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从金吾卫大牢出来,没有直接去醉仙楼。
她拐进了平康坊另一头。
天色已暗,灯笼初上,红光映在青石板路面上,像洒了一地的血滴。
许四娘的院子在平康坊最深处。
门口六盏大红灯笼,灯穗上坠着琉璃珠子,风一吹就叮叮当当响。
灯下站着的姑娘们衣着光鲜,笑容比醉仙楼那边妖娆十倍。
但苏妄看得出,她们的笑容是画上去的——和脸上的胭脂一样,是女人用来保护自己的最后一道墙。
“我找许四娘。”苏妄亮出垢籍牌。
不多时,一个穿暗紫色长裙的中年女人快步走了出来。
三十多岁,保养得体,眼角的细纹掩不住困倦。
头上别着一支白玉簪,和这烟花地的艳俗有些格格不入。
许四娘。烟雨楼老板。
长安城里消息最灵通的三个人之一。
她看见苏妄,脸上职业性的笑容忽然收了几分,快步上前拉住苏妄的手。
“苏妄?你怎么来了?快进来。”
她把苏妄领进后院暖阁,关上门,又对门外的丫鬟吩咐了一句“不许放任何人进后院”,这才折回来仔细打量她。
看着看着,眉头皱起来了。
“你瘦了,还黑了。”
她伸手摸了摸苏妄嘴角的淤青。
“这淤青怎么回事?谁打的?”
“金吾卫。关了两天。”
许四娘低声骂了句,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白瓷瓶,倒了些药酒搓热了,动作很轻地擦在苏妄的淤青上。
药酒渗进破了皮的伤口里,很疼。
苏妄一动不动。
“别光顾着给我擦药。”
苏妄按住她的手。
“我来找你是有事。米萨失踪之前,有没有别的粟特少女也失踪过?”
许四娘的手停在半空。
她放下药瓶,走到门口拉开门缝往外看了看,确认没人。
折回来挨着苏妄坐下,声音压得极低。
“你怎么问起这个?”
“我在查米萨的案子。发现不是个案。”
许四娘沉默了几息,吐出一个数字。
“五个。”
苏妄的瞳孔微微收缩。
“半年之内,失踪了五个年轻胡姬。十六七岁,长得漂亮,会说汉话,会写字。而且——”
许四娘顿了顿。
“都是同一个商队的人。”
“哪个商队?”
“萨保延的商队。”
苏妄皱起了眉。
萨保延,长安最大的粟特商人,几乎垄断了西域来的香料和丝绸生意。
他的商队每三个月从西域跑一趟,带一批粟特少女来长安卖给贵族当侍妾。
这是合法的生意,在鸿胪寺备了案。
但许四娘说,这半年失踪的五个少女,都不是被卖出去的。
是刚到长安不久就凭空消失了。
还没来得及登记,就从商队里被人摘走了。
像从枝头摘一朵花。
“萨保延报过案。鸿胪寺不管,京兆府不敢管。坊间都在传,有人在专门针对他。”
苏妄沉默了一会儿。
如果只是金吾卫个别人的恶行,绝不至于连续失踪五个同一商队的少女。
这不是贪色——贪色不需要挑同一个商队,不需要挑还没登记的人。
“失踪的少女,有什么共同点?”
“两个。”
许四娘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根点下去。
“她们失踪前,都被人看见去过醉仙楼。”
醉仙楼。又是醉仙楼。
苏妄的眼角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许四娘按下第二根手指。
“所有失踪少女的户籍批注上,都写着同一句话——‘贞观二十三年,随父入唐。’”
苏妄的大脑像被针扎了一下。
贞观二十三年。太宗驾崩那一年。距今整整二十三年。
那些失踪的女孩最大的才十七岁,还没出生呢。
同一个年份,同一句话,像一个签名——这不是粗心写错的,是有人故意这样写,为了让所有假户籍能被识别、被分类、被管理。
“户籍是假的。”
苏妄一字一顿。
“有人在系统性地给这些少女造假户籍。”
“对。”
许四娘的声音压得更低了。
“有了假户籍,她们就是‘良家子’,不是胡奴。良家子的价钱比胡奴高出十倍不止。而且良家子可以做妾,生了孩子可以入籍。胡奴生的孩子,永远都是胡奴。”
苏妄沉默了很久。
她不是没见过黑暗。
流放路上见过的黑暗比这个更深更重。
金吾卫、霍延庆、温玄靖——层层包裹的利益链下面,不光是掳人,更是杀人不见血的生意。
但她还是感到一阵从骨髓里渗出来的寒意。
这不是拐卖。这是一条精密运转的产业链。
有人伪造户籍。有人洗白身份。有人收钱。有人在朝堂上提供保护。
每个环节都有人把守,每个缺口都有人堵上。
而这条产业链的入口,直直地指向醉仙楼。
“谢谢你,四娘。”
苏妄站起身。
许四娘一把拉住她的袖子,手攥得死紧。
“苏妄——这个案子牵扯太大了。你一个垢籍人,连户籍都没有的人,凭什么跟温玄靖斗?”
苏妄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不是斗。是不让她们白死。也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右手摸到腰间那条褪色的红绳。
“我欠一个人一句‘阿姊找到你了’。欠了十年。”
她挣开袖子,推门走进了夜色里。
许四娘站在暖阁门口,看着那个干瘦的背影消失在月门外面,很久没说话。
丫鬟在旁边小心翼翼地问:“四娘,那位执役——”
“别问了。”
许四娘深吸一口气,转过身来。眼角居然有一点湿。
“那是长安城里,最后一个还没有被驯服的人。”
夜深。京兆府的户曹衙门已经落了锁。
苏妄从侧面翻墙进去,贴着墙根摸到存放户籍册的库房。
看库的两个守卫在门房里鼾声如雷,桌上放着空酒壶和吃剩的花生壳。
陆观衡给的令牌,关键时刻她还是用了——攥着在门房窗口亮了一下,值夜的老吏被那身官气唬住了,让她登记了个假名字,放她进去了。
库房里摞满了户籍册。
从贞观元年到天宝三载,一百多年的卷宗堆得像一座座小山。
纸页发黄,灰尘弥漫,呛得人每一次呼吸都想打喷嚏。
常人翻这些,十天也翻不完。
苏妄只用了两个时辰。
她一册一册地翻,过目不忘的能力让速度近乎疯狂——翻,扫,记。纸页在指尖飞速掠过。
到了下半夜,她找到了。
五份失踪少女的户籍档案,齐整地夹在贞观二十三年的册页里。
每一份上都写着同一句话。
五个名字,五个伪造的身份,被塞进同一个年份,像五个不属于任何时代的幽灵。
苏妄往下翻。
在第五份的下面,压着第六份。
米萨。
批注一模一样。“贞观二十三年,随父入唐。”
苏妄的手指在那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米萨十六岁。贞观二十三年的时候,她父亲还是个幼童。
这条批注是一则笑话。
但这则笑话背后,是一整条能随意篡改官府批注的权力网络。
谁签的字?谁盖的印?印是真的还是伪造的?
她慢慢合上册子,手心有一点凉。
她把卷宗放回原位——但在几本关键册页上,留下了清晰的手指印。
明天一早就会有人发现有人来翻过户籍册。
他们会慌,会开始行动。
这是她故意留下的。
狼闻到人的气味,会从洞里出来。
长安深更半夜,宵禁的鼓声已经敲过三通。
街上空无一人,朱雀大街像一条干涸的河床,两旁的坊墙把月光切割成碎片。
苏妄贴着坊墙的阴影往回走。
走了两条街,她忽然停住了。
有人在跟踪她。
身后极远处,瓦砾上传来一声极细微的脆响。
像麻雀落在瓦片上,又像猫的爪子碰翻了碎石子。
普通人不可能在冷风里分辨出那个声音,但苏妄听到了。
她这辈子最熟悉的声音,就是深夜里跟在身后的脚步声——在流放路上,押送的官兵从来不走在前面。
她没有回头,继续走,脚步不变,节奏不变。
但全身肌肉绷紧了,后颈的寒毛根根竖起。
拐进下一个巷口,她闪身躲进了旁边一座祆祠。
祆祠里点着一盏长明灯,昏黄的光映在残破的祆教神像上。
神像是胡人的长相——高鼻深目,和中原的神佛完全不同。
面容在灯光下显得模糊而诡异,双手被香火熏得焦黑。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呛喉咙的檀香味,浓烈而野性,带着胡地的风沙味。
苏妄背靠冰冷的石壁,屏住呼吸。
手握量尺,尺尾磨尖的那头对准了门的方向。
她默默算着距离——如果对方冲进来,从什么角度刺出去最致命。
脚步声在祠外停住了。又渐渐远去。
苏妄没有动。她等了整整一百次呼吸,才缓缓松开手指。
但就在她准备离开的那一刹那——
祆祠深处,传来一声极细微的响动。
靴底摩擦石板的声音。
有人在祆祠里。而且不止一个人。她进来之前他们就在了。
苏妄全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
她凭着本能无声地闪到神像背后,肩膀挤进神像与墙壁之间的夹缝,呼吸压到最低。
从夹缝望过去。
祆祠最深处,供桌后面,站着两个人。
一个穿胡服的中年人,面容隐在阴影里,腰间挂着一块玉佩。
上等和田白玉,在昏暗中发出湿润的幽光。
上面刻着一个狼首纹样,狼的眼睛是两颗细小的红宝石,在黑暗中像两粒燃烧的炭火。
苏妄认得这个纹样。
凉州以西,突厥部落的军徽。她在流放路上见过。
另一个人穿汉人长袍,背对着她。
袍子是上好的湖绸,口音是地道的长安官话,尾音微微上扬,士大夫的腔调。
他们压得极低的声音,一句一句传来。
“河西军仓的分布图已经拿到了。”
胡服男人点了点头。
“陇右那道关卡的地图,下个月。凉州守军换防的日期也在上面。”
“王爷那边——”
“等东西收齐。”
胡服男人打断他,声音冷得像结了冰。
“一起交给安将军。你只管收货,不该问的别问。”
长明灯跳了两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扭曲着,像两条毒蛇。
苏妄绷成了一张拉到极限的弓。
安将军。河西。陇右。军仓分布图。凉州守军换防。
这些词单独拎出来,每一个都够让兵部的人整夜睡不着觉。
而她本来是查一桩人口贩卖案的。
那两个人在暗影里又低语了几句。
胡服男人忽然抬起头——苏妄看到他的脸在灯光边缘短暂地亮了一瞬。
高鼻深目,左脸颊有一道从颧骨划到下巴的旧刀疤,把整张脸劈成了两半。
刀疤缝合得很粗糙,像是被钝刀割开之后,用手指捏着伤口两边强行粘在一起的。
他转身要走。汉人拉住了他。
“还有一件事。有人在查胡姬的事。一个垢籍人。”
胡服男人脚步停住了。
“垢籍人?”
他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声音里透出一丝异样的兴趣,像猎人听到了猎物的动静。
“女的?”
“女的。”
沉默了几息。然后笑了一声。
极短,极冷,像刀刃在石头上轻轻刮过。
“让她查。查得越深,引出来的人就越多。大唐欠西域的债,该还了。”
长明灯忽然爆出一个灯花。“噼啪”一声,在死寂的祆祠里像炸了一声雷。
胡服男人猛地转过头,目光越过供桌,利箭一样朝神像这边射过来。
苏妄已经不在那里了。
她顺着通风暗门无声地滑了出去,翻过墙头,落在祆祠后墙外的暗巷里。
背靠着冷冰冰的砖墙,大口喘息。
头顶是被高墙切割成窄窄一条的星空。银河横亘在天上,冷冷地俯瞰着这座城。
她查了那么久,一直以为自己在查犯罪。
原来她查的是战争。
她低下头,看着腰间那条褪色的红绳。月光照着它,丝线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苏忘。”
她轻轻说了两个字。不知是对死去的妹妹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阿姊不怕。”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膝盖上沾了墙头的青苔,袖口蹭上了祆祠的香灰。
她一点一点把它们拍掉,动作很慢,很认真,像在做一个仪式。
然后走进了长安城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里。
她已经决定了。这个案子,她要查到底。
不止为米萨,不止为苏忘。
为那个死在金吾卫大牢里连名字都没能留下的辜翁,为那五个没有人在乎过的失踪粟特少女。
为所有在盛世裂缝里无声无息消失的人。
也为她自己——一个连户籍都没有了的垢籍人。
她要用自己的方式告诉那些站在权力顶端的人。
你们欠的债,总要有人来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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