仲春中下旬的风,早已褪去了冬日的凛冽,带着桃花瓣的软香,拂过宫墙的琉璃瓦。静思院的几株碧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簌簌落在青石板上,被融雪后的春水濡湿,晕开浅浅的胭红。檐角的冰棱早已消融殆尽,只余下几痕水渍,像极了冬雪残留的叹息。桉绮兰正坐在窗下,翻着前些日子贤嫔送来的花草谱,指尖捻着一片飘落的桃花瓣,听得窗外传来小桃清脆的声音:“小主,听说了吗?宫里来了西洋的使臣呢!”
绮兰抬眸,见小桃兴冲冲地跑进来,身后跟着云溪,手里还捧着一卷明黄的圣旨:“皇后娘娘传旨,邀各宫嫔妃去御花园的澄瑞亭赴宴,说是西洋使臣带来了不少稀罕物什,皇上也会去呢。”
原来,来的是拂菻国的使臣,名叫安德烈,不仅通汉话,还擅丹青,此番出使,是奉了本国君主之命,来朝贡交好。拂菻国远在西海之畔,跨山越海,一路走了大半年才抵达京城,故而此前从未有过使臣入朝。安德烈带来的贡品里,除了西洋的琉璃器、自鸣钟,竟还有一箱子远洋捕捞的海鲜——青壳大虾、壳面斑斓的扇贝、通体墨黑的墨鱼,皆是大周朝鲜少见过的海味,此外还有几卷手写的西洋食谱,字迹弯弯曲曲,透着异域的新奇。
皇帝素来好奇域外风物,便借着春光大好,在澄瑞亭设下筵席,召了各宫嫔妃一同赏玩,也想瞧瞧这西洋的海味,究竟该如何烹煮。
澄瑞亭四面环水,岸边的垂柳已抽出嫩黄的丝绦,随风轻摆。亭中摆着几张紫檀木桌,桌上除了寻常的宫廷点心,最惹眼的便是那箱西洋海鲜。嫔妃们围在一旁,看着那墨黑的墨鱼、壳面带纹的扇贝,皆是面露讶色,连见多识广的皇后,也忍不住蹙着眉道:“这般模样奇特的海物,怕是腥气得很,如何能吃?”
嫤妃更是掩着唇轻笑,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众人听见:“瞧这墨鱼的模样,黑沉沉的,怕不是什么不祥之物,依我看,还是扔了妥当。”
安德烈站在一旁,面露窘色,他虽懂汉话,却不擅厨艺,只能拿着那卷食谱,比划着解释:“这……这海味,在我国,是用黄油、香草炖煮,味道极鲜。只是路途遥远,黄油早已变质,香草也只余下少许干品。”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竟无人敢上前尝试。桉绮兰站在人群后,目光落在那箱海鲜上,眼底闪过一丝兴奋。她自幼便爱琢磨吃食,曾在父亲的藏书里见过,海外诸国多有海味,烹煮得法,便是无上珍馐。此刻看着那些鲜活的青虾、饱满的扇贝,她心头已是有了主意。
她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皇后屈膝行礼:“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斗胆,想试试烹煮这西洋海味。”
皇帝挑眉,看着她笑道:“哦?桉贵人有法子?”
“臣妾不敢说十全十美,但愿能不负这舶来的鲜物。”绮兰抬眸,目光清亮,“只是需要御膳房的些许食材,还有安德烈使臣带来的干香草。”
皇帝欣然应允:“准了。御膳房的人,听桉贵人调遣。”
绮兰谢恩后,便带着御膳房的厨子,去了就近的暖阁小厨房。她先将那些海鲜一一处理干净:青虾去壳开背,挑出虾线,露出洁白紧实的虾肉;扇贝撬开壳,取出行云流水般纹路的贝肉,用温水反复冲洗,去尽泥沙;墨鱼切成均匀的花刀,入水焯烫片刻,墨色的外皮微微卷起,露出内里雪白的肌理。
接着,她着手熬制汤底。取鱼骨、老母鸡,加姜片、葱段,大火烧开后转文火慢炖一个时辰,熬出浓白如乳的高汤。又取少许安德烈带来的干香草,用温水泡软,切碎后放进汤里。她没有用西洋的黄油,而是取了精炼的鸡油,热锅化开,放入切好的葱段、姜片、蒜片,煸炒出香。待香气四溢时,倒入熬好的高汤,再加入提前泡发的羊肚菌、竹荪,大火煮沸。
此刻,暖阁里已是香气弥漫,绮兰却并未急着下海鲜,而是取了少许山楂酱和蜂蜜,调入汤中——山楂酱的酸,能解海鲜的腥,蜂蜜的甜,又能中和山楂的涩,恰好替代了西洋食谱里的酸甜调味。她用勺子轻轻搅拌,汤底瞬间变得红亮诱人,酸香与鲜香交织在一起,勾得人舌尖生津。
“下海鲜!”绮兰一声令下,厨子们连忙将处理好的青虾、扇贝、墨鱼倒入锅中。滚烫的汤底瞬间翻滚起来,青虾的虾肉渐渐变得莹白,扇贝肉微微卷曲,墨鱼花刀绽开,像一朵朵雪白的花。绮兰又撒了少许白胡椒粉提鲜,转小火慢炖片刻,待海鲜的鲜味尽数融入汤中,便关火盛盘。
她特意选了西洋使臣带来的琉璃大碗,将炖煮好的海鲜烩盛进去。汤底红亮浓稠,衬得白的虾肉、贝肉,黑的墨鱼,褐的菌菇,色彩斑斓,煞是好看。热气腾腾的香气裹挟着酸甜与鲜香,直冲鼻腔,让人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当这碗海味烩被端上澄瑞亭的筵席时,原本议论纷纷的嫔妃们,瞬间安静下来。目光落在那琉璃碗里,看着红亮的汤底,饱满的海鲜,鼻尖萦绕着勾人的香气,先前的忌惮,竟淡了几分。
皇帝率先拿起银勺,舀了一勺汤,又夹起一块墨鱼。汤汁入喉,酸香鲜甜,带着香草的独特气息,丝毫没有海鲜的腥气;墨鱼咬在嘴里,弹嫩爽口,花刀的纹路让汤汁尽数渗入,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好!好一个鲜字!”皇帝赞不绝口,又舀了一只扇贝,“这贝肉细嫩,汤底更是绝妙,酸不呛口,甜不腻人,比御膳房的任何一道海味都强!”
太后也被这香气吸引,尝了一口青虾,虾肉紧实弹牙,浸满了汤汁的鲜味,忍不住点头:“这西洋海味,经桉贵人的手一烹,竟这般美味。”
众人见皇帝和太后都赞不绝口,纷纷拿起勺子尝了起来。嫤妃本想再出言讥讽,却被那浓郁的香气勾得心头发痒,忍不住舀了一勺汤。酸香与鲜香在舌尖炸开,瞬间驱散了她心底的偏见,竟是忍不住又舀了一勺,嘴上却依旧硬邦邦:“勉强算过得去。”
安德烈站在一旁,看着自己带来的海鲜,被烹制成这般模样,尝了一口,眼中满是惊叹:“妙!太妙了!这味道,既有我国海鲜烩的鲜香,又有贵国的酸甜雅致,比我国的做法,更胜一筹!”
筵席上的气氛愈发热烈,嫔妃们一边尝着海鲜烩,一边听安德烈讲着西海之畔的风物,桃花瓣簌簌落在琉璃碗里,添了几分春意盎然的雅致。
皇帝看着笑意盈盈的桉绮兰,眼中满是赞许,对着众人朗声道:“桉贵人巧思慧心,化舶来鲜物为珍馐,赏锦缎二十匹,御笔亲题的‘融味’二字匾额一方!”
绮兰连忙屈膝谢恩,春风拂过她的发梢,带着桃花的软香。她抬眸望去,澄瑞亭外的春水碧波荡漾,垂柳依依,这个仲春,因着这一碗海味烩,竟添了许多前所未有的鲜活滋味。而她知道,这仅仅是个开始,中西风物的交融,或许还能在这深宫的小厨房里,碰撞出更多意想不到的火花。
暖阁的小厨房里,还残留着海鲜烩的鲜香,那卷西洋食谱,被绮兰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窗外的桃花,开得愈发繁盛了。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