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庄严肃静,朱门高墙巍峨肃穆,府内草木规整,庭院清幽。
只是偌大府邸笼罩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死寂沉郁,下人步履轻缓,不敢高声言语,处处透着主人骤然离世的压抑悲凉。
李堰身为当朝丞相,身居高位、权倾朝野,近日骤然离世,朝堂只对外公示病逝,草草定论,无人深究缘由。
若非贺庚明暗中追查线索,根本无人知晓这场看似寻常的病逝,背后牵扯着阴阳纸术士的诡秘暗流。
三人递上通行文书,顺利入府面见丞相正妻宋氏。
内堂素幔低垂,白绫未撤,满目素白萧瑟。宋氏一身素衣挽发,面色憔悴苍白,眼底覆着浓重的疲惫与哀恸,连日沉浸在丧夫之痛里,心神俱疲。
面对大理寺来人查问亡夫死因,她没有半分遮掩推诿,强撑着精神细细回想近日诸事,字字稳妥作答。
“老爷为官数十载,素来勤勉自律,作息规整,无不良嗜好,平日府邸、朝堂两点一线,极少外出应酬,更不爱流连市井风月之地。”
宋氏语声轻缓,带着沉沉哀戚,细细梳理着细微异常:“他离世前几日,一切如常,身体康健,起居安稳,无病痛缠身,也无郁结心事。若真要说有什么反常之处……唯独一桩。”
她微微蹙眉,眼底浮出几分困惑不解:“他最近几日,时常独自去往城外的麒御酒楼。”
这句话一出,内堂气氛骤然一凝。
贺庚明原本沉静垂落的眼眸微微抬抬,眸底掠过一丝锐利暗光,语气沉定追问:“最近?从前从不曾去过?”
“从未。”宋氏毫不犹豫摇头,语气笃定,“老爷半生清正自持,不喜市井喧嚣,更厌酒楼风月鱼龙混杂之地,往日同僚宴请、朝臣聚会,他大多推脱推辞,极少赴宴,更是从未主动踏入酒楼半步。”
“可唯独离世前那几日,日日抽闲独自前往,来去匆匆,从不带随从,也不与府中任何人提及缘由,问起便只说是私事,不愿多言。”
一旁的周煜顺势往前半步,带着文职官员问询的温和语气,轻声追问:“夫人可知晓,他频频前往酒楼,究竟是所为何事?是赴人邀约,还是独自闲坐?”
问话直白寻常,合乎查案情理。
可身侧静默伫立、伪装成哑役的韩彩青,闻言心底默默翻了个无奈的白眼,悄悄无语瞥了周煜一眼。
这般显而易见的废话提问,若是宋氏知晓缘由,方才早就主动尽数道出,何须旁人多问。
周煜平日聪慧通透,此刻一心急于破案,反倒问出一句毫无意义的空话。
果不其然,宋氏闻言,只露出一抹苦涩无奈的笑意,轻轻摇头:“我若是知道,今日便不会让诸位大人前来费心查探了。”
她身为丞相正妻,打理内宅诸事,夫君刻意隐瞒的私事,她无从窥探分毫,连日来满心疑惑,却始终查不出半分头绪,只能眼睁睁看着疑点搁置。
贺庚明神色沉静,没有再多追问,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多谢夫人如实告知,案情机密,多有叨扰,还望夫人节哀。”
问询至此,所有可用线索已然尽数摸清,再无多余讯息可查。
三人不再打扰丞相府内宅肃穆氛围,辞别宋氏,转身缓步走出层层庭院,踏出沉重朱门,彻底离开压抑死寂的丞相府。
站在人声复苏的长街上,府内的清冷压抑尽数被市井烟火冲淡。
周煜刚要开口议论,贺庚明已然率先开口,眸底凝着办案的锐利与笃定,低声定论:“看样子,那麒御酒楼大有玄机。”
平平无奇的酒楼,能让半生自律、从不踏足风月市井的当朝丞相,不顾惯例、日日独往,且刻意隐瞒行踪、不与人言,其中必然藏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这绝非寻常宴饮闲聊,定然与他骤然离世、阴阳纸术士布局脱不了干系。
一旁沉默随行的韩彩青,闻言立刻轻轻点头附和。
她依旧牢牢谨记自己此刻的身份——哑巴差役,全程不可开口言语。
心底一遍遍默念:我是哑巴,我是哑巴,不能说话,绝对不能出声露馅。
哪怕心中疑云翻涌,好奇至极,也只能乖乖闭口,只用肢体动作回应,安分随行。
她眼底藏满探究与思索,默默将麒御酒楼四个字牢牢记在心底,暗自推演其中关联。
阴阳纸术士、假死脱身、皇家秘信、朝堂命案、丞相诡异行踪……所有线索,终于全部汇聚于一座看似普通的酒楼之上。
一旁的周煜看着两人一默一沉的默契模样,忍不住轻叹一声,哭笑不得开口:“我又不是傻子,我看得出来不对劲。”
他方才随口一问纯属惯性问询,自然知晓其中藏着蹊跷,只是想多试探几分线索罢了。
话音落,三人不再停留,调转方向,径直朝着城外麒御酒楼的方向而去。
麒御酒楼坐落于城郊繁华渡口旁,是远近闻名的综合性酒楼,临江而立,商贾云集,往来三教九流、江湖客、朝堂闲散官员、市井百姓数不胜数,鱼龙混杂,人流繁杂,恰好是藏污纳垢、隐匿秘密、暗中交易的最佳场所。
未多时,三人便抵达酒楼门前。
抬眼望去,楼宇恢弘雅致,牌匾鎏金醒目,楼内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丝竹小调、谈笑喧哗、酒杯碰撞之声交织一处,热闹至极。
往来宾客身份各异,锦衣富商、布衣江湖人、长衫文士、佩刀武客混杂一堂,无人拘束,毫无章法,正是最适合暗中布局、隐秘接头的地方。
三人无需刻意伪装,借着市井人流的掩护,从容踏入酒楼,随意寻了一处角落僻静的方桌落座。
位置偏僻隐蔽,视野却极好,能将一楼大堂所有宾客、往来伙计、酒楼动静尽收眼底,不易惹人注目,最适合暗中观察、静默查探。
落座之后,周遭喧闹热烈,酒香、菜香、人声、琴声层层交织,扑面而来的鲜活烟火,让韩彩青心底的好奇彻底被勾了起来。
她从未见过这般鱼龙混杂、百态丛生的市井酒楼,眼底满是新鲜与探究,目光忍不住四处轻扫,悄悄打量着往来人群、酒楼布局、众人神色举止,一心想从蛛丝马迹中找出异常破绽。
可念头刚起,心底便立刻响起警钟,一遍遍反复提醒自己:
我是哑巴。
我不能说话。
我不能出声提问。
我只能站在一旁,安静观察,绝对不能暴露身份。
所有的好奇、疑惑、想问的话,全部死死压在心底,半点不敢外露。
她只能乖乖垂眸静坐,收敛所有情绪,装作寻常随行差役的沉静模样。
一旁憋不住好奇的周煜,全然没有贺庚明的沉得住气,静坐片刻便按捺不住,压低声音凑近,轻声疑惑发问:“哎?我们都已经到酒楼了,不立刻分头查探、盘问伙计、排查可疑之人吗?就这么坐着干看?”
他性子偏活络,向来习惯主动查访取证,实在不习惯这般静坐枯等。
贺庚明端坐着身姿,眉眼清冷沉静,目光淡淡扫过喧闹大堂,眼底藏着洞悉一切的从容,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提点:“有点眼力见吧。”
“此地鱼龙混杂,眼线遍布,暗中之人警惕性极高。我们初来乍到,贸然排查盘问、四处探查,只会打草惊蛇。”
“对方能借这座酒楼长期隐秘布局,能拿捏当朝丞相、搅动朝堂命案,必然早已布下层层暗线,但凡有半点异动,立刻便会惊动幕后之人。”
他语速平稳,条理清晰,字字通透:“最好的查探,便是不动声色。静坐观察,静待异动,比盲目搜查有用百倍。”
周煜瞬间恍然,立刻收敛浮躁心性,默默点头,安静落座,不再多言。
韩彩青坐在一旁,默默听着贺庚明的分析,心底越发敬佩。
他永远这般沉稳缜密、步步周全,不急不躁、不冒不进,洞悉全局、运筹有度。
喧闹满堂的酒楼里,人来人往,笑语喧嚣不休。
三人静坐角落,隐于人群,不动、不言、不躁。
看似闲散闲坐,实则眼底分毫未松,将大堂所有细微动静、异常神色、诡异举动,尽数默默收录眼底。
潜藏在繁华烟火之下的黑暗暗流,隐秘棋局,终将在这般静默观察之中,一点点浮出水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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