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御酒楼人声沸沸,酒香漫溢,丝竹笑语缠绕梁柱,一派盛世喧闹模样。
三人静坐角落,隐于人群阴影之中,不动声色观察满堂宾客。贺庚明目光沉稳,缓缓扫过大堂每一处角落,试图从繁杂人流里捕捉一丝异样痕迹。周煜收敛了先前的浮躁,端坐凝神,目光四下游走,时刻戒备。
唯有韩彩青,虽是静坐,心底却始终悬着一块大石。
阴阳纸术士假死的疑云、街头刺杀的阴诡招式、匿名送信的黑衣人影、缠绕她十八年的迷局,层层叠叠压在心口,让她半点不敢松懈。她下意识漫不经心地扫视往来宾客,看似随意一瞥,眼底却藏着极致的警醒与敏锐。
可就是这无意的一眼,让她浑身血液骤然一滞。
酒楼二楼雅间的栏杆旁,立着一道漆黑身影。
那人一袭玄色劲衣,身形清瘦挺拔,身姿轮廓熟悉得刻入骨髓。他半倚栏杆,侧脸隐匿在昏暗光影里,神情淡漠,周身萦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阴冷戾气,和那日在街头与他们缠斗、最后当众“自尽”身死的阴阳纸术士,分毫不差。
是他!
真的是他!
韩彩青瞳孔骤然收缩,心口猛地一沉,滔天震惊翻涌而上。
他果然是假死!
那日闹市当众反噬自尽、血染衣襟、倒地绝气,那日大理寺暗卫亲眼收尸、连夜勘验,那日所有人都以为尘埃落定、隐患已除……原来从头到尾,全是一场精心伪造的骗局!
他以一场完美的假死脱身,洗去所有嫌疑,隐于暗处操控一切,搅动朝堂命案、刺杀风波、十八年旧局,冷眼旁观所有人的奔波与追查。
巨大的震颤与寒意席卷四肢百骸,韩彩青指尖瞬间绷紧,背脊泛起细密的凉意。
极度的震惊之下,她差点忘了自己此刻的身份。
我是哑巴!
我是哑巴!
我不能出声!绝对不能露馅!
她在心底疯狂反复告诫自己,死死咬住牙关,将所有惊呼和震惊尽数压回心底,半点声音也不敢溢出。
旁人看热闹、看繁华,唯有她一眼穿透假象,看清了藏在烟火背后的黑暗真身。
她再也无法静坐,眼底所有慵懒与沉静尽数褪去,只剩凛冽紧绷的锋芒。
目光一瞬不瞬,死死锁在那道黑衣身影之上,分毫不敢松懈,生怕眨眼的瞬间,对方便再度隐匿无踪。
那人似是无意闲立,神态松弛,仿佛只是寻常饮酒过客,可那份独属于阴诡术法修习者的冷戾气场,绝不会出错。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若是今日再让他逃走,不知又要蛰伏多久、掀起多少风浪、害死多少人命。
心念电转,韩彩青再无迟疑,身形骤然一动。
她无需起身推门、无需绕开人流,趁着众人沉浸喧闹、无人留意角落的瞬息,脚步轻点桌沿,身姿轻盈如掠风飞燕,顺着身旁敞开的窗棂,毫不犹豫翻窗而出,纵身一跃,径直落向楼下街巷。
动作干脆利落,飒然决绝,带着江湖儿女果决凌厉的韧劲,一气呵成。
身旁的周煜猝不及防,当场看愣,下意识低呼一声:“咋了这是?!”
好好坐着一动不动,骤然如箭一般冲出去追人,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全然措手不及。
贺庚明眸光骤厉,早已瞬间捕捉到二楼那抹诡异黑影,又望见少女纵身翻窗的决绝身影,没有半分迟疑,立刻起身紧随其后,玄色官袍翻飞,身形转瞬掠出窗外,快步追向街巷。
酒楼客们:“?”
“喂喂!你们等等我!”
周煜回过神,连忙起身欲追,心头急切不已,生怕二人独自追击遭遇埋伏凶险。
可他脚步刚踏出半步,便被快步上前的店小二径直拦住去路。
店小二满脸务实,全然不顾外面风起云涌的追逃局势,伸手牢牢挡住他,一脸执拗:“客官别走!还没结账呢!”
场面瞬间诡异滑稽。
外头凶徒现身、案情紧急、生死追逃,店内小二一心只记酒钱。
周煜又急又气,眉头紧蹙,沉声道:“你知道阻拦大理寺办案是什么罪吗?耽误公务,你承担得起后果?”
换作平日,寻常人听闻大理寺三字早已惶恐退让,可这店小二也是执拗到底,寸步不让,梗着脖子理直气壮反驳:“大理寺办案也得吃饭喝酒!吃饭给钱天经地义!不管什么公务,没结账就不能走!”
周煜被堵得哭笑不得,心急如焚,偏偏被一点凡尘琐事绊住脚步,只能仓促摸出碎银拍在桌案上,转身火速冲出门外追赶二人。
此时长街之上,风声猎猎。
韩彩青纵身落地,身姿稳稳落于青石长街,抬眼便死死盯住前方街巷出口。
二楼栏杆旁的黑衣人影早已察觉异动。
他原本慵懒淡漠的身形骤然一僵,缓缓回头,漆黑面罩下的眼底掠过一丝意外,随即化为冷冽的笑意。
被发现了。
没有丝毫慌乱迟疑,他转身便掠,身姿轻盈诡谲,速度极快,顺着纵横交错的街巷飞速逃窜。
韩彩青眸光一凝,脚步即刻发力,快步疾追而上。
贺庚明紧随其后,两人一前一后,踩着青石路面飞速穿梭,紧紧咬住前方那道黑衣背影,步步紧逼,丝毫不给对方脱身喘息的机会,同时避开人群和小摊贩。
那人深谙京城街巷布局,专挑狭窄曲折的小巷穿梭,辗转腾挪,速度极快,一路朝着连片的旧楼老宅奔去,脚下步步登高,竟是直接顺着外置木梯、院墙横梁,纵身往上攀爬,一路越跑越高,直奔连片楼顶。
层层叠叠的老宅屋檐连绵成片,错落交错,高低起伏。
黑衣人影足尖点瓦,身姿如鬼魅般轻盈,不停向上飞跃逃窜。
韩彩青与贺庚明紧随不舍,一人灵动追风,一人沉稳锁迹,两人配合默契,步步紧逼,顺着层层屋檐持续追击,不肯有半分松懈。
追过数条街巷,翻过数重屋顶,前方四通八达的巷道忽然戛然而止。
尽头高墙耸立,左右皆是密闭院墙,前后无通路,竟是一条彻底的死巷。
无路可逃。
黑衣人影终于停下逃窜的脚步,稳稳立在死巷尽头的高墙之下。
晚风穿巷而过,卷起他漆黑衣摆,猎猎作响。
整片死寂的死巷里,再无半分市井喧闹,只剩沉沉冷意与刺骨的杀机。
韩彩青、贺庚明二人脚步骤停,稳稳落在巷口,一前一后封住所有退路,目光凛冽,死死盯着巷中之人。
追了这么久,终于将这假死蛰伏的幕后之人彻底困住。
今日,绝不能再让他脱身!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已成,同时稳步上前,步步逼近。
距离一点点拉近,咫尺之间,真相与凶手近在眼前。
可就在二人抬手、即将上前擒拿住他的刹那——
黑衣男子缓缓抬头,面罩下露出一抹幽深莫测的笑意。
下一瞬,他周身骤然腾起滚滚浓黑烟气,阴冷诡谲的术法戾气瞬间炸开,黑色浓烟包裹全身,浓烈刺鼻,瞬间遮蔽整条死巷的视线。
浓烟翻涌暴涨,将他整个人彻底吞没。
韩彩青心头一紧,下意识抬手格挡烟尘。
不过瞬息功夫,漫天黑烟骤然向内一收。
风停、烟敛、气散。
原地空空如也。
方才立在巷中、无路可逃的黑衣人影,竟在两人眼皮底下,化作一缕轻烟,彻底消散无踪。
死巷空空,晚风萧瑟,青石地面干净无痕,连半点气息、半点余温、半点术法残留都未曾留下。
人,凭空消失。
韩彩青僵在原地,眼底满是震撼与凝重。
又是这样。
阴阳纸术,诡秘无形,杀人无影,脱身无迹。
假死、匿踪、化烟脱身,步步为营,次次逃脱。
她望着空空荡荡的死巷,心底寒意彻骨。
这潜藏暗处的对手,远比他们想象的,更加诡异、更加难测、更加可怕。
巷口风声未歇,漫天黑烟彻底散尽,死巷之内空空荡荡,只剩微凉晚风扫过青石地,徒留一片死寂。
周煜方才被店小二死死缠住,好不容易付清酒钱,一路狂奔穿梭街巷,气息微喘地冲到巷口,望见两人静立不动、面色凝重的模样,当即蹙眉开口:“怎么了?方才匆匆追人,可是出了变故?”
贺庚明与韩彩青闻声,同时缓缓回头,目光平静落向他。
两人眼底皆压着未散的沉冷,一场拼尽全力的追击,最终落得人踪尽散、一无所获。
贺庚明声线低沉,带着办案独有的肃然,淡淡吐出四字:“阴阳纸术士。”
短短一句,瞬间让周煜瞳孔微凝。
他愣在原地,满脸难以置信,下意识低呼:“太巧了吧?!”
他们今日才循着丞相线索追查麒御酒楼,前脚刚落座探查,后脚阴阳纸术士便凭空现身,刚好被撞破行踪,又刚好遁空逃离。时机微妙,巧合得过分诡异。
周遭四下无人,整条偏僻死巷静得落针可闻,再无市井人声喧嚣。
韩彩青终于不必再隐忍装哑,清冷柔和的嗓音轻轻响起,笃定又锐利:“我不相信巧合。”
从闹市假死隐匿,到街头刺杀试探,再到今日精准出现在查案核心之地、又在被擒前瞬息化烟脱身,从头到尾,没有一桩是偶然。
这根本不是恰逢偶遇,是对方早已算准他们的查案轨迹,步步牵着他们入局。
他现身不是疏漏,是刻意暴露。
他逃走不是被逼,是有意为之。
贺庚明闻言,沉沉颔首,漆黑眼眸凝着深不见底的寒色,默然认同她的话。
世间查案,最害人的从不是凶险杀机,而是步步精心布置的“巧合”。
对方始终隐在迷雾最深处,看着他们奔波追查,一举一动,尽数在其掌控之中。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