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赤油案破惊宫阙 暖膳回春定风波

仲夏的暮色来得迟,却带着一股子压人的沉郁。慈宁宫的飞檐翘角浸在昏黄的宫灯光晕里,琉璃瓦上的青苔被白日的暑气蒸出淡淡的潮气,混着殿内飘出的药香,凝成一种令人心悸的凝滞。往日里该是荷风送香、蝉鸣阵阵的时辰,此刻却静得可怕,只有宫人匆匆奔走的脚步声,踩碎青石板上的树影,惊得廊下的雀鸟扑棱棱乱飞。

桉绮兰站在太后寝殿的门槛外,指尖攥得发白,锦缎宫装的袖口被汗湿了一片,贴在小臂上,凉得刺骨。她方才提着食盒进来时,殿内的景象让她心头一沉——太后歪在软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往日里总是带着暖意的眼眸此刻紧闭着,眉头蹙成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碎的喘息,手边的瓷碗翻倒在地,褐色的药汁洒了一地,氤氲出苦涩的气息。

皇后一身正红宫装,端坐在一旁的梨花木椅上,往日里温婉含笑的眉眼此刻凝着霜色,握着佛珠的手指微微收紧,目光扫过殿内众人,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贤妃抱着刚满月的皇子,站在皇后身侧,脸色也是一片担忧,怀里的孩子似是察觉到殿内的压抑,小声啜泣起来,被她轻轻拍着背安抚。夏贵人站在贤妃身边,秀眉紧蹙,看向绮兰的眼神里满是焦急,却不敢出声。

而殿中最扎眼的,是嫤妃。她穿着一身艳粉色的宫装,珠翠环绕,衬得那张脸越发娇艳,只是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她正跪在皇后面前,声音带着刻意的哽咽,字字句句都指向绮兰:“皇后娘娘明鉴!太后今日午时吃的,正是桉嫔送来的茯苓莲子芡实糕!奴婢方才听闻太后不适,匆匆赶来,就见太医说太后是中了寒性食材的毒,腹泻头晕,气血逆乱!这糕是桉嫔日日送来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动手脚?”

话音未落,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太监尖细的唱喏:“皇上驾到——”

众人纷纷跪地行礼,皇帝一身明黄常服,面色沉凝,步履匆匆地走进殿内,目光掠过榻上的太后,眼底闪过一丝痛色,随即转向皇后:“母后如何了?”

“回皇上,太医正在诊治,只是……”皇后叹了口气,看向嫤妃,“嫤妃说,太后的病,与桉嫔送来的糕点有关。”

皇帝的目光落在绮兰身上,带着审视,却没有立刻发难。绮兰心头一稳,她知道,皇帝虽忌惮嫤家势力,却也并非昏聩之人,凡事讲究证据。

嫤妃见皇帝来了,哭得更凶,膝行几步上前,磕了个头:“皇上!您可要为太后做主啊!桉嫔不过是个靠厨艺攀附的嫔御,竟如此歹毒,妄图加害太后!奴婢方才还听闻,她近日与贤妃走得极近,怕是……怕是有什么不轨之心!”

“嫤妃此言差矣!”夏贵人忍不住出声,“桉妹妹日日亲自给太后做膳,用心至极,太后对她赞不绝口,怎么可能加害太后?”

“夏贵人怕是被她的表象蒙蔽了!”嫤妃抬眼,目光锐利地扫过夏贵人,“这深宫之中,知人知面不知心!她一个小小的嫔御,能得太后如此青睐,焉知不是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

“就是!”站在嫤妃身后的丽嫔立刻附和,她素来依附嫤妃,此刻更是添油加醋,“臣妾也听说,桉嫔近日在御膳房支取了大量茯苓,茯苓性寒,若是过量,对身体孱弱之人本就有害!她定是故意为之!”

容嫔也跟着点头,尖声道:“太后仁慈,待她如亲女,她却这般狼心狗肺,实在该杀!”

一时间,殿内附和之声四起,那些平日里看不惯绮兰得宠的嫔妃,此刻都借着嫤妃的势头,落井下石。绮兰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窜上来,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知道,此刻慌乱无用,唯有拿出证据,才能自证清白。

她缓缓站直身子,对着皇帝和皇后屈膝行礼,声音平静却有力:“皇上,皇后娘娘,臣妾冤枉。臣妾给太后做的茯苓莲子芡实糕,食材皆是亲手挑选,用量更是严格遵循医书所载,绝无过量之理。”

“哼,空口无凭!”嫤妃冷笑一声,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扔在地上,油纸包散开,里面是一些白色的粉末,“这是奴婢从慈宁宫的膳房里找到的!是桉嫔送来的茯苓粉!太医已经查验过,这里面掺了大量的白茯苓,还混了寒性的菊花粉!白茯苓性寒,菊花粉更是清热泻下之物,太后本就脾胃虚弱,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太医连忙上前躬身:“回皇上,皇后娘娘,此物确实含有过量白茯苓与菊花粉,太后的症状,正是寒性食材摄入过多,导致脾胃虚寒,水湿内停所致。”

嫤妃得意地看向绮兰:“桉嫔,你还有何话可说?”

绮兰的目光落在地上的茯苓粉上,眉头微微一蹙。她给太后用的,是云茯苓,质地细腻,色呈淡红,而地上的粉末,却是雪白雪白的,分明是药性更寒的白茯苓。她心中一动,看向身侧的云溪,云溪立刻会意,转身快步走了出去,不多时,捧着一个小小的锦盒回来。

绮兰接过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包茯苓粉,还有一本薄薄的册子。她将茯苓粉呈给皇帝:“皇上请看,这是臣妾昨日从内务府支取的云茯苓,色呈淡红,质地温润,与嫤妃拿出的白茯苓截然不同。臣妾每日用的茯苓,皆是此种,绝无掺假。”

皇帝接过茯苓粉,放在鼻尖闻了闻,又对比了地上的粉末,果然差别极大。他看向内务府总管太监:“这是怎么回事?”

总管太监吓得脸色惨白,连忙跪地:“回皇上!桉嫔小主支取的,确实是云茯苓,皆是上好的贡品!至于这白茯苓……奴才不知啊!”

“你当然不知!”绮兰的声音陡然提高,目光落在嫤妃身上,“因为这白茯苓,根本不是臣妾送来的!臣妾给太后做的每一份吃食,食材都有记号!”

她拿起那本册子,递给皇后:“皇后娘娘请看,这是臣妾每日记录的食谱,上面详细写着食材的用量、种类,还有……”她翻开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一个小小的胭脂印记,“臣妾怕食材被人调换,特意让云溪在每一包食材上,都点了一个小小的‘桉’字胭脂印。方才嫤妃拿出的茯苓粉,可有这个印记?”

皇后接过册子,仔细翻看,上面的字迹娟秀,记录得一丝不苟,每一种食材后面,都画着一个小小的胭脂印记。她又看向地上的白茯苓粉,命宫人查验,果然没有任何印记。

“这……”嫤妃的脸色微微一白,强辩道,“定是你故意伪造的!”

“是不是伪造,一问便知!”绮兰看向青禾,青禾立刻上前,跪地禀道:“皇上,皇后娘娘!奴婢可以作证!今日午时,奴婢亲眼看到嫤妃娘娘宫里的宫人,鬼鬼祟祟地在慈宁宫的传膳房外徘徊,还与传膳的宫女说了些什么!奴婢当时觉得奇怪,便多留了个心眼,后来见那宫女将桉嫔小主送来的糕点换成了另一个食盒!”

“你胡说!”嫤妃厉声喝道,“本宫的宫人怎么会做这种事?”

“奴婢不敢胡说!”青禾抬起头,目光坚定,“那宫女的袖口,绣着一朵紫色的蔷薇,正是嫤妃娘娘宫里的标志!还有,那宫人昨日去内务府支取白茯苓和菊花粉时,奴婢也恰巧在场!”

内务府总管太监连忙附和:“是是是!昨日确实有个袖口绣着紫蔷薇的宫女,支取了大量白茯苓和菊花粉!奴才当时还觉得奇怪,嫤妃娘娘素来不爱吃这些,怎么会突然支取这么多!”

证据一桩桩,一件件,摆在众人面前。嫤妃的脸色彻底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那些方才附和她的嫔妃,此刻都噤若寒蝉,低下头,不敢再出声。

皇后的脸色越发沉凝,看向嫤妃的目光里满是失望:“嫤妃,你还有何话可说?”

嫤妃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却依旧嘴硬:“不是我……不是我……是她们诬陷我!”

就在这时,榻上的太后突然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眉头蹙得更紧了。太医连忙上前诊脉,脸色越发凝重:“皇上,皇后娘娘,太后的脉象越发微弱了!寒气入体过深,寻常的温中散寒之药,怕是见效太慢……”

皇帝的脸色一沉:“那该如何是好?!”

太医跪倒在地:“奴才无能……”

殿内的气氛再次降到冰点。嫤妃见状,眼中闪过一丝恶毒的笑意:“哼,这就是她害人的下场!如今太后病危,她难辞其咎!”

绮兰却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眉头紧锁,脑海中飞速闪过医书里的记载。太后的症状是脾胃虚寒、水湿内停,寻常的汤药见效慢,可若是用食疗之法,内外兼治,或许能有转机。她猛地想起《食疗本草》里记载的一个方子——甘草干姜红枣粥,辅以紫苏叶热敷脐周,甘草补脾益气,干姜温中散寒,红枣补中益气,三者同煮,能快速温补脾胃;紫苏叶性温,理气和胃,热敷脐周,能驱散腹内寒气,缓解腹泻。

这个方子温和却见效快,最适合此刻虚弱的太后。而且,这些食材皆是寻常之物,御膳房里随时都有,更重要的是,这法子与她的厨艺人设契合,不会显得突兀。

她立刻上前一步,对着皇帝和皇后躬身道:“皇上,皇后娘娘,臣妾有一法,或许能救太后!”

皇帝一愣,看向她:“你有何法子?”

“太后是寒气入体,脾胃受损,寻常汤药见效慢,不如用食疗之法,内外兼治。”绮兰语速极快,却字字清晰,“臣妾请旨,立刻去御膳房熬制甘草干姜红枣粥,再取新鲜紫苏叶,热敷太后脐周。甘草补脾,干姜散寒,红枣养血,紫苏叶理气,内外同施,定能驱散太后体内寒气!”

太医立刻反驳:“桉嫔此言差矣!干姜性烈,太后此刻虚弱,怕是承受不住!”

“非也!”绮兰摇头,目光坚定,“臣妾所用之干姜,会去皮切片,用蜂蜜腌制半个时辰,中和其烈性;且熬粥时,会用文火慢炖一个时辰,让药性缓缓融入粥中,不伤脾胃。紫苏叶热敷,会用纱布包裹,控制温度,绝不会烫伤太后。此法在《食疗本草》中有载,臣妾曾为家中长辈用过,百试百灵!”

皇后看向她,眼中带着犹豫,却也带着一丝希冀。太后是她的婆母,她自然希望太后能好起来。皇帝沉吟片刻,看向绮兰:“朕准你一试!若是太后有任何闪失,唯你是问!”

“臣妾遵命!”绮兰立刻应下,转身快步走向御膳房。云溪和青禾紧随其后,贤妃也抱着孩子,跟了过去,想要帮忙。

御膳房里,灯火通明。绮兰挽起衣袖,动作麻利地准备食材。她取来上等的甘草,切成薄片,用温水浸泡去渣;干姜去皮,切成细细的姜片,放进蜂蜜里腌制,蜂蜜的甜香渐渐中和了干姜的辛辣;红枣去核,切成小块,与淘洗干净的小米一同放进砂锅。

她亲自烧火,灶膛里的银丝炭燃得旺,却不燥。砂锅置于文火之上,水沸后,先下甘草片,熬出淡淡的药香,再下小米、红枣和腌制好的姜片,用木勺轻轻搅拌,防止粘锅。粥在砂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甘草的清苦、干姜的辛香、红枣的甜香,渐渐融合在一起,氤氲出一股温润的香气。

与此同时,青禾取来新鲜的紫苏叶,洗净后用沸水焯过,捞出沥干,裹进干净的纱布里,放进温水里浸泡片刻,控制好温度。贤妃抱着孩子,在一旁帮忙剥红枣,夏贵人则帮忙看着火候,三人各司其职,默契十足。

半个时辰后,粥熬好了。浓稠的小米粥呈淡淡的黄色,甘草片和姜片早已熬得软烂,融入粥中,只留下温润的香气。绮兰盛了一碗,用勺子舀起一勺,吹凉后尝了尝,温度刚好,口感软糯,带着淡淡的甜香和药香,没有丝毫辛辣之气。

她小心翼翼地端着粥,云溪捧着紫苏叶纱布包,快步回到慈宁宫。殿内,皇帝和皇后正焦急地等待着,太医站在一旁,眉头紧蹙。

绮兰走到太后榻前,轻轻扶起太后,让她靠在软枕上。云溪将紫苏叶纱布包敷在太后的脐周,温度不冷不热,刚好熨帖。太后似乎感觉到了暖意,眉头微微舒展了些。

绮兰舀起一勺粥,吹凉后,轻轻喂进太后嘴里。粥的温润顺着喉咙滑下,带着淡淡的甜香,太后的喉结动了动,竟咽了下去。

一勺,两勺,三勺……太后渐渐睁开了眼睛,眼神不再那般浑浊,看向绮兰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暖意。她又喝了小半碗粥,脸上渐渐有了血色,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水……”太后轻轻吐出一个字。

绮兰连忙倒了一杯温水,喂太后喝了几口。太后喝完水,靠在软枕上,轻轻叹了口气:“哀家……好多了。”

皇帝和皇后脸上露出喜色,太医连忙上前诊脉,片刻后,他跪倒在地,对着皇帝和皇后躬身道:“皇上,皇后娘娘!太后的脉象平稳了!寒气已散大半,脾胃功能也在恢复!桉嫔的法子,当真有效!”

殿内一片哗然。那些方才附和嫤妃的嫔妃,此刻都低下了头,不敢言语。嫤妃的脸色惨白如纸,瘫软在地,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

皇帝看向绮兰,眼中满是赞许:“桉嫔,你立了大功!”

绮兰躬身道:“臣妾不敢居功,这都是医书所载之法,只是恰逢其会罢了。”

皇后也松了口气,看向绮兰的目光里满是感激:“桉嫔,多亏了你。”

就在这时,太后缓缓开口,声音虽虚弱,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皇上,哀家知道,是谁要害哀家。嫤妃她……早就看哀家不顺眼了,只因哀家偏爱桉嫔,她便怀恨在心,竟想出如此歹毒的法子!”

她顿了顿,看向跪在地上的传膳宫女:“你说,是谁让你调换哀家的糕点的?”

那宫女早已吓得魂飞魄散,连忙磕头:“太后饶命!是嫤妃娘娘!是嫤妃娘娘逼奴婢做的!奴婢若是不做,她就杀了奴婢的家人!”

真相大白。

皇帝的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看向嫤妃,眼中满是厌恶:“嫤妃,你好大的胆子!不仅加害太后,还妄图诬陷桉嫔!你可知罪?”

嫤妃瘫软在地,痛哭流涕:“皇上饶命!臣妾知错了!臣妾是一时糊涂!求皇上看在臣妾家族的份上,饶了臣妾吧!”

“家族?”皇帝冷笑一声,“朕忍你们嫤家久矣!前朝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后宫恃宠而骄,为所欲为!真当朕不敢动你们吗?”

他看向身旁的太监,厉声下令:“传朕旨意!嫤妃心肠歹毒,加害太后,罪无可赦,废去妃位,打入冷宫,终身不得出!嫤家贪赃枉法,结党营私,即刻抄家,男丁流放三千里,女眷贬为庶人!钦此!”

太监尖细的声音传遍整个慈宁宫,也传遍了整个皇宫。嫤妃听到旨意,眼前一黑,彻底晕了过去。那些依附嫤妃的嫔妃,此刻都吓得面无人色,纷纷跪地求饶。皇后看了她们一眼,淡淡道:“念在你们是一时糊涂,暂且饶过你们,往后若是再敢搬弄是非,定不轻饶!”

嫔妃们连忙磕头谢恩,一个个如蒙大赦。

殿内的风波终于平息。暮色褪去,天边泛起了淡淡的鱼肚白。太后靠在软枕上,喝了最后一口粥,看向绮兰的目光里满是暖意:“桉嫔,你这孩子,真是哀家的福星。”

她看向皇帝:“皇上,桉嫔心思纯良,聪慧果敢,又有救驾之功,理应晋封。”

皇帝点了点头,看向绮兰,眼中满是赞许:“桉嫔听旨!朕晋封你为淳妃,赐居钟粹宫,赏锦缎百匹,珠宝一箱!往后,你可常来慈宁宫,陪哀家说话,做些吃食。”

绮兰连忙跪地谢恩:“臣妾谢皇上隆恩,谢太后厚爱!”

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殿内,落在绮兰的身上,暖融融的。她抬起头,看向身旁的贤妃和夏贵人,三人相视一笑,眼中满是欣慰。

这场风波,终究是过去了。而她知道,往后的路,她不再是孤身一人。有太后的庇护,有贤妃和夏贵人的陪伴,有手中的厨艺和心中的智慧,她定能在这深宫里,守得一方安稳,活得风生水起。

钟粹宫的庭院里,茉莉开得正盛,香气弥漫。绮兰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阳光,嘴角扬起一抹浅浅的笑意。她的深宫之路,才刚刚开始,而那些烟火缭绕的厨房,那些温润可口的吃食,终将成为她最坚实的铠甲,护她一世周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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