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在祆祠后墙外的暗巷里靠了整整一刻钟。
背靠着冷冰冰的砖墙,仰头看着头顶那片被高墙切割成窄窄一条的星空。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她袖口上沾的香灰簌簌往下落。
安将军。河西。陇右。军仓分布图。凉州守军换防。
这些词还在她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她现在不能想这些。她需要先活过今晚。
那个跟踪她的人没有跟进祆祠,但也没有走远。他在外面等着,等她自己从洞里出来。像猫守老鼠洞。
苏妄把量尺从腰间解下来,握在手里。尺尾磨尖的那一头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她用手指肚轻轻试了试尖端的锋利程度,然后重新别回腰间,换了一个更容易拔出来的角度。
她不能从正门出去。也不能从刚才翻进来的后墙翻回去——太亮了,月光正好照在那面墙上。
她抬头看了看祆祠的屋顶。祆祠年久失修,靠后墙的地方有一处塌陷,瓦片参差不齐地翘着,露出底下一小片夜空。缝隙不大,但够她钻出去。
苏妄攀着墙砖缝里凸出来的石头往上爬,脚蹬在神像的肩窝里借了一下力。神像微微晃动了一下,香灰从它焦黑的手心里簌簌落下,洒了她一肩膀。她没管,五指扣住屋顶的椽子,腰腹发力,整个人无声地从瓦片缝隙里翻了出去。
屋顶上的风比巷子里大得多,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
她趴在屋脊后面,往下看。
祆祠正门外是一条窄巷,巷口站着一个黑影。那黑影背靠着坊墙,一动不动,像一块嵌进墙里的石头。他在等。很耐心。一看就是干这种事的熟手。
苏妄在屋顶上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慢慢从屋脊的另一侧滑下去,落在祆祠背后的另一条巷子里。这条巷子比前门那条更窄,窄到两个人并排走都费劲。巷子尽头是坊墙,翻过去就是另一座坊。
她没翻。
她沿着巷子往回走,绕了一大圈,绕回了祆祠正门外那条巷子的另一头。然后她站在那里,把自己暴露在月光下,对着那个还在巷口守着的黑影,轻轻咳了一声。
黑影猛地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是个三十来岁的汉子,面生,不是金吾卫的人,也不是垢籍司的人。穿着短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看见苏妄,他先是一愣,然后手摸上了刀柄。
苏妄没有跑。她看着他,声音很平静。
“跟了我两条街。累不累?”
汉子没说话。他的眼神在月光下闪烁了一下,然后松开刀柄,转身就要走。
“回去告诉让你来的人。”苏妄在他身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下次想跟踪我,换个人。你的脚步声太重了。”
汉子脚步顿了顿,但没有回头,快步消失在了巷子尽头。
苏妄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黑暗吞没。她脸上的平静是装出来的。她的心跳在胸腔里擂得像战鼓,后背全是冷汗,粗布衣贴在皮肤上,又冷又潮。但她不能让他看出来。
在流放路上她学会了一件事:如果你装得够像,别人就会以为你真的不怕。而一个不怕死的人,比一个会功夫的人更让人忌惮。
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确认那个汉子没有折返,才转身贴着坊墙往回走。
宵禁的长安城是一座死城。
朱雀大街空荡荡的,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两旁的坊墙高耸,月光被墙头切割成一块块银色的碎片,洒在青石板路面上。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响——四更天了。
苏妄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
那个汉子不是金吾卫的人。不是焦大通的人——焦大通的手下她都见过,全是垢籍司的执役,走路横着走,不会做跟踪这种细致活。
那只剩下一种可能:今晚祆祠里的人已经知道有人在偷听,派人来查了。但他们不确定是谁,所以只派了一个人,想看看她去哪里。如果这个推测成立,那她现在最危险的地方不是金吾卫大牢,不是醉仙楼,而是她自己的住处。
因为跟踪她的人如果找不到她,下一步就是去她的住处等着。
苏妄在巷口停下脚步,侧身贴墙,探头往自己住的那条巷子看了一眼。巷子里黑黢黢的,她住的那间破屋门口,隐约蹲着一个黑影。和她刚才在祆祠门口甩掉的那个,不是同一个人。这个更瘦,蹲着的姿势像一条蓄势待发的猎犬。
果然。住处不能回了。
她脑子里闪过几个名字。何禄宁——不行,他家里有米萨的房间,是金吾卫和垢籍司都知道的地方。许四娘——不行,烟雨楼人多眼杂,她不能把麻烦带到她那里去。史赤——她根本不知道他住在哪里。
最后剩下的只有一个地方。金吾卫大牢门口那条街。那条街上住的全是狱卒的家属,是整个长安城金吾卫最不愿意去的地方。最危险的地方,有时候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苏妄裹紧了衣服,沿着坊墙的阴影往城西北走去。
天色还没全亮,苏妄就站在了京兆府衙门的后门口。
她没有走正门。正门是给有户籍的人走的。她这种垢籍人,只能从后门进,站在灶房旁边的巷道里等着,等陆观衡的随从来叫她。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随从来了。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厮,长得白白净净,看见苏妄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压低了声音:“苏执役,陆参军在签押房等您。”
签押房里点着檀香。陆观衡坐在案后,手里拿着一份案卷,面前的茶已经凉了。他看见苏妄进来,放下案卷,上下打量了她一眼。
“你没回去睡觉。”
不是问句,是陈述。
“睡了。”苏妄说,“在金吾卫大牢门口睡了一个半时辰。”
陆观衡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他没有追问,只是把面前的案卷推到她面前。
“昨晚的事。有人连夜送来的。”
苏妄低头看了一眼。案卷上写的是醉仙楼的巡查记录。三个月内九次巡查,每一次都写着“无异常”。落款是左金吾卫第三队校尉签名。
“九次巡查,一次都没查出异常。”苏妄抬起头,“醉仙楼是做正经生意的?”
“显然不是。”
“那你给我看这个是什么意思?”
陆观衡靠在椅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意思是他们并不怕被查。每一次巡查都是提前通知的。”他顿了顿,“蒋鲸在替一个人打理醉仙楼。他背后的人,从头到尾都不在台前。”
“那个人是谁?”
“金吾卫右郎将,柳振武。”
柳振武。这个名字苏妄听过。左金吾卫郎将调离后,这个位置空了三个月,最后落在了一个叫柳振武的人头上。他是户部侍郎霍延庆的义子,今年才二十六岁,是金吾卫有史以来最年轻的郎将。坊间传言他上任那天,霍延庆在府中设宴,来的客人里有一半是姓温的。
“所以醉仙楼的保护伞不是普通金吾卫,是柳振武。”苏妄说,“柳振武背后是霍延庆,霍延庆背后是温玄靖。”
“你漏了一个人。”陆观衡端起茶杯,发现茶凉了,又放下,“鸿胪寺卿裴伯安。没有他配合,萨保延商队里的人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失踪。那些少女一进长安,入了鸿胪寺的册子,剩下的流程就都在他们眼皮底下。”
苏妄沉默了一会儿。
“柳振武、霍延庆、温玄靖、裴伯安。还有谁?”
“目前只知道这些。”
“那我们需要知道更多。”苏妄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我今晚可以来你的签押房睡吗?门口那条狗不咬人,我就睡灶房也行。”
陆观衡看着她。那张清冷的脸上一如既往地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嘴角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苏妄怀疑是自己看错了。
“我让随从给你收拾一间耳房。”
从京兆府出来,苏妄没有直接去醉仙楼。
她去了西市。不是去找何禄宁,也不是去找封婆婆买糖糕。她去了西市最东头的一家书铺。
书铺的老板姓简,是个六十来岁的老秀才,考了三十年没中举,最后在西市开了这家书铺,专门替人抄书写信糊口。苏妄认识他,是因为他偶尔会接一些“不合规矩”的活。
“简伯。”苏妄把一包糖糕放在柜台上,“向您打听个事。”
简伯正在抄一本《文选》,头也不抬。“苏丫头,你上次来我这儿打听事,害我被金吾卫叫去问了一下午的话。”
“这次不是金吾卫的事。”
简伯抬起头,老花镜滑到鼻尖上,一双混浊的眼睛从镜框上缘看着她。“那是什么事?”
“有没有人来您这儿,大批量地雇过抄写员?”
简伯放下笔,摘下老花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大批量?多大?”
“一次抄几百页那种。”
简伯沉默了。他把眼镜重新架回鼻梁上,低了声音。“三个月前,有人来找过我。让我抄一批户籍册。贞观二十三年的旧册。我说我不碰旧册,碰了要掉脑袋。那人就走了。”
“那人长什么样?”
“戴了斗笠,看不清脸。但他的手我记得。”简伯伸出自己的手,手背上是常年抄写磨出来的老茧,“那是双抄书人的手。食指和中指上有茧,但茧的位置和普通抄书人不一样——是写胡字写出来的。”
苏妄的心跳漏了一拍。
“胡字?粟特文?”
“不是粟特文。是突厥文。”简伯放下手,重新拿起笔,“苏丫头,我给你句忠告。那个人不是抄书人。抄书人的手没有那么多刀疤。那双手虽然握笔,但袖子里一定藏过刀。”
苏妄把糖糕往他面前推了推。“简伯,这包糖糕是封婆婆的桂花糕。您留着慢慢吃。”
她转身要走。简伯在身后叫住了她。
“苏丫头。”
她回过头。
简伯低头抄着书,笔尖在纸上游走得飞快。“那人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身后还跟着一个。一个女人。穿红裙子。蓝眼睛。不像是自愿的。”
苏妄的手指猛地攥紧了。
“你当时怎么不报案?”
“报案?”简伯抬起头,老花镜后面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苦涩,“苏丫头,我是替人抄书糊口的老秀才。我连自己都保不住,拿什么去报案?”
苏妄没有再说话。她转身走出了书铺。
阳光很刺眼,照得西市的石板路反着白光。她眯起眼睛看着这条她走了无数遍的街。三个月前失踪的第一个女孩,是假户籍上的第一个名字。她叫可萨,十六岁,粟特人,会说汉话,会写汉字。简伯见过她——穿红裙子,蓝眼睛,被人押着来雇抄写员。然后她就消失了。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苏妄深深吸了一口气,往醉仙楼的方向走去。
天还没黑,醉仙楼还没开门。
但苏妄不是来喝酒的。她绕到醉仙楼后面,翻墙进了后院。后院里堆满了空酒坛,空气里弥漫着酒糟的酸味。后门虚掩着,里面传来灶房里切菜的声音,和两个伙计在压低声音说话。
“昨晚那个垢籍人被金吾卫带走了,怎么又放出来了?”
“你小声点。我听蒋老板说,是京兆府的人出面保的。”
“京兆府?京兆府什么时候管这种闲事了?”
“谁知道。反正蒋老板说了,这段时间都小心点,别再往楼上带人了。”
“那楼上那几个——”
“嘘。”切菜的声音停了,“你不要命了?楼上那几个的事,谁都不许提。”
苏妄缩在酒坛后面,把这些话一个字不落地听了进去。
楼上。她抬头看了看醉仙楼的后墙。二楼最左边那扇窗户的窗纸上破了一个小洞。那个位置的房间,从大堂看是死角——楼梯口被柱子挡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她默默记下了那个位置,无声地翻墙离开了后院。
傍晚时分,苏妄再次走进了醉仙楼。
这一次她没有穿粗布衣。她从许四娘那里借了一身衣裳——不是妓女的衣裳,是许四娘年轻时穿过的一件月白色襦裙,料子不算上乘,但收拾得干净利落。她把垢籍牌藏在了裙子里,量尺别在小腿上,用绑腿裹紧了。
头发也重新梳过了。不再是平时随便挽的那个髻,而是梳成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坠马髻。脸上甚至还扑了一层薄薄的粉,盖住了嘴角的淤青。
她站在醉仙楼门口的时候,门口的壮汉居然没认出她来。
“姑娘,一个人?”壮汉笑得一脸殷勤。
“嗯。”苏妄低头应了一声,声音比平时轻了三分。
她走进去,在大堂找了个靠楼梯口的位置坐下。小二端来一壶茶,又问她要喝什么酒。她随便点了个名字,等人走了,目光不动声色地扫向二楼。
那个窗户在二楼最左边。从楼梯上去,往右拐是走廊,往左走就是那个房间的门。但现在走廊里站着一个伙计,端着托盘,靠在栏杆上。他看着像是在歇脚,但眼睛一直在往楼下瞟。
等酒的时候,苏妄站起身来,假装往楼梯口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脚下故意一绊,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手撑在了楼梯扶手上。
“哎哟,姑娘你没事吧?”那个站在走廊里的伙计立刻跑了下来,伸手来扶她。
苏妄趁他下楼的一瞬间,目光越过他的肩膀扫了一眼二楼走廊——最左边那扇门,门缝里透出微弱的烛光。有人。
“没事没事。”苏妄站稳了,对他笑了笑,“腿有点软。”
伙计狐疑地看了她一眼,但还是堆起笑脸把她送回了座位上。
苏妄坐回去,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呛得她喉咙发紧。她把酒杯放下,心里已经在盘算今晚的行动路线。
过了不到一刻钟,后厨传来一阵嘈杂声。苏妄侧头看去,后门帘子一掀,一个胖墩墩的厨子跑出来,对着柜台喊了一嗓子:“蒋老板!后巷的泔水桶被人踢翻了!弄了一地!”
蒋鲸从柜台后头站起来,骂骂咧咧地往后厨走。几个伙计也跟着去看热闹。
醉仙楼里的规矩苏妄已经摸透了。每次出事,伙计们都会一窝蜂地拥过去——不是去帮忙,是怕自己不在场的时候别人跟老板单独说上话。
大堂里只剩下零星几个客人,和那个被迫还守在楼梯口的伙计。
机会。
苏妄端起酒杯,起身走到楼梯口的伙计面前。“这位大哥,你们这酒好烈,喝了有点头晕。楼上有没有清静点的地方,我想歇歇脚。”
伙计犹豫了一下。“姑娘,楼上都是客房,不对外开放——”
“我有银子。”苏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子,塞进他手里。
伙计捏了捏银子,又看了看苏妄。那张脸上施了粉黛,月白襦裙衬得她肤色柔和,和那天穿着粗布衣闯进来的垢籍人判若两人。他显然没认出来。
“那……就歇一小会儿。”他把银子揣进怀里,压低声音,“你上楼往右拐,第一间房空着。别往里走,里面是老板放货的地方。”
“多谢大哥。”
苏妄对他点了点头,扶着楼梯扶手慢悠悠地上了楼。
上楼之后,她没有往右拐。她往左拐了。
左边走廊很窄,只有一盏油灯挂在墙上,火光微弱。走廊尽头就是那扇门,门缝里透出的烛光在黑暗中格外显眼。苏妄贴着墙走过去,脚步轻得像猫。
门没有关死。留了一条缝。
她从门缝里看进去。
房间里点着一支蜡烛,烛光昏暗。床上躺着一个人。一个女孩。穿红裙子。蓝眼睛。嘴上勒着一根布条。她的眼睛睁着,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像一具还活着的尸体。
苏妄的手指抠进了门框。
就在这时,楼梯上传来脚步声。那个伙计的声音从楼下传来:“姑娘?你歇好了吗?”
苏妄无声地从门边退开,闪身进了右边第一间房。房间里一片漆黑,她背靠在门板上,心跳快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找到米萨了。还活着。但她现在不能带她走。她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武器,身上只有一把量尺。楼下有伙计,后院有壮汉,隔壁可能还有金吾卫的人。
她需要证据。需要人赃并获。需要让陆观衡来抓现场。
夜已经很深了。
苏妄坐在京兆府衙门的耳房里,面前点着一盏油灯。她把今晚看到的一切都写在了一张纸上——哪个房间,谁在守着,走廊的路线,楼梯的角度,后院有几个出口。每一个细节都画得清清楚楚。
画完之后,她把纸叠好,塞进袖子里,站起身走出耳房。
签押房的灯还亮着。陆观衡还没走。她敲了敲门。
“进。”
苏妄把那张纸铺在他面前。
“米萨找到了。在醉仙楼二楼最左边那个房间。还活着。”她看着陆观衡的眼睛,“我需要你明天晚上来抓现场。人赃并获。”
陆观衡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图。画得很详细,详细到他几乎能闻到那间房里的蜡烛味道。他看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
“你进去看过了。”
“我看到了。她还活着。”
“你有没有被人看到?”
“没有。”苏妄顿了顿,“但那个伙计看过我的脸。虽然我换了衣服,他当时没认出来,但过后肯定会想起来。所以明天晚上之前,醉仙楼就会知道有人来踩过点。”
陆观衡沉默了几息。
“所以他们只有两个选择:把人转移走,或者设陷阱等你。”
“对。”苏妄说,“所以我们不能等到明晚。天亮之前是最好的时机——他们最快也要天亮才能开始转移,人多目标大,宵禁他们不敢动。”
陆观衡看着她。油灯的光映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他看了苏妄很久,久到苏妄以为他要拒绝。
然后他站起来。
“天亮前京兆府会有二十名衙役到岗。我亲自带队。”他拿起挂在衣架上的外袍,“你现在去睡一觉。明天会很忙。”
苏妄没有动。“我有一个条件。”
陆观衡停住脚步。
“抓现场的时候,我要在场。我答应了那个孩子的父亲,我会把她带回去。我不能站在外面等。”
陆观衡看着她。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审视,也没有计算。只有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像是惊讶,又像是别的什么。
“好。”
天还没亮,长安城笼罩在一片灰蓝色的晨雾里。
苏妄站在醉仙楼斜对面的巷口,身后是陆观衡和二十个京兆府衙役。雾气很大,几步之外就看不清人脸。醉仙楼门口的灯笼还亮着,灯光在雾里洇开,像两团模糊的血。
苏妄回头看了陆观衡一眼。他穿着官服,腰间挂着佩刀,和平时判若两人。他看着她,点了点头。
苏妄带着路往前摸。她没有走正门。她带他们绕到了后巷。后门虚掩着,灶房里传来劈柴的声音。她轻轻推开门,穿过院子,进了后厨。厨子正在劈柴,看见有人进来还没来得及张嘴,一个衙役已经把他按住了。
穿过灶房是走廊,走廊尽头是楼梯。一切都和昨晚一样,只是走廊里没有人守着了。苏妄上了二楼,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最左边那扇门缝里透出微弱的光。
她走到门前。这一次门锁了。她从量尺套里抽出那把磨尖的尺尾,插进门缝,手腕轻轻一转。木闩滑开了。
门推开的瞬间,苏妄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米萨的声音。是身后。
一个人从二楼走廊的另一头走了出来。
柳振武。
他没有穿盔甲,只穿了一身深紫色的便服。腰间别着一把刀,刀鞘上镶着金丝。他很年轻,比苏妄想象中还要年轻,脸很白净,眉眼带笑,笑起来的时候像个斯文的书生。但他的眼睛没有笑。他的眼睛很冷,冷得像结了冰的河面。
“垢籍人苏妄。”他叫出了她的名字,语气很轻快,像是在叫一个老朋友,“我等你很久了。”
他身后的走廊里,十几个金吾卫士兵从暗处走出来,刀已经拔出来了。
苏妄站在米萨的房门口,背对着门,面朝着他。她的量尺在手心里硌得发疼。
她发现自己漏算了一件事。简伯说的那个“跟着抄书人的女人”,那个穿红裙子、蓝眼睛的女人——不是可萨。可萨是三个月前的事。如果那个女人从头到尾都是柳振武的人——那么这一切都是一个局。从米萨失踪的第一天起,从那片刻着“左”字的甲片落在床底的那一刻起,这整个案子就是一张专门为她编织的网。
“你们故意留下的甲片。”苏妄的声音很平静,“米萨根本不在金吾卫手里,但你们让她失踪的地方有金吾卫的足迹。你们故意让我查到。”
柳振武歪了歪头,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有欣赏,也有残忍。
“你查到户籍造假,查到假户籍上的批注全都是同一个年份,查到第一个失踪的女孩叫可萨。你每查到一步,我们就多知道一点你的本事。”他慢悠悠地说,“你以为你在查案。其实你一直在替我们写履历。”
苏妄的心沉到了底。“那你们现在想做什么?”
“现在?”柳振武说,“现在你帮我们做最后一件事。帮我们,把楼下那个京兆府的参军引上来。”
苏妄的瞳孔骤然收缩。
楼下传来脚步声。陆观衡带着人上楼了。她不知道柳振武为什么要陆观衡——是要杀他,还是要和他做交易。但有一件事她知道:如果陆观衡上来,就真的进了他们的陷阱。
她转头对着楼梯口喊了一声。
“陆观衡——!”
声音又尖又利,像刀片划过玻璃。楼下脚步声猛地一顿。
“别上来——!是陷阱——!”
苏妄话音未落,后脑勺被人重重敲了一下。她整个人往前倒下去,眼前一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量尺从手里飞出去,当啷一声撞在墙上,滚到角落里。
最后一个模糊的念头是:她还没有找到苏忘。她不能死。然后黑暗涌上来,把一切都吞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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