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 2 章

二、

长乐五年,十一月,初一。

今天是例行朝会的日子,文武大臣列于大殿两侧,等了近一个时辰,却不见天子驾临。殿内炭火噼啪作响,无人敢言,唯有铜漏滴答,敲在人心上。

邱善源垂首立于文官最前,袖中手指微蜷,他等得有些累了,刚想悄悄抬起一只脚,稍稍放松一下,忽觉身后有人轻轻碰了碰他的衣角,他不动声色侧眸看去。

“国舅爷,怎么办呀?”

问这话的人是站在他身边的户部尚书,杜泽。

今日朝会,多位官员告假未来,大殿之上竟让他这个只挂了个闲职的国舅和资历并不深厚的户部尚书站到了文官之首。

想来实在可笑。

“再等等吧,太子殿下已经去请陛下了。”邱善源说。

杜泽只得点头应下。

大殿之中再次陷入沉寂。

五年前镇国大长公主去世后,朝会就从每日一次改成了一旬一次;上月游太师父子刚刚被定罪流放,朝会就从一旬一次改成了一月一次。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多久,这朝会怕是真的不必再开了。

邱善源垂着眼,在心底轻轻叹了口气。

又过了半个时辰,后殿忽有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先是内侍、守卫鱼贯而入,接着才是皇帝姗姗来迟。

玄色龙袍,垂旒掩面,看不清神情,唯见他步履虚浮,踏上丹陛时竟微微踉跄,幸被身旁内侍眼疾手快扶住。

满朝文武垂首屏息,无人敢言。

邱善源忽然有点后悔听了妹妹邱皇后的话,今日还是不该来。拜下去的时候,他忽然又有点想念游太师。

那位帮着世祖皇帝从尸山血海里闯出来的从龙元勋,当年世祖在时,还是个笑眯眯的老狐狸,最懂审时度势,带着寒门子弟压着一众世家喘不过气来,这几年却被御座上的这位,活活逼成了朝堂上破口大骂的疯子……

可如今疯子已远赴北疆,生死未卜。而他们这些人还留在这里,继续做着温顺的哑巴。

“诸卿……平身。”皇帝倚在龙椅上,声音懒洋洋的,“今日有何事启奏?”

“启禀陛下……”

刚有人开口,就被皇帝一个哈欠打断。

他揉了揉眼角,目光扫过群臣,眼神涣散地看着底下站得整整齐齐的文武官员,只觉得无趣,这些人还不如辰极殿里的一杯酒、一支舞有意思。

刚才开口的那位官员哪还敢说话,他喉头一哽,硬生生将奏事咽了回去,默默退回队列。

“无事吗?”皇帝指尖漫不经心叩着龙椅扶手。

满殿寂静,皇帝又问了一遍。

按先帝惯例,每次朝会需问三遍,确认无事才能散朝。

眼看着皇帝就要问第三次了,户部尚书杜泽硬着头皮出列,“启禀陛下,今岁大雪成灾,多地粮仓告罄……”

话还没说完,就又被皇帝不耐烦地打断了:“这点小事也要来烦朕?找太子去!”

“是。”杜泽喉结滚动,退回原位时,袖口内侧已洇开一小片冷汗。

邱善源垂眸望着地砖的缝隙,他知道今日杜泽其实是想参奏太子御下不力,赈灾官员贪污**,可话头刚冒出来,便被那声“找太子去”碾得粉碎。

先帝留下的规矩尚在,可规矩里的人,早已不是当年的人了。

而站在丹陛之下的太子李璋,脸上带着得体的笑,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眼底藏着掩不住的得意。

自从游太师这位顾命大臣倒台,满朝文武再也没人能拦着皇帝怠政,据说父皇已经连着半个月没看过奏章,只怕再过不久,连朱批都该由太子代劳了。

李璋刚要顺势请旨,把赈灾的钱和权都牢牢地握在手里,殿外突然传来了侍卫的通传声,声音带着迟疑,穿透了整个金銮殿:

“启禀陛下,宁乐公主殿下在殿外求见,说有要事启奏。”

满殿百官面面相觑,都有些错愕。

大雍确有公主参政之例,然宁乐公主年方十九,一直安心待嫁,从未涉足朝堂。此番竟亲临朝会,实属破天荒。

待嫁?等等,她的未婚夫婿是……邱善源心头一跳,想起昨晚妹妹派人悄悄送来的,让他务必参加今日朝会的那张字条。

与此同时,龙椅上的皇帝皱了皱眉,脸上的不耐更重。他刚要挥手说不见,转念又想起了前几日,李婉盈拿着免死金牌逼他的样子,以及他送她的那件“礼物”。

皇帝忽然嘴角一扬,竟笑了:“让她进来。”

殿门缓缓推开,宁乐公主李婉盈一袭原本祭天时才会穿的金丝云纹朝服,郑重非常,丝毫没有皇帝和太子所期待的狼狈。

她缓步而入,走到殿中规规矩矩地对着龙椅行了一个大礼,声音清亮,传遍了整个金銮殿:

“儿臣参见父皇。”

“英英?”皇帝挑了挑眉,“你不在公主府待着,跑到这里来做什么?”

“父皇,儿臣感念父皇厚爱,”李婉盈抬眼,目光扫过旁边脸色微变的太子,又落回龙椅上的皇帝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今日是特来为父皇分忧的。”

皇帝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她会说这句话,也来了点兴致:“哦?你要怎么为朕分忧?”

“儿臣见父皇日夜操劳,为国事烦忧,心里实在不忍。”

李婉盈垂下眼,把姿态放得极低,完美藏住了眼底的锋芒,“太子哥哥监国辛苦,朝堂琐事繁多,怕是分身乏术。儿臣愿效仿姑母,当年的镇国大长公主,帮父皇和太子哥哥分担琐碎,替父皇守住这江山的安稳,不让父皇再为这些杂事烦心。”

话音落下,满殿哗然。

百官瞬间炸开了锅,支持的、反对的、观望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太子李璋的脸色也沉了下来,放在身侧的手死死攥紧。李婉盈打死他身边太监的账还没跟她算,今日她竟还敢跑到大殿之上,要分他的权!

昨日他还以为,这个妹妹只会围着一个男人哭哭啼啼,没想到几日不见,竟然敢直接把手伸到前朝来了!

可他心里再恨,也不敢当众反对,只能强压着怒意,上前一步对着皇帝躬身,笑着道:“父皇,皇妹有这份心,是我大雍之幸。只是皇妹从未接触过朝政,这里面的门道繁杂,怕是应付不来,反而给父皇添乱。依儿臣看,不如……”

“太子哥哥这话,未免太小看我了。”李婉盈直接打断了他的话,抬眼看向他,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当年姑母初涉政事,辅佐皇祖父时,也不过十六岁,而我已十九,是父皇唯一的嫡出公主,是世祖光文皇帝亲封的宁乐公主,难道连替父皇分担政务的本事,都没有吗?还是说,太子哥哥觉得,我连这点事都做不好,担不起皇祖父和姑母的疼爱?”

她话音刚落,队列里立刻走出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是跟着世祖皇帝复辟的老臣,也是三公仅存的陈老太傅。

他对着皇帝躬身一礼,沉声道:“陛下,世祖光文皇帝亲定之制,女子可入仕参政,当年镇国大长公主以公主之身临朝辅政,安定社稷,有先例可循。宁乐公主是世祖嫡孙女,身份正统,她心怀社稷,若愿为陛下分忧,实乃我大雍之幸。”

有了人带头,邱善源和他所带领的邱氏在朝官员立刻纷纷附议,寒门出身的官员们虽没说话,却也都低着头,没有一个站出来反对。

反观太子一党人人面面相觑,无人敢直接呛声反对。

皇帝默然片刻,看着底下的动静,眼底闪过一丝算计。

他并不愿理政,又怕权柄旁落,更忌太子坐大倒逼自己。这些日子心里正犯嘀咕,今天李婉盈主动站出来,刚好给了他制衡的机会。

一边是叶贵妃所生的庶太子,一边是邱皇后所生的嫡公主,就让这两人斗,他们互相盯着,相互制衡,谁都没法坐大,他正好能落个清净,躲在辰极殿里安心享乐。

皇帝打了个哈欠,摆了摆手,打断了满殿的议论,懒洋洋地下了旨:

“行了,都别吵了。朕的英英有这份孝心,是好事。传朕旨意,宁乐公主李婉盈,赐镇国之名,准入政事殿协理政务,凡六部奏折,皆可阅览,与太子一同监国。”

只一句话,直接定了乾坤。

太子李璋的脸瞬间惨白,死死咬着牙,才没让自己失态。

李婉盈俯身叩首,声音清亮:“儿臣,谢父皇恩典。”

她垂在地上的眼底,没有半分喜悦,只剩下一片比殿外冰雪更甚的冷。这只是第一步。

皇爷爷能从绝境里复辟江山,她身为他最疼爱的孙女,自然也能从这泥沼里,夺回本该属于她的一切。她要的从来不是什么辅政之权,而是那把龙椅。

.

李婉盈回公主府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雪停了,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晕。

她刚踏进府门,小厮就匆匆跑了过来,“公主!您回来了!游公子醒了!刚醒过来!”

李婉盈的心脏猛地一跳,快步往西暖阁走,刚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了瓷器碎裂的声音,还有太医焦急的劝阻声。

她推门进去,就看见游澈靠坐在床上,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干裂,一双曾经清亮如星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死寂与绝望。他用还能勉强活动的胳膊,扫掉了床边的药碗,黑色的药汁洒了一地,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

看见李婉盈进来,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瞬间燃起了火,不是爱意,是极致的恨意与绝望。

“你……”游澈急火攻心欲言先咳,猛咳一阵,直到咳出一口血后才嘶哑地挤出几个字:“为什么……”

“为什么?”李婉盈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恨意,唇角未干的血迹,忽然觉得眼前的人无比陌生。她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错愕与冰冷:“游景和,我救你还需要问为什么吗?”

“救我?”

游澈喉头一哽,血丝混着冷笑溢出嘴角。他无力地举起双臂晃了晃,那双曾挽弓射虎、执笔挥毫的手,如今已提不起半分力气。

“有必要吗?”

“有。”

李婉盈回答的坚定,但游澈只是痴痴地笑着,根本听不进任何人的任何话。他目光涣散地望向窗外,雪光映得他瞳孔发灰,仿佛那具躯壳里,已经空了。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