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城的夜路，被暴雨浇得透湿。

警笛声，在湿滑的柏油路上拉扯。

姜妍扣着方向盘，手背上的血管因为过度用力而暴起。

副驾驶上的小梁被剧烈颠簸。姜队，像一头失去理智的母兽。

“姜队……慢点！前面路口急弯！”

姜妍充耳不闻。

她的视网膜上反复重叠着两样东西：沾血的球鞋，还有那笔身扭曲、镀金笔夹断裂的钢笔。

她送给高敬池的生日礼物。还有她老公的命。

“在那里！”姜妍油门踩到底，警车像离弦的箭。

前方一辆白色出租车正歪歪扭扭，车牌号模糊不清，但那车型，正像全市通缉的李建康的车！

“逼停他！”

警车冲上去，利用车身重量狠狠撞击出租车的侧后方。

“砰！”

撞击力让出租车原地打转，最终撞在护栏上，车头瞬间凹陷，白烟弥漫。

姜妍一脚踹开车门。

雨水瞬间打透了她的警服，冰冷刺骨，但她感觉不到。

她拔出配枪，拉开保险，冲到变形的出租车驾驶座旁，用枪口狠狠敲碎了已经裂成蛛网的车窗玻璃。

“出来！”姜妍吼道，枪口直指驾驶座上那个瑟瑟发抖的男人，“双手抱头！下来！”

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背心、满身酒气的中年男人跌跌撞撞地滚了下来，双手高举，脸上的肉乱颤：“警官……警官饶命啊！我只喝了一点，我这就去醒酒……”

姜妍的心猛地一沉，她一把揪住男人，目光落在副座——只有空酒瓶和破旧的保温杯。

没有人。

“滚！”姜妍像扔垃圾一样把男人甩到泥水里，转身狠狠一脚踹在警车的轮胎上。

挫败感淹没了她。她站在暴雨中，大口地喘着粗气，雨水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姜队……呕……”小梁才从副驾驶上爬下来，他扶着车门，弯腰干呕起来。

刚才那场亡命飙车让他胃里的酸水都翻涌了出来，生理性的泪水糊了一脸。

“别吐了！”姜妍转过身，一把扯下警帽，冲着小梁咆哮，“继续找！他一定就在附近！李建康一定就在附近！”

小梁擦了一把嘴，看着姜妍近乎癫狂的样子，强忍着胃里的翻江倒海，掏出对讲机：“通……通知指挥中心，目标车辆未发现嫌疑人……重复，未发现嫌疑人……”

姜妍绝望地环顾四周。

一道刺眼的白光突然从她身后的主干道上撕裂雨幕。

一辆白色的轿车——速度至少在120迈——从姜妍停在路边的警车旁呼啸而过。

那辆车没有开双闪，也没有鸣笛。

姜妍猛地转过身，雨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只来得及看到一个模糊的车尾灯。

“刚才……那是……”小梁也愣住了，他擦了擦眼睛，“那车……车牌号末尾是72？”

姜妍的直觉，像电流一样击穿了她的脊椎。

高敬池在那辆车里。

一定在。

但她反应过来时，那辆车早已消失在雨幕深处。

此时，南郊村。

郑凯头上贴着那个夸张的创可贴，又一次站在了“仁济”诊所的门口。

他的后脑勺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更疼的是他的心。

那个姓孙的老头，简直就是个混蛋！

“吱呀——”

诊所的门被推开，郑凯大步走进去。

孙校医正背对着他在整理药柜，听到脚步声，头也没回：“哟，这不是郑**官吗？来换药了？怎么气鼓鼓的？”

“少装蒜！”郑凯一把拍在旁边的诊疗桌上，震得桌上的玻璃瓶叮当作响，“你话没说完！什么叫顾钦不会用右手写字？什么叫顾晨曦比想象中深？你把话说清楚！”

孙校医手里拿着一瓶碘伏，似笑非笑地看着郑夹：“什么？我年纪大了记性不好，刚才说什么来着？哦，对了，我想起来了，但我就是不想告诉你。”

“你！”郑凯气得肺都要炸了，他真想冲上去把这个老头的胡子一根根拔下来，“你这是妨碍司法公正！你这是……”

“我这是保护年轻人身心健康。”孙校医嗤笑一声，坐回椅子上，“你不是挺聪明的吗？怎么现在连这点耐心都没有？”

就在两人剑拔弩张之际，诊所的门又被推开了。

一个穿着雨衣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手里提着一筐刚摘的草药，神色有些慌张：“孙大夫，给我拿点止血的，我刚才不小心割着手了。”

孙校医瞥了一眼来人，眼神闪烁了一下，随即不耐烦地挥手：“自己拿创可贴去，没看我正忙着吗？”

中年男人愣了一下，缩了缩脖子，目光却无意间扫过了郑凯。

那一瞬间，中年男人的眼神凝固了。

“郑……郑凯？”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

郑凯转过头，仔细打量着这个男人。

这张脸很陌生，黝黑，布满风霜，但那双眼睛……透着一股熟悉的、底层人特有的卑微和讨好。

“你是？”郑凯皱眉。

“我是……我是王斌啊！！”男人放下篮子，搓着手，脸上堆起了笑容。

郑凯的心脏猛地一跳。

王斌。

这个名字他有印象。当年那个总是鼻涕邋遢、跟在他身后的小跟班。

“你……你还没死？”郑凯开玩笑似的脱口而出。

“咳咳！”孙校医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眼神警告地瞪了他一眼，“你的手不就是割了个口子吗？赶紧拿了药走人，别在这碍眼！”

王老二缩了缩脖子，显然很怕这个孙校医。但他看着郑凯那张焦急的脸，又看了看孙校医，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郑凯，”他低了声音，身体微微颤抖，“我……我其实一直想说，但我不敢。”

“不敢什么？”郑凯一把抓住了王老二的手臂。

他咽了口唾沫，眼神躲闪：“当年……当年我其实看见了。”

“看见什么？！”郑凯吼道。

“看见……看见顾钦，”王老二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叫，“那天晚上，我躲在树林里……我看见有车把顾钦拉走了，不是他自己走的。还有……还有那个韩老师……”

“韩老师怎么了？！”郑凯感觉自己的心脏快要从胸腔里跳出来了。

““我看见有人把她抬上车的时候，她还在动……”

“谁？！是谁干的？！”郑凯红着眼睛追问。

王老二看了一眼孙校医，孙校医脸色铁青，正死死盯着他，那眼神像是要杀人。

“我……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他崩溃地蹲下身子，“我求求你，别问了，问了会死人的！当年那个顾钦……他不是人，他是恶魔！他儿子也不是人！我求求你们，放过我吧……”

说完，王老二抓起一把创可贴，跌跌撞撞地冲出了诊所，消失在雨幕中。

郑凯站在原地，浑身冰冷。

孙校医冷哼一声，转过身继续整理药柜，嘴里嘟囔着：“多管闲事，迟早把命丢了。”

郑凯盯着孙校医的背影，突然觉得这个小小的诊所，比外面的暴雨还要阴冷。

江城警局，指挥中心。

赵振挂断了电话，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怎么样？姜妍找到人了吗？”王贺伟焦急地凑过来。

赵振摇了摇头：“她在路上逼停了一辆酒驾的出租车，不是目标。刚才又有一辆车从她眼皮子底下溜了，她现在正在附近地毯式搜索。”

“该死！”王贺伟一拳砸在桌子上，“这李建康就是个疯子！高敬池落在他手里，凶多吉少啊！”

赵振叹了口气，拿起桌上的车钥匙：“我去高家一趟，通报情况。”

高家别墅。

奢华的客厅里。

赵振坐在真皮沙发上，对面坐着高家二老。

老爷子手里盘着两颗核桃，面色沉静；老太太手里拿着一块丝帕，虽然眼圈微红，但坐姿依旧端庄。

“赵局长，情况我们都听明白了。”高父开口了，声音平稳，听不出太多波澜，“敬池被人绑架了，绑匪是个穷凶极恶的出租车司机，对吧？”

赵振点了点头，心里却升起一丝异样。

太冷静了。

这种冷静不正常。

哪个父母听到儿子被绑架、生死未卜，还能像在听下属汇报工作一样？

“警方现在的进展如何？”高母开口了，她的关注点很奇怪，“那个出租车司机，你们掌握了他的行踪吗？他有没有提出什么要求？赎金我们不在乎，只要人没事。”

“目前……我们正在全力追踪。”赵振斟酌着词句，“绑匪李建康似乎对高敬池有很深的仇恨，他可能不仅仅是为了钱。”

“仇恨？”高父挑了挑眉，手中的核桃停顿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有节奏的转动，“什么仇恨？是因为那个王静姝的案子吗？”

赵振敏锐地捕捉到了高父眼底一闪而过的光。

“是的。李建康认为高敬池知道他妻子王静姝的下落。”

“王静姝……”高母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眼神有些恍惚，“那个女孩……唉，也是个可怜人。”

“赵局长，”高父突然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赵振，“敬池这孩子，平时虽然身体不好，但脑子还算灵光。我相信他能保护好自己。警方只要负责找到人就行，至于其他的……”

他转过身盯着赵振：“陈芝麻烂谷子的旧案，就不必再翻出来了。现在的重点是救人，而不是制造新的恐慌，你说对吗？”

赵振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在暗示他，结案要快，手段要干净，不要牵扯出其他？

“高先生，您放心。”赵振站起身，公事公办地说道，“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公民的人身安全。只要找到高敬池，一切都会水落石出。”

走出高家别墅时，赵振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大门。

雨越下越大，雷声滚滚，仿佛要将这座城市彻底淹没。

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高敬池不仅仅是一个受害者。

而高家二老的这份“冷静”，不寻常。

南郊，悬崖边的树林外。

姜妍的警车停在路边，车灯像两只绝望的眼睛，扫视着漆黑的夜。

“姜队！你看！”小梁突然指着前方的一处泥泞路基喊道。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轮胎印，明显是急转弯留下的。

“是那辆车！”姜妍的心脏猛地收缩，她拔出枪，冲下车，“小梁，通知特警！目标车辆就在前面！”

她沿着轮胎印狂奔，脚下的泥水飞溅。

高敬池，你一定要撑住。

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