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前天夜里,和格弗雷聊天的事,该不会加兰真的把她误认为人类女性,所以才说了这么多胡话吧。
“我们一起在森林里生活了十年,我又不是不知道你的原形是什么样子,不存在欺骗这种说法。”加兰反驳。
“那如果我是一个很丑的人类形象呢。“黛西忍不住又问。
“你还不明白吗,黛西,”加兰叹了口气,“我爱的根本不是你的人类形象,而是,你这头黑龙。”
“从我们离开希尔森林,真正熟悉起来后,你所表现出的一切,强大,细心,勇敢,机智,灵活,还有鲁莽,天真,冲动,因为无知无觉而导致的不坦诚,更别说你那无底洞一样的胃口,和我永远只能仰望的实力。”
“我爱的,是你和你所拥有的这一切,而不是你的外表。”
黛西瞪着加兰,而加兰也不催她,仍然双眼含笑地注视着,这个显然处在冲击中,还没彻底反应过来的造物主的宠儿。
“加兰,”黛西严肃地看着他,“这十年来,一直是我看守你,在离开希尔森林之前,我们就是一个人和一头龙的关系。”
“现在也是,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更好地完成委托,包括我们之间的友情,也算是维系两族友好关系的一部分。毕竟,你是王子,帕默王室的一员。”
“而你,作为一个独自在森林生活了很久的人类,是不是在某种程度上,你把对我产生的信任和依赖,当成了所谓的爱。”
“等你在人类中生活更长一段时间,见到更多人类女性,或许现在的想法就消失了。”
“不可能。”加兰信誓旦旦地说,“没有任何人类,不,没有任何生物能比得上你。”
“但是,加兰,据我所知,你所说的那种爱,是人类男性和女性为了繁衍后代,才会产生的一种情感联系,并且常常不固定。”
“以及人类男性更倾向于选择比自己弱一些的伴侣,以保证自己居于主导、掌控地位。”
“所以,你是不是搞错了,加兰,你是个人类男性,怎么看都不可能爱上一个连种族都不同的生物吧?”
加兰抿着嘴,也皱起眉,“没有搞错,虽然我确实没有多少人类生活的经验,但我无比确定,我就是想跟你在一起,什么后代、强弱的事,我从来没有考虑过,黛西,如果没有你,我绝对不会是现在的样子。”
“当然,我明白,对于不像人类那样感情丰富的龙族来说,这确实是个很难理解,也很难接受的事情,但是,黛西,相信我,我对你的爱,和你对我的爱,都是真的。”
黛西神色复杂地看了他一会儿,“加兰,我能先离开这里吗。”
加兰点头,“好,不过,我能不能抱一下你?”
“只是单纯的拥抱。”黛西跟他确认。
“对。我保证。”加兰大概知道她在顾虑什么,轻轻笑了下。
但横亘在两人之间的木头围栏,成了这个拥抱短暂但切实的障碍,栏杆狭窄的缝隙,仅容得下加兰伸出两只胳膊。
他艰难地用力环住黛西的肩膀,侧着头,想再靠近她,但始终被栏杆挡住。他干脆就这么直视着黛西,带着安静的、浅浅的笑容。
黛西见他一直没说话,叹了口气,手伸到栏杆之后,拍了拍他的后背,“好了,有人来了。”
不远处,传来清晰而拖沓的人类脚步声。
加兰皱了下眉,依依不舍地松开手。
“不要让自己受伤,也不要一直呆在这里,要是罗宾始终不肯改变主意,我们再想其他办法。”黛西叮嘱他。
加兰点点头,眼睁睁地看着她突然消失,一阵风似的,消失在幽暗不见天日的牢狱中。
他失神地坐回稻草堆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捏着秸秆玩。狱卒到这边看了看,见他没什么异样,随便警告他两句,又走了。
他终于把这些话都说出来了。他一直以来疑惑的,黛西到底是不是爱他的问题,也终于有了答案。
在这个名为委托任务,实则把他们凑到一起的巧合里,黛西对他的关爱、在意甚至纵容,在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时候,就已经牢牢地缚住了他。
他相信,不会再有人,或其他什么生物,会像黛西这样对待他。他这么说,倒不是安于享受黛西带给他的自由、宽松,甚至安全感,他相信,黛西自己其实并不在意这些随手就能给出的东西,而是那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感知和理解。
就像世界上任何两只彼此熟悉亲近的动物,一起觅食、玩耍、栖息,一起面对困难,分享开心,不需要什么言语,只是凭着天生的习性,就这样在天地之间、日升日落中一起生活下去。
他当然知道他们之间存在巨大的差异,包括有些他不想面对,或者想太多的问题,还有黛西是不是会因为他的这番话,而改变态度。他知道自己在冒险,但是他愿意承担冒险的结果。
哪怕到最后,黛西还是会离开他,他也不后悔今天说过的话。
就在加兰思来想去的时候,离开牢狱的黛西,坐在那堆废墟仅存的高墙上,望着附近绵延开的一片小树林。
“格弗雷,好像被你说中了。”她叹了口气。
遥远的二层小楼里,格弗雷也长长地叹息一声, “看吧,黛西,我的直觉没有出错。”
“那现在该怎么办,你懂人类那种爱情是什么东西吗。”黛西听到他的回应,又问。
“以前在龙岛上,关于对人类知识的学习,我就不如你,现在,你在人类中生活了这么多年,也肯定比我知道得多。”
“……也是。”黛西托着脸,有点发愁。
“只是,黛西,不管怎么说,那个王子只是个委托任务的对象,如果你愿意的话,在完成任务后,可以自行离开。”格弗雷听到她沉默下来,又提醒她。
但黛西没有再回应他的话。她想起了加兰那种确信而坚定的语气,说她爱他,说她总是能敏锐地发觉他的异常,还能给出支持和安慰。
他还让她回想,之前他们短暂分开的时候,她到底是什么感受,以及有没有对这种感受的合理解释。
黛西想起,和格弗雷去树林觅食那次,突然变大的胃口,还有他们来到瑞瓦城那晚,她独自行走的时候,确实感到一些无聊。在他们分开的时候,她总是会下意识地去听他的声音。
难道这种关注就是他所说的爱?黛西皱眉,这只是一种确保他的安全的方式吧。
可加兰也说了,像他这样一个人类,即便一时缺乏经验,也能在人类中活得很好,更别说他还是个王子。
加兰还说,他也爱她,真是把她弄糊涂了。他之前那些表示亲近的小动作,难道都是爱?
人类的感情是这么充沛多样吗?
莫名地,黛西又想起曾经,盖尔在回答关于牵手的问题时,那种看透一切但欲言又止的神情。
……不会吧?一头龙,一个人类,相爱?她又叹了口气,双手托着脸颊。
还有,她和加兰肯定不能繁衍后代,那么,按照人类社会运行的规则,这种爱情到底有什么用?
难道不是和人类女性相爱繁殖,才最符合加兰的生物本性吗?怎么对象就变成她了?
虽然加兰否认了她的提议,但她真的觉得,等在人类中生活时间足够长,加兰这种情感应该会发生改变。
毕竟,人类固然情感丰富,但也确实多变,尤其在关系到繁衍后代这类事情上。
至于加兰说,她对他的关心、宽容和在意,或许她要试着不再这么做,免得继续让他误解下去。这样,等到他们分开时,他也不至于太难过。
黛西呆呆地望着高低错落的树顶,心里有点空落落的。当她意识到时,给自己的解释是,长久相处的朋友伙伴最后分开,都会产生这种感受,并不仅限于人类的爱情。
教会的会堂里,盖尔坐了一上午,趁着诵经休息的间隙,不着痕迹地跟周围的人,谈起卡曼说过的那几个、会设立特殊魔法结界的教徒。
信徒显然对他们非常尊敬,乐于跟别人分享他们的光辉事迹,于是,盖尔没费太大工夫,就把他们打听得一清二楚。
因为已经到了中午时分,盖尔正准备离开时,却被旁边一个叫南希的年轻女人拉住了。
“盖尔,教会就要免费提供简单的食物了,你等吃完午饭再走吧。”南希好心地提醒她。
盖尔正要拒绝,就见教徒们已经在让等候吃饭的人排队,往侧门去了。
“这里的食物味道还不错,而且不管怎么说,在这吃饭,都算是省钱了。”南希仍然不放弃劝说她。
“也好。”盖尔答应下来,和南希一起,跟在队伍后,往侧门走去。听南希说,那里有个宽敞干净的饭堂。
还在会堂排队时,大家都默不作声,盖尔也没跟南希说话,但等到拿了蔬菜汤和干面包,坐在桌边时,两个沉默的人,在其他人欢快的聊天声中,就显得有点奇怪了。
“南希,”盖尔先出声了,“你知道之前教会那个克里斯·琼斯队长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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