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建康转念觉得不妥。
又将顾晨曦带走,离开了旧厂房。
车子像一头野兽,猛地扎进悬崖边的树林,轮胎在湿滑的泥土上碾出悲鸣,最终卡在距离崖很近的一颗歪脖子树旁。
引擎熄灭了,但周遭却并不安静。
悬崖之下,海浪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节奏拍打着岩石。
“轰——轰——”
那声音穿透了夜的浓雾,被放大,像极了胸腔里失控的心跳,更像是一场倒计时。
车门被粗暴地踹开,李建康像一头绝望的孤狼,拖出他,并掐住了顾晨曦的脖子。
“王静姝在哪?!”李建康的双眼布满血丝。
顾晨曦任由对方将自己狠狠掼在车身上,嘴角甚至扯出一抹笑。
他反手揪住李建康的衣领,两人在泥泞中翻滚、撕咬,像是要把过去十五年的罪孽和痛苦,全部揉碎在这。
车前灯的光柱在浓雾中疯狂摇晃,将两人扭曲的影子拉得如同鬼魅。
“你为什么这么笃定是我害了她?!”
顾晨曦死死抵住李建康的肩膀,咬牙切齿地嘶吼。
李建康没有回答,只是用空出的那只手,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个东西,狠狠砸在顾晨曦的脸上。
吧嗒。
一个红色的樱桃挂件,掉落在两人之间的地上。
“这是在这个树林里发现的,在静姝的外套口袋里,陈翰说他见过你的一个旧式录音机上,就挂着个一模一样的!”李建康嘶哑的声音继续愤怒的说,“他告诉我,这是凶手特意留下的标记!”
顾晨曦的余光瞥见那颗红色的樱桃,大脑轰地一声炸开了。
记忆如潮水。他想起来了,这根本不是什么凶手的标记,这是当年父亲为了开拓市场,让他手工设计出来的一款玩具挂件!当时为了测试市场反应,足足做了一百个样品!
一百个!
顾晨曦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从脚底直窜上头顶。
难道当年的谋杀,父亲早就预谋已久?
他准备了整整一百个樱桃挂件作为标记,就是为了在必要时,把罪名天衣无缝地扣在别人头上,或者……扣在他这个亲生儿子身上?!
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在替父亲掩盖罪行,却没想到,自己从头到尾,都只是父亲杀人计划里的一枚弃子吗?!
荒谬感又一次击溃了他。
顾晨曦的脸色惨白如纸,瞳孔剧烈地颤抖着,整个人陷入了彻底的失神。
就在李建康一拳挥过来,顾晨曦本能地去挡时。
这一瞬间,脚下的泥土松动。
顾晨曦的手抠住一截树根,但太迟了。
两人同时失去了重心,死死纠缠,向着崖边滑去。
失重感瞬间攫住了彼此。
耳边呼啸的风声被冰冷的海水粗暴地切断。
顾晨曦感觉自己像一块石头般砸入深渊,咸腥的海水疯狂地灌入鼻腔和肺叶。
在水下,他拼命睁着眼,透过浑浊的海水,看到李建康在不远处挣扎下沉。
海浪的轰鸣声变成了尖锐的耳鸣,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旋转,最终被一片黑暗吞噬。
......
冷。
刺骨的湿冷。
顾晨曦猛地抽了一口气,像是刚从水底浮出水面。
他剧烈地咳嗽着,吐出几口带着腥气的泥沙,缓缓睁开了眼睛。
没有冰冷的海水,没有坠崖的剧痛。
映入眼帘的,是沙滩。
浓雾依旧,海浪拍打礁石的“轰隆”声,仿佛从未停歇。
他愣住了。
他低下头,借着惨白的月光,看到了自己身上的衣服——不是今天穿的那件黑色风衣,而是一件暗红色的夹克。那是自己的校服。
“你终于醒了。”
一个沙哑的声音陡然从头顶传来。
顾晨曦吓了一跳,缓缓抬起头。
在距离他不到三米的地方,李建康正死死盯着他。
李建康的脸上没有绝症晚期的枯槁,腿上没有伤痕,只有属于年轻人的、被仇恨扭曲的狰狞。
两人在这片困了他们十五年的树林里对视着。浓雾在狂风中疯狂翻滚,谁也没有说话。
海浪声依旧,但,时间,倒流了。
李建康盯着顾晨曦。
目光从他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校服,一路扫到那张年轻的脸。
他喉结滚了滚,声音因为震惊而发颤:“不觉得奇怪吗……我们的样子?”
顾晨曦刚想开口,李建康猛地掐在了顾晨曦的手臂上。
“嘶——!”顾晨曦痛得叫出了声。
“不是梦……”李建康自语,眼底闪过一丝错愕。
顾晨曦顾不上剧痛,他深吸一口气,冷静下来:“先离开这里,找能上岸的路。”
两人在树林里摸索,顺着微弱的月光,跌跌撞撞地往高处爬。
狂风裹挟着海腥味,像无数只看不见的手,揪住他们的衣领和头发。头顶的树林在风中摇晃、摩擦,发出“嘎吱”声,宛如压抑在喉咙里的呜咽。
这风声太像了。
像极了他们刚刚在悬崖边撕咬时的喘息,像极了被埋葬在泥泞里的冤魂的哭嚎。
风声越来越大,仿佛整座悬崖都在狂风中战栗,催促着他们逃离。
当他们终于踩在平坦的路面上时,原本停在崖边的那辆车,消失了。
“顺路走。”
两人顺着公路往前。
他们终于走出偏僻的路段,来到顾家那栋乡村别墅前,两人的脚步同时钉在了原地。
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别墅外墙的爬山虎生机勃勃,院子里的草坪修剪得整整齐齐。
顾晨曦推开家门,客厅里的灯很明亮,空气中没有腐朽气息。
他几乎是跑着冲进了自己的手工工作室。
推开门的瞬间,他愣住了。
没有刺鼻的味道。
工作台上,所有的工具都摆放得一丝不苟,连一丝灰尘都没有。
顾晨曦的目光钉在了墙上挂着的日历上。
2006年8月13日。
两人的呼吸都几乎停滞了。
“八月十三号……”顾晨曦转过头,看着跟进来的李建康,“韩老师是八月十二号遇害的。王静姝……是哪天最后被发现踪迹的?”
李建康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她的衣服,是八月十四号早上被发现的。”
八月十三号?
韩老师前一天刚遇害。
顾晨曦靠在工作台上,大脑飞速运转。
不对劲。
韩老师的案子他知道是谁,但刚出凶杀案,又顶风作案,这不像是父亲的做派。
除非……当年犯下案子的,还有其他人。
顾晨曦连忙看腕表,此时窗外的狂风猛地撞击在玻璃上,发出一声沉闷的爆响。
“现在是晚上十点!”顾晨曦猛地看向李建康,“如果你老婆是今天出事的,那么我们可能还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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