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岁的顾晨曦知道自家的仓库地下室里，藏着父亲的不少秘密。

他之前害怕，不敢下去。

因为知道父亲的手段，说不定能要他的命。

而此时，外面有车辆发动的声音，他和李建康赶出去的时候，车已经走了。

“不好，车去的是树林方向。”

引擎的轰鸣声像一把钝锯，在顾晨曦的耳膜上疯狂拉扯。

他和李建康冲出时，只来得及捕捉到红色尾灯，迅速被树林深处的黑暗吞没。

“去树林！”李建康嘶哑。

两人疯了一样扎进那片茂密的树林。“爸——！”

顾晨曦喊出这个字的时候，喉咙里泛起浓烈的血腥味。

他们终究还是太晚了。

那个男人听到了呼喊声，连滚带爬地往后退，最终手脚并用地逃进了黑暗里。

“静姝！静姝你在哪！！”

李建康扑到那具尸体旁，双手颤抖着翻找。他在泥土里摸到了一件被撕扯得不成样子的女式衬衫，上面还残留着熟悉的、属于他妻子的香水味。

可是，没有王静姝。

“静姝！！”

李建康的哭声撕心裂肺。

顾晨曦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他看着那个死去的男人，脑海里轰然炸开——那是顾钦。

那个掌控了他十七年人生的恶魔，那个把他像狗一样拴在笼子里的亲生父亲，就这么死了。

死在了一个被他教唆的男人手里。

这时，不远处的一个树洞里，传来了一声极其微弱的、像是小猫一样的呜咽。

“……建、建康？”

李建康浑身一震，连滚带爬地扑了过去。

王静姝蜷缩在树洞里，浑身沾满了泥土和草屑。她的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眼神像是一潭死水。

听到李建康的声音，她那双眼睛，才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地聚起了光。

“……老公……”

她伸出手，死死抓住了李建康的衣角。

李建康把她紧紧抱进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顾晨曦站在几步之外，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没有上前。

他的目光越过李建康的肩膀，落在了王静姝的脸上。

那张曾经明媚的脸，此刻只剩下被彻底碾碎后的麻木。

他见过这种眼神。

在镜子里。

顾钦死了，这个家终于塌了。

而他，也该从这个名为“顾晨曦”的躯壳里彻底剥离出来了。

……

记忆如潮。

当年的8月12日，韩老师出事的那晚。

他逃了。

他在公路上漫无目的地走，像一条丧家之犬，不知道多久之后。

一辆车撞上了他。

开车的，是一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年轻人。

真正的“高敬池”。

高敬池下车，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

他没有报警。

他只是把昏迷的顾晨曦抱上了车，带回了家。

顾晨曦醒来时，高父高母就坐在他的床边，红着眼眶问他：“孩子，你愿意……做我们的儿子吗？”

他看着那对失去儿子、濒临崩溃的父母，看着这个没有铁笼、没有鞭子、只有温暖灯光的家。

他点了点头。

从那天起，顾晨曦死了。

活下来的，是高敬池。

真正的高敬池不知为何，却躺在了地下室的维生舱中。

如今，他必须要重走路线，否则，就会改变他的人生轨迹，后面就不会遇到姜妍。

与此同时。

李建康的家里。

王静姝裹着厚厚的毯子，缩在沙发角落里。

李建康蹲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温水，声音轻得像是在哄一个易碎的瓷器。

“静姝，”他红着眼眶，一字一句地问，“告诉我……是谁？”

王静姝低着头，手指死死抠着毯子的边缘。

她没有哭。

她的眼泪，在那半个月的黑暗里，早就流干了。

“我不知道……”她的声音沙哑，像是砂纸磨过桌面，“他……他从来没有说过名字。”

李建康的呼吸猛地一滞。

“但是……”王静姝缓缓抬起头，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映着窗外惨白的月光。

“他长得……和顾晨曦很像。”

李建康的瞳孔骤然收缩。

王静姝看着他，嘴角极其缓慢地、僵硬地扯出了一个弧度。

“只是……他的眉骨上，没有顾晨曦的那道疤。”

李建康手里的水杯，“啪”地一声，掉在了地上。

温水溅了一地。

他死死盯着王静姝，脑子里像是有一万根针同时扎了进去。

没有疤。

凶手不是顾晨曦，那么，他之后的十五年，都找错了人？

那么，陈翰的死......

罢了。

李建康闭上眼睛，掩去眼底的绝望。

他知道自己已经万劫不复了，如今能回到十五年前，那就珍惜和静姝的日子吧。

可2006年的李建康还在......

高敬池和李建康的身体向着漆黑的海面坠落！

“敬池——！！！”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拉长。

姜妍没有余地。

她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了反应。

她甩开小梁想要拉住她的手，纵身跃入了那片黑暗。

世界在她眼中瞬间被抽离了色彩，只剩下黑与白。

头顶是警灯的红蓝光晕，下面是吞噬一切的墨色大海。

视线模糊得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黑点——那是高敬池坠落的身影。

王贺伟和小梁在岸上的呼喊声被风撕碎，变得遥远而失真。

失重感攫住了她的脏腑。

咸腥的海水疯狂地灌入鼻腔和口腔，窒息感让她本能地挣扎。

但是，不行！

她不能死！

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抓住他！

哪怕只抓住他的衣角！哪怕只抓住他的手！

她在浑浊的海水里睁开了眼睛。

透过晃动的水波，她又看到了那个沉在水下的身影。

高敬池，静静地躺在海底的礁石上，黑色的风衣像水草一样漂浮在周围，他闭着眼，眉骨上的那道疤在幽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

那是顾晨曦的疤。也是高敬池的疤。

“敬池……”

姜妍在水下吐出一串气泡，她拼命地向着那个深渊游去。

水流阻力巨大，像是无数只无形的手在拉扯着她。

她想起了2014年的夏天，那个在小卖部外为她挡下混混的男人。

她想起了那个在深夜里为她熬汤的男人。

她想起了那个努力做一个好丈夫、好父亲的男人。

他是高敬池。也是顾晨曦。

“我不信你是凶手……我不信……”姜妍在心里嘶吼着，肺里的氧气即将耗尽，眼前开始出现黑斑。

她终于触碰到了他。

冰冷，僵硬。

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扣住了他的手腕。

她想把他拉向自己，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温暖他。

就在这时，头顶的海面上突然亮起了一束强光。

那是搜救队的探照灯。

“姜队！在这里！”

“快！抛救生圈！”

巨大的浮力将她们托起。

姜妍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从地狱里拽回了人间。

当她的头冲出水面的那一刻，她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眼泪混着雨水流下来。

她死死地抱着怀里的人，任由救援队将她们拉上快艇。

“敬池……敬池你醒醒……”姜妍颤抖着手指，探向他的颈动脉。

没有脉搏搏动。

他死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