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长安还在刮冷风。
苏妄把垢籍牌从怀里掏出来的时候,指尖冻得发僵,铜牌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一只沾满油污的手就死死攥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大得像铁钳。
她抬起眼。
面前跪着个胡商。
络腮胡子上沾着尘土和酒渍,眼睛红得像在滴血。
嘴唇哆嗦了半天,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执役。求求你。救救我女儿。”
额头磕在青石板上,砰的一声闷响。
周围的行人纷纷侧目。
那种目光苏妄太熟悉了——没有同情,只有鄙夷和躲闪,和一丝看热闹的幸灾乐祸。
她皱了皱眉,想把手抽回来。
胡商攥得太死,袖子被扯下去一寸,露出腕上一道深褐色的旧疤。
凹凸不平,像一条僵死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她自己用火烧的。
为了盖住流放时烙上去的囚号。
苏妄不动声色地把袖子拽回去。
“京兆府在西市有衙门。”
她开口,声音很淡,像秋末的风吹过枯叶。
“你应该去那里报案。”
“我去过了。”
胡商抬起头,眼泪混着泥土从脸上滚下来,在灰尘里冲出几道沟壑。
“他们说胡人不归京兆府管,让我去鸿胪寺。我去了鸿胪寺,他们又说——她是私逃,不是失踪,不给立案。”
“三天。三天了。再找不到她——”
他说不下去了。
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像被捏碎的风箱。
苏妄沉默了一会儿。
《唐律疏议》上写得明明白白:胡人之间的案子,鸿胪寺按胡人的规矩办。只有胡人和汉人之间出了事,京兆府才会用唐律来管。
这条律法写在纸上四平八稳。
落到实地上,就是把底层胡人扔进了没人管的角落里。
鸿胪寺的官员要接待使节,要打点朝中关系,要从丝绸和香料里捞油水。
谁会理会一个胡商的女儿。
长安城里每天都有胡人死。
病死,饿死,被人打死。
尸体拉去化人场烧了,灰撒进永安渠,水一冲,什么都没了。
她转身想走。
她只是个垢籍人。
一个连自己的名字都保不住的人,没资格管别人的死活。
“执役——!”
胡商突然扑过来,死死抱住了她的腿。
十根手指像铁钩一样扣在她的小腿上。
“他们都说你是唯一一个真的会办案的执役。我有钱。我所有钱都给你——”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双手抖着扯开。
几枚碎银子滚出来,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还有一串珍珠项链。
珍珠不大,颗颗不圆润,好几颗都掉了皮,露出底下发黄的珠核。
“这是我女儿十五岁的生辰礼。”
他的声音碎得不成样子。
“她叫米萨。十六岁。蓝眼睛。喜欢穿红裙子。三天前晚上,她去西市门口买糖糕——就再也没有回来。”
米萨。
苏妄把这个名字在舌尖上无声地过了一遍。
十六岁。
她右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
量尺旁边系着一根红绳,已经褪到看不出原本颜色,毛边全磨出来了,丝丝缕缕的,但还没断。
十年前系上去的时候,这根绳子是鲜红的。
像苏忘扎辫子的那根红头绳。
妹妹说:“阿姊你系紧一点,系紧了我跑丢了也能找到你。”
她说:“好。”
那是她们之间最后一句对话。
苏妄把涌到喉间的腥甜咽回去。
她蹲下身,一只手指起胡商的下巴。
“带我去你家。”
胡商叫何禄宁,粟特人,在西市做香料生意,来长安八年了。
他的家在西市最偏僻的角落,一间低矮的土坯房。
门框歪了,用石头垫着,房顶的茅草参差不齐。
进门一股羊膻味混着霉味,闷得人喘不上气。
米萨的房间在里屋。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千字文》。
桌上搁着半块吃剩的糖糕,表面已经干了,裂开几道细纹。
旁边还有一支烧了一半的蜡烛。
苏妄走过去,拿起那支蜡烛。
烛芯烧黑了,蜡泪顺着烛身淌下来,在桌上凝成一个小小的土堆。
她从腰间解下铜制量尺——尺身被摩挲得光亮,刻着细密的刻度,精确到分。
这把尺子在流放路上量过父亲的墓穴,量过岭南到长安的距离,量过每一处她能找到的痕迹。
这是她浑身上下唯一值钱的东西。
她量了量蜡泪的高度。又用指腹按了按硬度。然后低头看蜡泪的断口。
“米萨失踪的时间,是三天前子时三刻。”
何禄宁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西市郑记杂货铺的蜡烛,每一寸能烧两刻钟。蜡泪高一寸半,说明燃了三刻钟就被弄灭了。”
苏妄指尖点在蜡泪的断口处。
“你看——断口是平的,被指尖掐灭的。自然燃尽会塌成斜坡形。掐灭蜡烛的人,不想让人知道她离开的时间。”
她收回手。
“这人很小心。但没想到一支蜡烛能说这么多话。”
何禄宁的脸刷地白了,整个人靠在门框上,门框发出一声呻吟。
苏妄蹲下身查看地面。
夯实的泥地上脚印很乱——何禄宁的布鞋底纹,米萨的软底绣花鞋,来来回回的杂乱痕迹。
但在床脚的位置,有一个很浅的靴印,鞋底是四瓣梅花形的纹路。
很浅,但边缘清晰。
说明这人走的时候放轻了脚步。
她伸手在床底摸索。指尖碰到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
夹出来。
一片小小的金属片,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表面布满细密的划痕,在烛光下泛着幽幽青光。
上面刻着一个字。
“左”。
苏妄的心脏往下沉了。
左金吾卫。
负责长安西城治安的禁军。
当街打人,强买强卖,强占民女,从来没见有谁治得了他们。
因为他们背后站着当朝右相温玄靖。
何禄宁也认出了那两个字。
他脸上没有一丝血色了,嘴唇哆嗦得像风里的枯叶。
“金……金吾卫?执役,我们不查了好不好?我不要女儿了……我不想死——”
苏妄看着掌心里的甲片。
鸿胪寺那个连头都懒得抬的官员。京兆府衙役不耐烦的眼睛。那些失踪后名字都没被人记住过的女孩。
她的右手再次按上腰间那条褪色的红绳。
“查。”
她只说了一个字。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在地上。
“不管是谁。我都要查到底。”
房门就在这时被人一脚踹开了。
门板撞在墙上,屋顶的灰尘簌簌往下落。
几个穿黑色短衣的垢籍人闯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中年男人,腰间挂着一条马鞭,鞭梢上沾着发黑的暗褐色血迹。
焦大通。垢籍司的司头。
长安三百垢籍人全归他管。
他看见苏妄,嘴角裂出一个凶恶的笑。
“苏妄,你好大的狗胆。私自接案,还敢查金吾卫的人。”
他一步步逼近,靴子在泥地上碾出深深的印子。
“我看你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了。”
何禄宁缩进墙角,牙齿磕得咯咯响。
苏妄慢慢站起身,把甲片藏进袖子里。
面无表情,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是垢籍人。办案是我的职责。”
“职责?”
焦大通嗤笑一声,笑声又尖又刺。
“谁给你的职责?垢籍人的职责是替官府跑腿,替贵人们背锅,不是让你多管闲事。金吾卫的人也是你能查的?”
他把鞭子抖开,鞭梢指着苏妄的脸,离鼻尖不到一寸。
她闻到了上面干涸血迹的铁锈味。
“现在,立刻,跟我回垢籍司。否则——我就以违抗命令的罪名,把你送回岭南。这辈子别想再回来。”
苏妄没有动。
她看着焦大通,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很深的安静。
“焦司头。”
她忽然开口。
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晰得像刀刻出来的。
“《唐律疏议·捕亡律》第三卷:诸捕罪人,有漏露其事、令得逃亡者,减罪人罪一等。”
“《唐律疏议·职制律》第七卷:诸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一匹加一等,十五匹绞。”
语气像在念一份供词,每个字都不带情绪。
但她心里已经在算——焦大通收了蒋鲸至少三次钱,每次不会少于五匹。
按《职制律》,三次累计超过十五匹。
绞。
他没资格吓她。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问。
“醉仙楼蒋鲸给了你多少银子?够不够十五匹?”
焦大通的脸瞬间变了色。
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耳光。
血色从两颊褪去,又从脖子根涌上来,最后变成一片铁青。
屋里另外几个垢籍人也僵住了,有人手里的棍子差点掉地上。
空气凝住了,静得能听见人的心跳。
焦大通的腮帮子抽搐了两下。
握鞭的手收得死紧,指节泛白,鞭柄在掌心里咯吱作响。
但鞭子没有举起来。
因为苏妄说的每一个字,唐律上都白纸黑字写着。
而他收了蒋鲸多少钱,在场的人心里都有数。
只是从来没人敢捅破。
她捅破了。
“焦大通,好大的威风。”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众人回头。
门口站着个年轻男子。
穿青色官服,面白清瘦,眉眼间带着书卷气。
但他扫过来的目光,却让人后脊发凉。
那不是官威。是天生觉得自己该站得比别人高半寸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京兆府新任司法参军,陆观衡。
焦大通的脸色变了好几茬。
从狠厉变成惊惶,再变成谄媚,快得跟翻书似的。
腰立刻弯下去了。
“陆参军——您怎么来了?”
“西市有人报案,京兆府要过问。”
陆观衡的目光落在苏妄身上,停了片刻。
“什么情况?”
“没、没什么——”焦大通连忙说,“就是个垢籍人不守规矩,下官正在教训——”
“我在问她。”
陆观衡打断他。
语气不高,但带着一股很冷的笃定,像刀片划过冰面。
焦大通的笑容僵在脸上,嘴张着再也合不拢。
陆观衡走到苏妄面前。
“你是垢籍册上丙字柒拾叁?”
“是。”
“粟特少女失踪的事,是你接的?”
“是。”
“查到什么了?”
苏妄从袖中摸出那片甲片递过去。
陆观衡翻看了一遍,脸色慢慢沉下去。
“左金吾卫。”
他把甲片攥在手心,转头看向焦大通。
“焦司头,这个案子交给苏妄继续查。有任何进展,直接报给我。”
焦大通的脸难看得像生吞了一只苍蝇。
“陆参军,这……这不合适吧?金吾卫那边——”
“不合适?”
陆观衡盯着他,一字一顿。
“《唐律疏议·贼盗律》:诸略人、略卖人为奴婢者,绞。不管是谁犯了法,都得付出代价。你要是不敢办,就把司头的位置腾出来,让敢办的人上。”
焦大通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张了好几回嘴,最后什么都没敢说。
低头行了个礼,带着人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走到门口时回头看了苏妄一眼。
那眼神里的恨意毫不掩饰,像淬了毒的箭。
门“砰”地关上了。
陆观衡把甲片还给苏妄。
“金吾卫背后是户部侍郎霍延庆,霍延庆背后是右相温玄靖。往下查,你会有危险。有情况可以到京兆府找我。”
他转身要走。
“你为什么要帮我?”
苏妄在他身后忽然开口。
陆观衡停住脚步,没有回头。
沉默了两息,声音淡淡地传过来。
“醉仙楼占了西市茶马互市的利,断了我陆氏两门旁支的生计。霍延庆护着金吾卫,温玄靖护着霍延庆——他们动了陆家的人。”
他回过头,看着苏妄。
“所以我需要一个不怕死的人,帮我打这个头阵。”
苏妄看着他。
没有愤怒,也没有失望。
表情平静得像一块石头。
“所以我不是在查案。是在替陆家当马前卒。”
“二者并不矛盾。”
陆观衡没有被拆穿的尴尬,神色依旧清冷。
“你得到真相,我得到证据。公平交易。”
他转身离去,脚步声很快消失在巷子深处。
过了好久,何禄宁才颤着声问:“执役……这位陆参军,是好人吗?”
苏妄收回目光,把甲片收进怀里。
指尖碰到陆观衡给的一块木制令牌,没有拿出来用,而是往袖子更深处塞了塞,压在量尺下面,用布条缠了两圈。
“他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他只是个需要用到我的人。”
她把袖口理好,拉平了布条上的褶皱。
“正好,我也需要用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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