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第 3 章

三、

长乐五年,十一月,初二。

天还没亮,李婉盈就已经坐在了政事殿的偏殿里。

昨日当着文武官员的面,父皇亲口准了她入政事殿协理政务、预阅六部奏折的权力,今日是她当值的第一日。

稚莲给她研好了墨,又添了新的炭火,殿内暖烘烘的,可李婉盈看着眼前堆得像小山一样的奏折,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昨日在大殿之上,她穿着祭天的朝服,对着满朝文武、对着太子,字字铿锵,寸步不让,仿佛天生就该站在这权力的中心。可真当这些关乎民生、关乎吏治、关乎朝堂格局的奏折,一本本摆在她面前时,她才明白太子那句“这里面的门道繁杂”,不是随口的嘲讽,是实话。

户部的奏折,写的是各地粮仓的亏空,里面的数字弯弯绕绕,进出账目层层嵌套,她看了半个时辰,也没看懂里面的猫腻到底藏在哪;吏部的折子,是各地官员的任免,里面的人名她一个都不认识,谁是太子的人,谁是中立派,谁是能拉拢的,她一概不知;就连工部上的修河折子,里面的术语、工期、用度,她也看得一知半解。

她从小跟着女夫子读史书、学策论,懂的是帝王权术的大道理,可这些朝堂里的细枝末节、潜规则、弯弯绕绕,她从未接触过,一脚踏进来,只觉得处处是迷雾,寸步难行。

“公主,喝口热茶歇歇吧。”稚莲看着她皱得死死的眉头,小声劝道,“您从卯时坐到现在,连口水都没喝。”

李婉盈揉了揉发涨的太阳穴,接过茶盏,只觉得全身都有些发僵。她看着窗外渐渐沉下去的日头,才惊觉自己已经在这偏殿里坐了整整一天,从天亮坐到了傍晚,可那堆奏折,她连三分之一都没理清楚,反而越看越焦头烂额。

她终于懂了,父皇为什么宁愿躲在辰极殿里喝酒看舞,也不愿碰这些东西。

可她不能躲,她现在没有退路。

她退一步,就是游澈的万劫不复,就是自己的粉身碎骨,就是皇祖父和皇祖母打下的、开明盛世的根基,彻底烂在这对昏庸父子手里。

李婉盈深吸一口气,合上手里的奏折,起身往外走。刚出政事殿的门,寒风裹着雪沫子扑面而来,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身上的狐裘,就看见不远处的宫道上,邱善源正背着手,慢悠悠地往前走,像是刚从宫里请安出来,恰巧路过这里。

四目相对,邱善源愣了一下,随即停下脚步,对着她躬身行礼:“臣,参见宁乐公主殿下。”

“国舅不必多礼。”李婉盈微微颔首,心里却清楚,这政事殿外的宫道,不是舅舅回府的必经之路,哪里有什么恰巧路过。

两人寒暄了几句,无非是问公主今日当值是否顺利,公主锋芒毕露,实在是大雍之幸这类场面话。几句寒暄过后,邱善源躬身告退,上前一步,抬手作揖的时候,飞快地将一张折得极小的字条,塞进了李婉盈拢在狐裘里的手中。

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旁边的内侍和侍卫,没有一个人察觉。

李婉盈站在原地,紧紧攥着那张字条,面上不动声色,转身登上了自己的公主府车架。

车帘落下,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和视线,她才摊开手心,打开了那张字条。上面是邱善源的字迹,只有两个字:杜泽。

李婉盈看着这个名字,愣了片刻,随即忽然笑了。

这杜泽,正是昨日朝堂上站在国舅爷身边、苦着脸的那位户部尚书,他非邱氏门生,也非太子一党,出身寒门,处于户部这个油水丰沛的位置多年,却素来以清正刚直闻名。

这样的人不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么?

她轻轻摩挲着字条,眼底的迷茫和焦头烂额尽数褪去,重新拾回了昨日在金銮殿上的锋芒。

太子想让她知难而退,想让她拿着协政权的虚名,当个好看的摆设,可她偏不。这盘棋,她既然入局了,就一定要赢。

当晚李婉盈就派人偷偷将杜泽“请”来了公主府。

蒙着杜泽双眼的黑布被人摘下,等杜泽看清面前的李婉盈时,他愣了很久,连忙对着公主躬身行两拜大礼,声音微颤:“臣……参见宁乐公主。”

李婉盈亲自将他扶起,“杜尚书不必拘礼。本宫迫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杜尚书见谅。”

“下,下官……”

杜泽额角渗汗,他从未与宁乐公主或者邱氏有过任何私交,但他心里清楚,如今太子势大,而公主此举,是在保护他。如果让太子知晓他今夜与公主见过,他必死无疑。

“杜尚书。”李婉盈接过稚莲递来的热茶,亲手奉到杜泽面前,“还请杜尚书教我。”

“这……”杜泽有些惶然,他立身于朝堂多年全凭本心,原本并不打算站队任何人,可如今他手握太子属臣贪墨赈灾款的罪证,投告无门,已是无路可走。

而今夜被“请”来,被蒙眼带上车时,他以为是太子做的,心中早已做好赴死的准备,却不想眼前这位公主,竟给了他唯一的生路。

他垂眸看着那盏茶,热气氤氲中映出李婉盈沉静如渊的眼,没有逼迫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破釜沉舟的孤勇。

杜泽喉头动了动,手指微微蜷缩,终究还是没有直接开口应下。

他不敢赌。

他可以死,但他身后是全家上下十余口的性命,是无数嗷嗷待哺的灾民,更是天下寒门士子仅存的一点希望。

他不能因为公主一句空口,就把所有东西都押上去。

他抬眼看向李婉盈,刚要开口再问一句什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小厮连门都没敢敲,隔着门板就带着哭腔喊:“公主!不好了!西暖阁的游公子出事了!您快去看一眼吧。”

李婉盈脸色骤变。

前一秒还稳如泰山的气场瞬间破了,她放下茶盏,几乎是立刻起身,转身就往外冲。人已经掀帘跑了出去,风雪瞬间卷进了屋里,又被落下的门帘挡住。

屋里只剩下杜泽一个人,他愣在原地,耳边还回响着小厮那句“游公子”。

游公子?

难道是……游太师的孙子,游澈?

那个被皇帝判了罪、下落不明,人人都说已经死在流放路上的游澈?

杜泽心里掀起了惊涛骇浪。他当年入仕,就是游太师亲点的翰林,在户部当差时,也是跟着小游大人查了三年的粮仓亏空,游家父子于他有知遇之恩、提拔之义。

他这辈子最敬佩的人,就是那位带着寒门子弟闯出一条路的老太师,最意难平的,就是上月游家被构陷流放、满门蒙冤。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步,跟着冲了出去。

守在门口的侍卫对视一眼,没接到公主拦人的命令,又知道这是公主请来的贵客,终究没敢伸阻拦,任由他跟着公主往西侧的暖阁去了。

西暖阁门口站着小厮和太医,个个脸色惨白,看见李婉盈冲过来,瞬间都松了口气,纷纷让开了路。

门没关,游澈一个人坐在床边的地上,对着门口,头埋膝间,肩头剧烈起伏,脚边是一节断裂的、已经打好结的白绫,和翻到的椅子。

不用谁来解释,李婉盈只一眼就明白怎么回事了。她站在原地,没再往前,胸口因为跑的太急微微起伏,眼底的急意瞬间褪去,只剩下一片冰冷。

跟着她来的杜泽也僵在门口,目光死死锁住游澈的身影。

“私、私藏重、重罪……”

杜泽话没说完,就被身边的太医捂住了嘴,拉到一边去了。太医压低嗓音:“杜大人,慎言!不是私藏!”

许是外人的声音又牵动了游澈的神经,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泪痕未干,大喊一声:“滚,都给我滚!”

他嗓音嘶哑,声音却很大,震得太医和杜泽都是一惊。

李婉盈却再忍不了,她三步并作两步跨到游澈面前,抬手一记耳光甩在他脸上,清脆响亮。游澈被打得偏过头去,喉结滚动,人却没动。

“你若真想死,我成全你。”她声音冷得像冰,手指捏住他下颌强迫他转回来,“我李婉盈的未婚夫,是得世祖皇帝赐字、文武双全的少年天才,不是一个受了点折辱,就只会拿碎瓷片自残,拿白绫寻死的懦夫!游景和,你太让我失望了。”

她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砸在了游澈的心上。游澈瞳孔骤然一缩,喉间涌上腥甜,却硬生生咽了下去。

他盯着李婉盈近在咫尺的眸子,那双眼睛曾满含期待的等着他来娶她,可如今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惋惜,只有不容置疑的锋利与灼烫的失望。

他第一次在她眼中看见这样的神情,像一团火,竟是如此陌生,仿佛一柄烧红的刀,剖开他自欺的薄冰。他喉结剧烈上下,想辩解,却只呛出半声喑哑的哽咽;想垂眸躲闪,下颌却被她强硬地死死扣住,纹丝不动。

“游景和,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若还想活,明日就给我站起来。否则,只凭我李婉盈自己也能给游太师翻案!”

爷爷。游澈忽然听见李婉盈提起游太师,才意识到自己这几日的自暴自弃有多荒唐,竟将祖父毕生清誉抛诸脑后,只顾沉溺于一己之痛。

他盯着李婉盈眼中映出的自己,苍白、狼狈、溃不成军,那倒影里,竟没有一丝他从前引以为傲的锐气与光亮。

“我……”游澈干裂的嘴唇翕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李婉盈也没再等他开口,松开手转身就走,裙裾扫过地上白绫,像拂去一缕轻尘。只留游澈怔在原地,耳畔余响犹在,他下意识抬手触碰发烫的左颊,灼得他眼眶一热。

李婉盈走出暖阁,杜泽已经听完太医的解释,正等在院中。他见李婉盈出来,对着李婉盈,撩起衣袍,郑重其事地双膝跪地,声音沉稳,再没有半分犹疑:

“臣杜泽,愿为公主效死,手中所有太子党贪墨罪证,尽数交于公主。臣愿助公主拨乱反正,为游太师昭雪,为天下寒门士子开路,万死不辞。”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换源
设置
夜间
日间
报错
章节目录
换源阅读
章节报错

点击弹出菜单

提示
速度-
速度+
音量-
音量+
男声
女声
逍遥
软萌
开始播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