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的江城，夏天来得格外早。

午后的阳光像融化的金子，泼洒在老城区斑驳的墙面上。空气里浮动着梧桐树被晒出的清香，混着远处冷饮店飘来的甜腻气息。那是姜妍22岁的夏天，蝉鸣声嘶力竭，而她的心跳声，比蝉鸣还要吵。

那时候的高敬池，刚刚成为高家“独子”。

他刚在城西开了一家不起眼的小画廊，名字叫“未名”。他穿着白衬衫，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阳光透窗打在他脸上，那道眉骨上的疤痕在逆光中，非但不显狰狞，反而透着一股破碎感。

姜妍记得那天，她穿着刚买的碎花裙子，脚上是一双洗得发白的帆布鞋。她硬是把正在给一幅油画调光的高敬池拉了出来。

“高敬池，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我说话？”姜妍手里攥着一根快要化掉的草莓味冰棒，甜丝丝的凉气顺着指尖往上冒。她刚才在画廊门口等了他半小时，手里已捏了第二根冰棒，雪糕融化，滴在地上。

高敬池手里还拿着控温笔，被她拉得踉跄了一下，眉头皱了皱，却没有甩开她的手：“姜妍，这里不能吃东西，糖分会招虫子，毁了画。”

“哎呀，门口，一点点没关系的！你别卡这么死！”姜妍见他皱眉，赶紧把手里的冰棒递给他，舌尖快速舔了一下唇边的糖渍。阳光下，她看着眼前这个棱角分明的男人，脸颊发烫。

她想起舅妈温素琴在小卖部里偷偷跟她说的话：“妍妍啊，我看那高少爷，刚才看你背影的眼神，可不像是看外人……”

“敬池，”姜妍鼓起勇气，踢着路边的石子，“舅妈说，你上次看我背影，看了好久呢。还有，隔壁王阿姨家的小孩也说，你总是有意无意地往我们家小卖部跑，是不是……是不是你也喜欢我？”

高敬池擦了擦手，目光落在她那沾着点糖渣的嘴唇上，喉结滚动了一下。

“小孩子乱讲的。”他别过脸，声音淡淡的，却带着一丝紧绷。

......

“那你现在是在干嘛？”姜妍不死心，挡在他面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你都陪我逛了整条街了，连冰棒都吃了一支，高敬池，你是不是有什么顾虑？还是……你其实也喜欢我，只是不敢承认？”

高敬池看着她。

午后的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她皮肤很白，是那种透着粉嫩血色的白，鼻尖上沁出细密的汗珠，睫毛像小扇子一样忽闪着，眼神清澈得像一汪泉眼，倒映着整个夏天的热烈。

那一刻，他脑中父亲的声音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未有过的、想要靠近的冲动。

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想去抓住她还在乱挥的手腕。

指尖刚刚触碰到她温热的皮肤，心脏猛地一缩。

“你有资格吗？”

“你这种人，只配活在阴沟里。”

“顾晨曦，你忘了你是谁了吗？”

父亲的声音像魔咒一样在脑中炸响。高敬池的手猛地抽搐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一样，瞬间收了回来。

姜妍的笑容僵在脸上：“敬池？”

高敬池猛地后退一步，眼神里的温度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让她陌生的决绝和狠厉。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点的球鞋，冷冷地开口：“姜妍，你到底图我什么？”

“我……”

“别喜欢我。”他打断她，语气生硬得像块石头，“我是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混混。你是个好好的大学生，前途无量，你脑子是不是进水了？天下男人死光了吗？”

每一个字，都扎人。

姜妍的脸色瞬间白了，嘴唇紧咬着。

她那条碎花裙子，在阳光和阴影的交界处，像一只不知所措的蝴蝶。

“高敬池，你混蛋……”

她哭着转身跑了，手里的冰棒棍掉在地上，染上了尘土的颜色。

高敬池站在原地，任由风吹过。

他看着她跑远的背影，手指掐进掌心。

他没有资格。

他只是一个替身，一个杀人犯的儿子，一个活在谎言里的鬼。

……

回到现在。

高家别墅，客厅。

“啪！”

高敬池站在落地窗前，脸上迅速浮现出五指印，嘴角渗出一丝血迹。他没有擦，只是静静地站着，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妈，”他轻声开口，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您太冲动了。”

“冲动？”傅文樱像是被点燃的炸药，一把打翻了桌上刚炖好的莲子羹，瓷碗碎了一地，白色的汤汁溅在昂贵的地毯上，“新闻上都说了，连环杀人案嫌疑人顾晨曦又犯下一案，我怎么能不冲动？！这一定是姜妍查到的对不对？”

她歇斯底里地吼着，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透着疯狂：“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留着是个祸害！她那个眼神，跟她爸当年看我时一模一样！都是要把我扒皮抽筋的眼神！”

高敬池慢慢转过身，看着眼前这个失控的女人。他知道，傅文樱的底线就是“过去”。

“她是刑警，这是她的工作。”高敬池走过去，捡起地上的碎瓷片，动作从容不迫，“您放心，我有分寸。”

“分寸？你能有什么分寸？”傅文樱冷笑，“你是不是以为你那个假身份能骗过所有人？姜妍她现在就在查你！她是你老婆，她对你有多疑，你不知道吗？！”

高敬池将碎瓷片扔进垃圾桶，拿出手帕擦了擦手，语气依旧平稳：“她怀疑的不是我，是顾晨曦。而且，我已经安排好了。”

“安排？你安排什么了？”傅文樱警惕地看着他。

高敬池走到她面前，轻轻按住她的肩膀：“警方那边，我留了后手。关于当年连环案的犯罪录像和过程，我已经匿名寄给了专案组。”

傅文樱愣住了：“你疯了？你把证据寄过去？”

“不，”高敬池嘴角勾起，“是完整的犯罪侧写，加上凶手的作案心理分析。只要他们按着这个思路查，警方很快就会结案，我会没事的。”

傅文樱瞪大了眼睛，呼吸急促：“你……你早就计划好了？”

“当然。”高敬池松开手，整理了一下被傅文樱抓皱的衣领，“只要案子破了，舆论平息了，谁还会盯着十五年前的旧账？您只要继续做您的高家太太，继续对我冷眼相待，继续演好那个‘不待见儿媳妇’的婆婆，我们就安全了。”

傅文樱看着他，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儿子”。她慢慢瘫坐在沙发上，捂着脸，声音从指缝里透出来：“真的……能行吗？”

“能行。”高敬池蹲下身，像哄孩子一样，轻声说，“妈，相信我。只要您不露馅，我就永远是您的儿子，高敬池。”

窗外，雷声滚滚。

傅文樱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男人。他眉骨上的疤痕在阴影里显得格外狰狞。

“好……”傅文樱抓住他的手，指甲几乎掐进他的肉里，“敬池，你可别骗我。要是东窗事发，我们高家，就全完了。”

高敬池反手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弧度。

“放心吧，妈。”

“一切，还在掌控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