她随行查案、并肩涉险。

世人皆想困住她,唯独贺庚明,费尽心思放她自由,护她本心,予她偏爱与特例。

这份隐晦温柔、不动声色的宠溺,远比明面上的温柔呵护,更动人,更真心。

贺庚明神色依旧淡然,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小事,坦然自若,无半分张扬。

他直起身,恢复清冷模样,淡淡扫了周煜一眼:“闲话少说。”

周煜立刻收起戏谑神色,正色颔首,心底却早已将这份隐秘偏爱看得清清楚楚。

热闹市井烟火漫卷,三人立于喧嚣人海之中。

韩彩青立在两人身侧,听着周遭喧闹人声,看着身旁沉稳可靠的贺庚明,心底一片温热澄澈。

她不再是被困在侯门深宅、茫然无措的孤女。

有人懂她心向江湖,有人许她并肩入局,有人不顾规矩世俗,悄悄把所有偏爱,都给了她一人。

前路迷雾重重,杀机未消,谜团未解。

可这一刻,她无比笃定。

从今往后,风雨有人共赴,真相有人同寻,漫漫前路,再不是孤身一人。

周煜收起方才打趣的心思,正色看向贺庚明,认真问道:“所以说,咱们接下来查什么?昨日刺客线索零散,一时很难追根溯源。”

贺庚明眸光沉敛,周身瞬间覆上办案时的肃冷气场,声音低沉沉稳:“查李丞相的死。”

“啊?”周煜当场愣住,满脸错愕,语调都拔高了几分,“李堰吗?他不是前几日还好好的,在朝堂议事、稳步理政,毫无病兆凶兆,怎么突然就离世了?京中只匆匆传了病逝的消息,谁都没当回事。”

贺庚明微微颔首,神色凝重,没有多余解释,默认了他的话。

一旁静静旁听的韩彩青心头瞬间生出满满疑惑,下意识绷紧心神。

她此刻牢记叮嘱,要装哑巴,绝不能开口说话暴露身份,心底却忍不住疯狂思索:李堰?李丞相?他谁?

她常年隐居深山,不问朝堂政事,下山之后一心牵挂江湖风波、师门旧怨与连环凶案,从未关注过朝中官员动向,自然对这位突然离世的丞相一无所知。

满肚子的好奇与不解堵在心头,她不敢出声问话,只能微微蹙起眉尖,下意识从喉咙里溢出一声软软的气音。

“唔?”

轻浅的一声,细碎又乖巧,恰到好处,不似人声言语,只像随从随口的疑惑发声,半点不会引人怀疑。

贺庚明侧目,淡淡扫了身侧小姑娘一眼,一眼看穿她眼底纯粹的茫然与好奇,低声温声解惑,直白点破核心关联:“他的死,和阴阳纸术士有关。”

短短一句话,瞬间串联起所有迷雾。

韩彩青心头骤然一凛,所有零碎的线索瞬间被串起。

难怪昨日闹市刺杀来得突兀凶险,难怪阴阳纸术士假死后隐匿无踪,难怪整件案子牵扯皇家秘辛、层层封锁。原来对方的棋局远比她想象的更大,早已暗中伸向朝堂核心,连当朝丞相的性命,都成了他们布局的棋子。

一瞬间的疑惑尽数散去,取而代之的是彻骨的寒意与警醒。

她立刻收敛所有懵懂神色,用力重重点头,眼神清亮坚定。

我懂了。

所有暗处杀机、莫名遇袭、尘封旧案,从来都不是偶然。

阴阳纸术士的势力,早已横跨江湖与朝堂,暗中搅动风云,杀人布局,无人知晓他们真正的目的。

周煜也彻底敛去玩笑神色,面色沉肃下来:“如此看来,李丞相根本不是病逝,是被人暗中灭口。这案子水,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深。”

贺庚明目光望向远处繁华街巷,眸底寒意沉沉:“顺着丞相死因查,就能揪出藏在朝堂背后的人。”

而韩彩青站在两人身侧,心底已然彻底笃定。

这场横跨十八年的迷局,终于要慢慢掀开最核心的面纱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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