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姬昀将至悬崖顶时,已看见了落下的绳索,只不知来者何人,不敢盲目攀上。

姬昀从另一侧,悄声向上。

他翻身上崖之时,在满目的密林中,他一眼便看见了徐玉容。倾盆大雨落在她的身上,将她素日里飘逸的发髻打湿,却不显凌乱。

他头一次看见她如此狼狈的模样,像淋湿的小鸟,湿漉漉的。

一只素日里只知享乐的矜贵小鸟,却能在茫茫乔山之中猜到他的意图。

如此聪慧。

姬昀感觉自己背上的伤口隐隐发热,好像血又流出来了。

在徐玉容朝姬昀扑去之时,姬昀早已敞开手,只等徐玉容抱住他之时,伸手将徐玉容拥入怀中。

姬昀腾出另一只手,朝天空放了信号。

徐玉容紧紧抱住姬昀,从他身上传来的温热的体温,提醒着她,这一切不是梦,姬昀真的还活着。

他真的有后手。

她不会死在乔山。

“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徐玉容伸手环住姬昀的腰,感受着他身上传来的温度。

“回去我会好好同你说的。”姬昀将头靠在徐玉容的肩上,冰凉的雨水从他的下颌划过,流到徐玉容的肩上。

他闭上眼,静静享受这一刻。

“你是如何猜到,我在这里的?”

说到这里徐玉容就气不打一处来。

“我猜你没那么容易被人算计到。”徐玉容对姬昀的能力有信心,不至于受个伤就生死不知。何况,那个羽林卫都能跑出来,以姬昀的本事,不至于甩不开追兵。

“我拿了舆图,看你能从哪里避开羽林卫右营的人马向上。”

徐玉容看着姬昀的信号发出后,悬崖之下众人终于,拉紧绳子向上爬。

确认安全之后,徐玉容松开姬昀,将他腰上缚着的麻绳拆下,下巴朝悬崖的方向一扬:“羽林卫左营的人?”

“是。”

看着姬昀那么坦然地承认,徐玉容气愤地将麻绳摔到地上:“你计划了多久了?为何不先告知于我。”

害她以为自己小命都要不保了。

姬昀重新将徐玉容拥入怀中,轻声说道:“算上今日,一共三日。”

他冰凉的手在她的腰上轻轻摩挲,“等我。不会让你死在乔山的,放心。”

徐玉容看着姬昀带着羽林卫左营迅速穿过密林。

徐玉容带着三十精锐回到了太皇太后的殿中。

既然现在姬昀人手够了,用不着,那她可要自己留着了。

“你们现在去殿门外候着,若是羽林卫右营冲破防线,速速来禀报吾。”

徐玉容一身雨水地走进殿中。

“你到哪里去了?弄得这么狼狈。”如今已是子时,魏国公主一夜未眠,守在太皇太后卧房外,形容憔悴,“以前吾教你的,你都忘了?”

徐玉容看着魏国公主愠怒的模样,伸手接过侍女递来的温热的帕子,先擦拭了脸上的水珠:“还请母亲稍等一会儿,儿要先换一身衣裳。”

“说清楚了再走。”魏国公主盯着徐玉容,“你是不是瞒着吾什么?你是不是忘记了,成婚前,吾是如何交代你的?”

徐玉容皱眉,拧了拧她湿透的发尾,水流顺着她的手臂而下,滴在地上,像一滴泪水。

她不再听魏国公主的话语,径直走进浴房。再不换身干净衣裳,将头发绞干,她会生病。

“回来。”魏国公主见徐玉容并不理会她,气愤地将手中的茶杯甩到地上,薄如蝉翼的瓷杯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徐玉容在走出正殿前,听到这番动静,脚步都不曾停顿,便离开了正殿。

在徐玉容走出正殿后,她听到了桌子被掀翻的声音,应当有一地的茶杯碎裂。

浴房里,都是备好的热水,徐玉容简单的梳洗之后,换了身干净衣裳。

“如今太皇太后情况如何了?”一个侍婢在替徐玉容绞发,一个侍婢在替徐玉容按着头,舒缓她的疲劳。

一整日连续不停地劳作,徐玉容感觉自己十分疲惫,她闭着眼斜倚在扶手上。

“启禀皇后娘娘,今日您走后,几个院正来看过了,太皇太后的情况比之上次稍差。”

女官在徐玉容的耳旁汇报,方才徐玉容同魏国公主对峙的一幕,女官也是看在眼里,缓缓道:“公主应当是因为太皇太后久不清醒,有些着急了。”

徐玉容并未接话,只闭着眼回想今日所遇之事。

还未休息半刻钟,徐玉容接过侍女手中的姜茶一饮而尽后,便走到太皇太后的卧房外。

魏国公主还坐在这里,见她来,只抬头瞪了她一眼。

“赵院正,如今情况如何了?”

“启禀皇后娘娘,医女等正在施针,方才太皇太后起了高热,如今已经退热。”

“那太皇太后此种情况是不是快好了?”徐玉容问道。她只能凭借自己的经验判断退了热应当是快好起来了。

“应当算是如此。”赵院正低声说道,他不敢在皇后和魏国公主的面前说,太皇太后虽是退热了,但脉搏已轻得几乎不可闻。

他从医几十年头一次见到如此奇怪的情况,退热了,脉搏反而更轻了。

“现在可以同吾说,你方才做什么去了?”魏国公主没好气地瞥了徐玉容一眼。

徐玉容在魏国公主身旁坐下,侍女又递给徐玉容一杯参茶,徐玉容轻饮一口,感觉精神不少。

“儿去乔山侧的悬崖壁寻陛下了,他带着羽林卫左营,现在应当到营帐中了。”

“他还活着?”魏国公主皱眉,“若是他并未中计,为何未同吾等商议?害得太皇太后急火攻心?”

说至此,魏国公主怀疑地看了一眼徐玉容:“你此前可知晓此事?”

徐玉容放下参茶,靠在椅上休息后说道:“儿此前并不知晓陛下的计划。”

“此话当真?”魏国公主转身看向徐玉容,试图从她脸上看出端倪,“你此前并不知晓姬昀的计划,是如何知晓姬昀会从悬崖壁向上的?”

徐玉容淡漠地看向自己的指尖:“母亲忘记了么?儿的本事就是在茫茫前路中寻一条生路。”

魏国公主知晓徐玉容说的是什么事,元和二年,东陵叛乱,元修趁着帝王“南巡”期间,在东陵谋反。

彼时徐玉容只有八岁,因着徐玉容当时不会骑马,自己将徐玉容留在路上一户乡绅家中。

而后,元修在战场节节败退之时,试图用徐玉容来威胁自己和太皇太后,让太皇太后割城相让。

太皇太后未允诺。

而后徐玉容自己从元修手中跑出来了。

魏国公主正视徐玉容道:“你确实有这个本事。不过,若是让吾知晓,你事前知晓此事,却并未告诉太皇太后。”

魏国公主未将话说完,但徐玉容听得出魏国公主话里的冷意。

“儿没有瞒着祖母的道理。”

徐玉容说完,便起身,她还要去营帐处看看。按理,姬昀带了羽林卫左营,应当能很快剿灭羽林卫右营。

再过一两个时辰,天就大亮了。徐玉容赶到城墙处时,战斗已将近结束。

羽林卫右营之人还在垂死挣扎。毕竟对他们来说,不论是否投降,留给他们的都只有死路一条,不如挣扎到底。

也许就谋得一线生机,改天换日。

徐玉容走进主营帐。

自姬昀到此处,主营帐就归他所用。

姬昀见徐玉容来到此处,挥手,将正在同他议事的项嘉熙赶出去了。

“你怎么来了?”

徐玉容玩笑似的说道:“妾来看看此时的情况。”

“若是陛下不敌羽林卫,妾现在赶回悬崖边用绳子滑下去,应当还来得及留下一条命。

姬昀坐在椅子上,闻言,看向徐玉容说道:“此时,朕应当还能护着表妹周全,不过,表妹一向喜欢秋千,现在想去悬崖边上玩秋千也是可以的。”

“朕不拦着。”姬昀一副体贴的模样。

“究竟是怎么回事?”徐玉容在姬昀的身侧坐下,“为何不先告知祖母。”

姬昀叹口气,说道:“雀奴,若我同你说,此事只是巧合,你可愿相信。”

徐玉容倚在姬昀的身上说道:“表兄说的,妾都会相信的。”

嘴上都会相信的,至于心里会不会相信,要另当别论。

“自前往乔山以来,羽林卫右营主将程晗日,一直在频繁进行人员调动。尤其是在祖母病重之后。”姬昀自然地说道,“既如此,朕便打算试他一试,朕未曾料到,程晗日竟真有不臣之心。”

姬昀一副懊恼的模样:“朕大意了,不曾料到程晗日的反心,因此未曾事先告知祖母。”

“害的雀奴和祖母为我担心了。”

徐玉容道:“下次,再有这种危险之事,还请陛下务必告知祖母和妾,祖母今日担心陛下,急火攻心都晕倒了。”

姬昀看起来十分焦急地问道:“祖母如何了?”

徐玉容道:“妾方才从祖母殿中来,祖母已经退热了,想来应当能很快醒来。”

姬昀松了一口气,“那就好,若是祖母因着朕,受了损伤,那就是朕的过错了。”

徐玉容转过头,认真地看着姬昀。

她见姬昀神色急切,并不似作伪,心中暗道,许是她多想了。

“陛下,到换药的时候了。”项嘉熙在门口询问道。

“拿进来吧。”

项嘉熙进门,将外敷的膏药放下后,便立即转身离开。

徐玉容看向姬昀,问道:“表兄伤到哪里了?”

姬昀并没有直接回答徐玉容,只是脱下了自己身上的护甲后说道:“还需要表妹帮我上药。”

徐玉容看去,姬昀身上的衣物已经被血染成红色,完全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光是看着便能想象到伤口会有多深。

“表兄你且先坐下。”徐玉容扶着姬昀的腰,将他按下。

现在虽是夏日,但因着在深山之中还是有些凉,姬昀身上的衣裳有好几层。徐玉容须得轻轻地剥下姬昀身上的衣裳,若是一个不小心,稍微力气大了些,便能看到血从姬昀的身上渗出来。

“表兄,疼吗?”

徐玉容每脱下一层衣裳便能看到内里的血色更重。

待徐玉容将姬昀的上裳全部脱下之时,终于看到姬昀背上的伤疤,从肩上一直到腰上,很长很深的一道伤疤。

一道就算痊愈了,也会留在身上的崎岖伤疤。

姬昀见徐玉容久久未曾动作,问道:“吓到表妹了吗?”

徐玉容极力压下自己声音中的颤抖,缓缓说道:“表兄身上的伤很长,吓到妾了。”

姬昀轻笑:“不急,你慢些来。”

“好。”徐玉容伸出自己的左手,去够放在桌上的湿帕子。

她轻轻擦拭姬昀背上的血迹。

她感觉温热泪珠滑过自己的脸颊,她抬起右手想为自己擦拭泪珠,却发现自己的右手已颤抖不已,甚至无法将泪珠从脸上抹去。

她恨自己的记性为什么这么好,她还能记得,梦中姬昀背上的伤疤,从何处起从何处止。

和眼前这道伤疤一样长。

“太皇太后薨了。”

宫人尖细的声音远的好似来自天边,又好似在徐玉容身旁尖叫,想让她将这声音刻在脑海里。

她是傻子,自欺欺人的傻子。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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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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