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脑勺像被人用石头砸过。
谢知微睁开眼,入目是一片灰蒙蒙的屋顶——不对,不是屋顶,是房梁。粗粝的木头上挂着蛛网,有只小虫正慢吞吞地往上爬。
她盯着那只虫看了很久。
脑子里有东西在涌,像被人把另一个人的人生整个塞进来。谢御史,获罪,抄家,女眷没入宫为奴。那个叫“谢知微”的姑娘,十六岁,畏畏缩缩,在浣衣局搓了两个月衣裳,前天夜里发起高烧,没人管,就这么死了。
然后她来了。
谢知微慢慢坐起来。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疼,手指关节肿得像萝卜,指甲缝里全是黑泥。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双手她认识,又不太认识。骨节分明,但布满冻疮和裂口。
“醒了就起来,别装死。”
一道粗哑的声音从门口砸过来。谢知微抬头,一个圆脸嬷嬷端着木盆站在那儿,盆里堆满湿衣裳,水滴滴答答淌了一地。
“今日的活计还没干完。”嬷嬷把木盆往地上一顿,溅起的水打在谢知微脚面上,冰凉,“上头说了,浣衣局不养闲人。干不完不许吃饭。”
谢知微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像砂纸:“……什么时辰了?”
“卯时过了。”嬷嬷上下打量她一眼,语气软了半分,大概看她病恹恹的实在可怜,“你那份衣裳,我分了些给别人。但剩下的今日必须搓完。”她指了指木盆,“不然管事姑姑那里,我也交不了差。”
谢知微点头,撑着墙站起来。腿在抖,但她没吭声。
木盆端到井边的时候,她才知道“搓衣裳”是什么意思。
已经是深秋,井水凉得刺骨。她把双手伸进去的那一瞬,指尖像被针扎了一样往回缩。缩回来,又伸进去。
旁边的石板上蹲着一个圆脸小姑娘,看着十二三岁,正拼命搓一件灰蓝色的宫袍,搓得手背上的冻疮都破了,血丝渗进水里,她像没感觉似的。
谢知微看了她一眼,没说话,蹲下来开始搓。
搓到第十件的时候,手指已经不是自己的了。疼麻了,反倒不觉得凉。她只是机械地重复:浸水、抹皂角、搓、过水、拧干。
“你病好了?”
旁边的圆脸姑娘突然开口,声音怯怯的。
谢知微侧头看她:“嗯。”
“昨晚你烧得说胡话,我以为你要死了。”圆脸姑娘压低声音,“嬷嬷说你死了就扔去乱葬岗,没人管的。”
谢知微没接话。她想起自己身体里那个“谢知微”,大概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烧死,悄无声息地被遗忘。
“我叫春草。”圆脸姑娘凑过来一点,“你叫什么?”
“谢知微。”
“谢……”春草愣了一下,“你是那个谢家的?”
谢知微没否认,也没承认。
春草缩了缩脖子,不敢再问了,低头继续搓衣裳。
沉默了一会儿,远处传来一阵嘈杂。有人在高声骂,有人在哭。
谢知微循声望去,隔着几排晾衣架,看见一个年轻宫女跪在地上,脸上一个红肿的巴掌印。管事的刘姑姑叉着腰站在她面前,声音尖得能划破天:“让你偷懒!让你偷懒!今日这五十件衣裳不洗完,不许回屋!”
那宫女捂着脸,眼泪啪嗒啪嗒掉,不敢哭出声。
旁边蹲着洗衣的姑娘们个个低着头,没人敢看,没人敢劝。
谢知微看了几秒,收回目光,继续搓衣裳。
春草凑过来,声音压到最低:“那是小荷。昨天她娘病了,她想托人带封信出去,被刘姑姑发现了,说她私通外头。”
“带封信就打成这样?”谢知微问。
“规矩就是规矩。”春草说,“浣衣局的人不许跟外头有联系。抓住了就是一顿打。严重的,送去慎刑司。”
谢知微没再问。
她搓完最后一件衣裳,站起来的时候腰像要断了。手指已经没了知觉,指甲劈了两根,渗着血丝,她拿布条缠了缠,继续晾。
晾完最后一床被单,日头已经偏西。她靠在井台上喘气,浑身上下湿透了,分不清是水还是汗。
春草端着两个黑面馒头过来,递给她一个:“你的。”
谢知微接过来,咬了一口。硬,糙,有一股说不出的酸味。但她咽下去了。
“你手流血了。”春草看着她的手指,皱起眉头。
谢知微低头看了一眼:“没事。”
春草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一小块布条,递给她:“用这个包一下。”
谢知微接过来,看了春草一眼。那布条虽然旧,但洗得干净,叠得整整齐齐。
“……谢谢。”
春草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夜里,谢知微躺在通铺上,睁着眼。
旁边二十几个宫女挤在一起,有人打鼾,有人说梦话,有人翻来覆去。空气里弥漫着皂角味、汗味、还有一股说不上来的霉味。
她把手伸到眼前,月光从破窗户纸里漏进来一点,照在那几根缠着布条的手指上。
疼。是真的疼。
这不是梦。
她闭上眼,脑子里开始转。浣衣局,宫女,管事姑姑,慎刑司……这些信息在她脑海里自动排列组合,像她前世做惯了的那些情报分析。
活下去。这是第一位的。
怎么活?
靠搓衣裳?搓到死也只是个浣衣局的宫女。病了没人管,死了扔乱葬岗。
她需要一个支点。一个能让她从这泥潭里爬出去的支点。
谢知微睁开眼,目光落在屋顶那根粗粝的房梁上。那只小虫已经不在了。
她在黑暗中,慢慢攥紧了缠着布条的手指。
疼。但能忍。
来日方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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