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里的酱油广告还在吵，矮桌上两碗杯面飘着余温。

咲子把剥好的橘子糖递到静嘴边，筷子敲着碗边噼里啪啦开口：“张嘴，别愣着，四百万呢，你给点反应啊？我刚才都算好了，先给研究室换三台搅拌器，再给剑道社做二十套新护具，剩下的存定期，毕业我们自己开个小实验室，你说行不行？哎我问你话呢。”

静含住糖，嚼了两下，憋了半天：

“不能。”

咲子脸上的笑当场卡壳：“啥不能？不能开实验室还是不能存钱？我47天后就要埋土里了，你在这跟我打什么哑谜？”

“不是。”静抬眼，眉头皱得紧紧的，“能力，不能用。”

“为什么不能用啊？”咲子把彩票“啪”地拍在桌上，身子往前凑了半寸，一串话连珠炮似的砸过去，“你有啥难处你说啊？神跟你说什么了？你讲出来我们一起想办法行不行？从小到大什么事我们没扛过？你现在憋半天就蹦出来一句不能，你几个意思？”

静张了张嘴，卡了三秒：

“不能。”

咲子愣了，眼睛都睁大了点，立刻追问：“不能啥？不是你能不能把话说全？我坐这儿等你半天，就蹦俩字？你卡带了啊？”

静憋得肩都绷紧了，嘴唇动了好几下，半天才硬邦邦补出来：

“不能说。”

“什么叫不能又不能说？”咲子被她绕得气笑了，手指点着自己的太阳穴，“你搁这给我演绕口令呢？是不能救我，还是不能讲理由？你喘匀了气慢慢说，我在旁边都替你憋得慌。

合着我跟你掏心掏肺讲半天，你就给我整三字谜语？我小时候帮你瞒老师、瞒家长，什么事没替你兜着，现在轮到我要你救个命，你跟我玩一问三不知是吧？”

“不是故意瞒你。”静指尖抠着碗边，声音硬邦邦的，“有规定。”

“什么规定比我的命还大？”咲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扔，嘴一刻都停不下来，“规定你见死不救？规定你看着我烂在土里？你倒是把规定说出来我听听啊？你憋在心里谁知道你想什么？我之前还满心以为你肯定会救我，合着你在这演冷血天才演上瘾了是吧？”

静沉默半天，憋出来三个字：“你别气。”

“我能不气吗？”咲子翻了个大白眼，“换你你能不气？我现在连自己哪天死、怎么死都摸得清清楚楚，救命的人坐我对面跟我装哑巴，你——”

“气也没用。”

话一出口，静自己先僵住了。

咲子愣了两秒，笑得直不起腰：“行，你真行，我还没死呢你先给我泼冷水是吧？我气不气关你屁事是不是？”

“不是。”静赶紧摇头，动作硬得像拨浪鼓，“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咲子抱着胳膊盯着她，“你说，我听着，今天你多说两个字能死啊？”

静张了张嘴，憋了半天：

“……睡吧。”

“睡个屁。”咲子翻了个白眼，“我被你气的都能连夜升天，还等什么47天。”

第二天下着毛毛雨，俩人共撑一把黑伞往学校走。

路上碰到个抱着书包的新生，红着脸拦住她们问教务处怎么走。静脚步顿住，像突然卡了指令，手臂绷得发硬抬起来，手指绷得笔直、指节泛白，僵硬地往左边顿了一下，指完也忘了收手，胳膊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慢吞吞垂回合，嘴唇动了半天，硬邦邦蹦出来一个字：“左。”

新生愣在原地，脸上的笑都僵了，还以为自己哪里惹到了这位动作僵硬的冷面学姐，站着不敢动。咲子赶紧笑着上前一步，语气温和给新人解释：“别害怕，她不是凶你，她天生嘴笨，连话都说不囫囵，你顺着这条路直走左转，红房子二楼就是教务处。”

新生连忙道谢，看了眼静，赶紧走了。静微微垂着头，手指勾着伞柄把伞往咲子那边歪，动作硬得像提线木偶，自己半边肩膀淋在雨里都没察觉。

刚进教学楼走廊，就碰到个低年级学妹抱着铁盒子，是化学社团的新成员，红着脸拦住她们，要给前辈送自己熬夜烤的黄油曲奇。学妹把打开的盒子递到静面前，小声说特意给学姐留了一份。

静垂眼扫了盒里金黄的曲奇一眼，肢体绷得笔直，本来想伸手接、想说“谢谢你特意做，辛苦了”，嘴唇动了半天，出口硬邦邦一句：

“没必要为我浪费面粉。”

学妹脸上的血色“唰”地退干净了，眼眶瞬间红了一圈，抱着盒子的手都抖，以为学姐嫌她手艺差、故意让她难堪，站在原地快哭出来。咲子心里暗叫不好，赶紧伸手抓了两块曲奇，笑着打圆场：“你别听她胡说！她长了张破嘴，不会说人话，她是怕你熬夜累着，不是嫌你做的不好，曲奇闻着就特别香，我们收下啦，谢谢你。”

静还想补一句“我很喜欢”，张了张嘴，憋出来半句：“黄油……放多了。”

咲子眼疾手快一把捂住她的嘴，对着学妹干笑两声，赶紧把人哄走了。

俩人走到校门口，碰到抱着竹剑的剑道社男同学——是一起练了两年剑的老熟人，看见她们就挥了挥手：“下午练剑别迟到啊，我给你们留护具。”

静脚步没停，视线都没转过去，看着像只想跟着咲子径直往前走，只喉咙里滚出来一声闷乎乎的“嗯”，声音小得像蚊子叫，不知道的铁定以为她傲慢、没把人放在眼里。男同学半点不意外，早就习惯了她这副样子，哈哈一笑：“行，道场见。”抱着剑直接走了。

进了研究室，教授推了推眼镜，看见她们就笑，显然已经听说了中奖的事：“中了奖别乱花，功课别落下，实验报告下周照常交。”

静往前挪了小半步，肩绷得像石板，腰硬邦邦折了个很小的角度。她心里想的是“教授您不用担心，我们肯定按时交报告”，出口却变成硬邦邦三个字，语气冲得像嫌人多管闲事：

“不必费心。”

教授脸上的笑顿了一下，扶眼镜的手都卡在空中，当场愣了两秒。咲子赶紧笑着上前，连连鞠躬圆场：“教授您别介意！她嘴瓢了，她是想说让您别担心，肯定不落下功课，不是那个意思！”

教授哭笑不得地摆了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要是跟她置气，早三年就被气死了。”

中午在食堂，静沉默着把自己碗里的烤鱼整块夹到咲子碗里，夹菜的时候手腕僵，差点把鱼掉在桌子上。

咲子挑着鱼看她：“我最后问你一遍，你真打算看着我死？”

静抬眼，眼皮掀得都慢半拍，憋了半天：“我不想你死。”

“那你用能力啊。”咲子筷子敲着碗边，“多简单点事，你——”

“但我真的不能。”静垂着眼，声音闷得很。

咲子盯着她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伸手指戳了戳她绷得紧紧的脑门：“你这张嘴真的是没救了，三句话能把满屋子人全得罪光，我真的迟早被你气死，都不用等47天。”

静把装着麦茶的杯子往她手边推了推，动作顿了两下才推稳，没接话。

雨刚好停了，太阳光落在湿漉漉的银杏叶上，亮得晃眼。桃红色的倒计时还在袖子里悄悄跳，高维看戏的愚神抱着柿子籽，笑得直拍大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