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昀是习武之人,自然也听到了那声“太皇太后薨了”。
他压下自己心中的震颤,面上不露一丝痕迹,即使徐玉容此时并不能看到他的神色。
他依着往日行事,便欲转身关心徐玉容。
“陛下,还是先上药吧,陛下背上的伤口尚在渗血。”徐玉容扶住姬昀的肩膀,不允许姬昀转头。
徐玉容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用湿帕子擦拭姬昀背上的血迹。
她怕控制不好自己的神色,怕被姬昀察觉。她不是善于隐藏自己的人,面对姬昀这种人精,她最好能遮掩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深深咬住自己的舌尖,血腥味肆意蔓延,疼痛的味道终于让她冷静。
按着她往日的性子,她应当会速速为姬昀身上的伤口上好药,然后到太皇太后宫中,看看是什么情况。
徐玉容用尽全力,让自己的右手为姬昀擦拭的动作流畅起来。她需要很用力,才能控制自己的右手。
徐玉容为姬昀擦拭好身上的血迹后,取出桌上的药瓶,用左手轻轻地为姬昀上药。
“嘶——”姬昀深吸一口气,“表妹,先上白色那瓶药。”
徐玉容这才发现自己急着给姬昀上药,拿错药瓶了,“陛下,是妾太过着急了。”
徐玉容擦掉脸上未落下的泪珠,重新拿了白色的药瓶为姬昀上药。借着重新上药的功夫,徐玉容慢慢深呼吸使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是上苍在帮她,让她提前知晓姬昀会在元和十八年杀了她。既然自己有此先知,自己定会躲开这一劫。
徐玉容借着洒药的名头,狠狠将药洒在姬昀的背上,直至姬昀肩膀因着疼痛轻轻瑟缩。
徐玉容才终于笑出来。
这个男人居然连条命都不愿意留给自己,真够狠啊。
留她做个富贵闲人又能如何?
徐玉容咬牙切齿地将药多撒一些。
待上好药,姬昀未换上新衣,便转身查看徐玉容的情况。
徐玉容双眼通红,看起来像才哭过。
姬昀有些惊讶,他不曾料到徐玉容会为太皇太后落泪。他竟不知徐玉容同太皇太后感情如此深?
姬昀伸手捧起徐玉容的脸颊,另取一方干净的帕子,替她擦拭脸上的泪痕。姬昀用手沿着泪痕的路径擦拭。
姬昀看着完全在自己掌中的徐玉容,轻轻摩挲她的脸颊,心中升起一阵满足之感。她莹润的脸颊,低垂的眼眸,脸上泪痕,看起来可怜又可爱。
好像只要他稍微用力,就可以摧毁她。
不过几息,徐玉容便打理好自己同姬昀往太皇太后宫殿赶去。
徐玉容记得走时太皇太后的情况还算可以,怎么忽然之间就不行了?
徐玉容谨慎地看了眼身旁的姬昀,莫非是他的手段?
徐玉容同姬昀赶到之时魏国公主已伏在太皇太后床前哭得不能自已,一旁是跪在地上,已面如死灰的赵院正。
“怎么回事?”姬昀环视一圈问道。
赵院正低声答道:“自卯时后,太皇太后的脉搏减弱,至三刻前完全不可察。”
“祖母可有醒来过。”徐玉容趁着众人不在意,伸手轻轻摸了摸太皇太后的脉搏。
太皇太后的手已经十分冰凉,徐玉容也寻不到她的脉搏。
“都是你的错,若不是你,母亲何至于昨日急火攻心以至晕倒。”魏国公主起身,通红着眼,指着姬昀便骂道,“你可有半分感恩之心,你既有计划为何不告知母亲。”
姬昀只掀起眼皮,懒惫地看了一眼魏国公主,并不言语。
没了太皇太后这座靠山,魏国公主便如其他公主皇子一般,掀不起什么风浪。
姬昀从未将魏国公主放在眼里,魏国公主的那些伎俩在他看来不过是些小儿科。
“还请魏国公主节哀。”高丞相立即阻止魏国公主,加重声音道,“太皇太后今日仙去,福寿全归,公主务必慎言。”
“太皇太后可有留下什么话?”姬昀看一眼在旁的人问道,“朕必当谨遵祖母遗愿。”
魏国公主才骂过姬昀后,便又伏在太皇太后的病床前垂泪。
太皇太后身边的女官见魏国公主不愿答话,便站出来回话道;“启禀陛下,太皇太后是在睡梦中仙去的,并未留下言语。”
姬昀转头看已被穿上寿衣的太皇太后,曾经执掌天下,不可一世的太皇太后就静静地躺在病床上。
她一句话都没有留下。
省了很多事。
姬昀环视一周,闭上眼。
他睁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从此,天下尽在他手中。
将由他来掌控这个天下。
实现多年夙愿,姬昀忽觉有些无趣。
他歪头看向站在角落中的徐玉容,目光沉沉地盯着她。
有趣的人在那里。
徐玉容站在角落中,正思索着自己的未来。忽然感觉有人在看自己,便抬头看去,只见姬昀盯着自己,眼神晦暗不明。
她不由得向后躲去,直至烛火照不到的阴暗处,心中的异样之感才消去。
徐玉容垂下眼眸,躲避姬昀的视线。肯定是姬昀想算计自己了。
“皇后娘娘,请随奴婢来。”侍女领着徐玉容换上素色丧服,自太皇太后病重,宫中便一直备着丧服。
徐玉容脱下身上华丽的钗环,她看向镜中的自己,一夜未眠,又穿着素色的衣裳,一副憔悴的模样。
徐玉容今日太过忙碌,加之未曾休息过,她总觉得自己现在不如往日里机敏,总是想不透,想不出破解之法。
魏国公主走进侧殿时,便见徐玉容站在铜镜前,不知在想什么。
魏国公主低声走近,她摆摆手,示意周围侍婢退下。
徐玉容一回身,便看见魏国公主站在自己身后。
“你跪下。”魏国公主看着徐玉容,冷漠地说道。
徐玉容似完全没听到似的,站着看向魏国公主说道:“母亲有什么话就直说。何必做这一套。”
“你真不知晓姬昀的计划?太皇太后病倒之时,独你在侧,此中真没有你的手笔?”魏国公主步步紧逼徐玉容。
徐玉容从镜中看向魏国公主,讥讽道:“若真是吾的手笔,母亲此时能奈我何?母亲此时来追问吾,又能如何呢?”
徐玉容看向镜中,往日里雍容华贵的魏国大长公主,如今看起来已有八分憔悴,甚至不过几个时辰,魏国公主的发上添了几根新的白发。
徐玉容终究还是软了语气说:“太皇太后去世于吾并无好处,母亲稍微冷静些,想想也知道。”
魏国公主见徐玉容一副问心无愧的模样,已是信了七成,她此时来,便是来试一试徐玉容。
魏国公主自幼仰慕自己的母亲。自魏国公主记事以来,太皇太后就已是十分老练,狠辣,是一个十分成熟的政治家。
魏国公主以自己是太皇太后独女为荣。
若真是这个女儿真的同姬昀里应外合害了太皇太后。就算徐玉容是自己的亲女,魏国公主只怕自己也会痛下杀手。
竖子姬昀,不过是她们扶起的傀儡,竟敢谋害太皇太后。
此时虽没有证据,魏国公主已将所有的过错归咎于姬昀。魏国公主需要找一个为太皇太后之死负责的人。
徐玉容转头看向在自己身后的魏国公主,她眼中的恨意都要溢出来了。
她斟酌许久,还是决定先不将梦中之事告知魏国公主。
若是此时魏国公主知晓了,只怕她要同姬昀大闹一场。魏国公主此时算不得清醒,告诉了她,只怕是会坏事,不如徐徐图之。
毕竟此时徐玉容毫无证据,除了死死站定的太皇太后的赵家人,不会有人相信是姬昀谋害太皇太后。
何况就算让徐玉容寻着了证据,也不能奈何姬昀。姬昀是皇帝,难道还能叫他偿命?至多是他日史书工笔,留下一句姬昀行事狠辣。
正如姬昀想杀了太皇太后要暗地里图谋多年,魏国公主若是想复仇,也须再谋划。
徐玉容最在意的是如何让自己活下来。
徐玉容换好素色的丧服,头上只簪一朵素色的玉簪,便从侧殿走出。
一路上,徐玉容都在回忆自己梦中之事,她只恨自己从前不够在意梦中的细微之处,如今完全找不到姬昀是如何杀了自己的头绪。
但自己身体如此康健,又如此年轻,定不可能自然亡故于元和十八年。定是姬昀使手段了。
一定要活下来,既然老天帮自己,自己一定要活下来。
徐玉容思索着,便在正殿门前停住了,里头人多,太过嘈杂。
“雀奴,原来你在这里。”姬昀走出大殿,便见徐玉容站在门后,不知在想什么。
他伸手,想牵住徐玉容的手。
徐玉容沉在自己的思考中,加之心里想着要多警惕些姬昀,便不自觉得抬手避开了姬昀的手。
姬昀看着自己的手指,他只抓到了一片衣袖。
姬昀垂眸,看向徐玉容。徐玉容并未察觉,还是看着远方,不知在想什么。
她其实不用这么聪慧,事情会简单许多。
姬昀稍用力,将她的衣袖连手腕一同握在手中。
这样就好多了。
她就应该在自己手中。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5章 第二十五章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