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溯源

安平在京兆府的杂物间住下了。

陆观衡没有多问,把他的名字登记为“凉州来京公干的驿卒”,安排在后院角落里,和那些积了灰的旧案卷做邻居。

苏妄从耳房出来的时候,路过杂物间。门虚掩着,她看到安平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一块磨刀石。石面上已经磨出了一道浅浅的凹槽,刀刃在上面来来回回,发出沙沙的摩擦声。

她停下脚步。

安平抬起头,看见是她,手上的动作没停。“我义父等了二十三年。”他说,“我没那么好的耐心。”

苏妄看了他一眼。“刀磨好了,不一定有机会拔。”

“有备无患。”安平把刀举到眼前,对着天光看了看刃口,“凉州的人都是这样。等太久了,手上不握点东西,心里不踏实。”

苏妄没有再说话,转身往外走。

安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苏姑娘。我义父说,那个粟特老人临死前,托人带过一句话回凉州——‘东西送到了,但送错了人’。义父说他想了二十三年,终于想通了这句话的意思。”

苏妄没有回头,但脚步停了一瞬。

“什么意思?”

“鸿胪寺里有两种人。一种收了钱,一种收了东西。收钱的会帮你办事。收东西的,会把你的东西变成他的东西。”

苏妄把这些话记在心里,走出了院子。

她没有直接去鸿胪寺。而是先去了许四娘的烟雨楼。她需要在见裴伯安之前,多知道一点关于这个人的底细——他怕什么,他软肋在哪里。

许四娘正在后院理账,看见苏妄进来,放下算盘,上下打量她一眼。“你来找我,不是为了借衣服。你这脸色,是又挨打了还是又没睡?”

“都有。”苏妄在她对面坐下,“四娘,裴伯安这个人,你有什么知道的都告诉我。”

许四娘沉默了片刻,把算盘推到一边。“裴伯安和萨保延结拜的事你知道了。你不知道的是,裴伯安欠萨保延不止义气。二十三年前,有人要杀裴伯安。是萨保延的父亲替他挡了一刀。”她顿了顿,“那一刀本来是冲裴伯安去的。他想退出。”

苏妄想起第3章傅老八说的事,和这个信息咬合在了一起。“二十三年前他就想退出。但没退成。”

“因为他知道得太多了。”许四娘说,“知道侯思道的人不会让你全身而退。要么一起沉,要么一起漂。”她看着苏妄,“你要动裴伯安,就得给他一条路走。他二十三年前没走掉,是因为没人给他路。”

苏妄把这句话记在心里,站起身来。走到门口时回过头。“四娘,你这几天多加小心。如果有人来问我的事,就说我只是来借过一身衣裳。”

许四娘点了点头,没有多问。她在这个行当里活到这个年纪,早就不用别人教她怎么装傻。

苏妄站在鸿胪寺门外。朱门铜钉,门前两尊石狮子擦得锃亮。她把京兆府的行文递给门房,门房眼皮都没抬:“裴少卿今日不见客。请回吧。”

她没有走。在那扇朱门外等了整整一个时辰,从日上三竿等到正午。春日的太阳不算毒,但站久了还是晒得人发晕,后脑勺的伤又开始隐隐作痛,右耳的耳鸣也一阵一阵地回来。门房出来看了她三次,每次都用同一种眼神打量她,像在打量一件不值钱的东西。最后一次,她对着门房笑了笑。门房愣住,回去通报了。

片刻之后,她被带进了鸿胪寺。

裴伯安的签押房很大。墙上挂着一幅西域舆图,羊皮底子,用彩色丝线绣出了从长安到撒马尔罕的每一条商道。桌上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茶汤碧绿,香气清幽。裴伯安坐在太师椅上,五十来岁,面白微须,保养得体,笑起来的时候慈眉善目,像庙里供的菩萨。但苏妄注意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笑意,只有审视。

“京兆府的垢籍人。”裴伯安开口,语气不咸不淡,“陆观衡让你来的?”

“我自己来的。”苏妄把户籍册放在他桌上,翻到折角的那一页,“裴少卿,贞观二十三年,鸿胪寺经手过一批西域归化胡人的入籍。入籍批文上写的是九十四口人,京兆府的户籍册上只登记了九十三口。少了一个人。我想知道那个人是谁。”

裴伯安低头看了一眼户籍册,端起了茶杯。“二十三年前的事了。贞观年间的旧档,经历了几次库房搬迁,我不确定还能找到。”

“去年鸿胪寺库房翻修过一次。旧档都重新编号归档了。”苏妄的目光落在他身后那面墙上——舆图旁边挂着一本册子,封面赫然写着“贞观二十三年入籍底册”。

裴伯安放下茶杯,茶杯在桌面上碰出轻轻一声脆响。他终于把苏妄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那目光和门房不同——不是轻视,是在估算她的危险程度。

“苏执役。你做垢籍人几年了?”

“三年。”

“三年就查到了二十三年前。了不起。”他往椅背上靠了靠,“那我不妨告诉你。那个人没有名字。入籍当天就死了。鸿胪寺按例销了他的名额,所以京兆府只登记了九十三口。”

“怎么死的?”

“年老力衰,走到长安城门口就倒了。抬进鸿胪寺的时候已经没了气息。”裴伯安叹了口气,“说起来也可怜。从凉州走到长安,几千里路,一个老人。也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

苏妄没有接他的话。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他身上带的东西呢?”

“什么东西?”

“一卷羊皮纸。突厥文写的。”

裴伯安的笑容没有任何变化。眼皮没有跳,手指没有抖,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乱。他的反应——或者说没有反应——反而让苏妄确认了一件事:这个人知道羊皮纸的事。一个不知道的人,会皱眉头,会反问“什么羊皮纸”。一个知道的人,才会不动声色地把问题抛回来。

“贞观二十三年的旧档里,没有记录过这样东西。”

“库房失过火。”

“确实。贞观二十四年正月,鸿胪寺库房失过一次火。烧了一批旧档。”裴伯安把户籍册合上,推回给苏妄,“苏执役,二十三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对谁都没有好处。你查你的失踪案,鸿胪寺配合京兆府。但不相干的事,我劝你别碰。”

苏妄接过户籍册。她的指尖碰到了裴伯安的手指——冰凉干燥,没有一滴汗。这个人要么问心无愧,要么问心有愧到了极致。

她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忽然回过头来。

裴伯安正拿起茶杯。她注意到,他拿茶杯的手换了一只——用左手。而她进门时,他明明是用右手拿的笔。人在紧张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惯用手做无关紧要的事。而刚才她用羊皮纸试探时,裴伯安的右手一直垂在身侧,一动不动。

“裴少卿,还有一件事。二十三年前带着那个老人进长安的两个胡商,其中一个姓安。他还有一个身份——萨保延的父亲。”

裴伯安的茶杯停在半空中。只有一瞬,不到一次呼吸的时间。但苏妄看到了。他把茶杯放回桌面,抬起头看她,声音依旧平稳,但平稳得有些刻意,像一张被用力按住才没有晃动的桌子。

“二十三年了。我记不清了。”

苏妄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

走出鸿胪寺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站在朱门外深吸了一口气。萨保延和裴伯安是结拜兄弟,这不是秘密。但萨保延的父亲二十三年前参与了一桩送底册进京的事——这件事萨保延对裴伯安提过没有?如果提过,裴伯安今天的反应就不是“记不清”。如果没提过,那就意味着二十三年前那件事,萨保延从一开始就知道得比裴伯安更多。到底是谁在帮那罗延重新拼出军仓分布图——是当朝鸿胪寺卿,还是那个垄断了西域商路的粟特商人?还是两个都在?

西市最繁华的地段,有一家香料铺子。门框是檀木的,门槛是青玉的,门口挂的帘子是波斯的织锦。牌匾上写着四个字:萨保商号。

苏妄掀开织锦帘子走进去,一股浓烈的香料味扑面而来。龙涎香、苏合香、安息香,还有丁香和豆蔻,混在一起,浓郁得让人头昏。铺子里只有一个伙计,正在往架子上添货。

“萨保延在不在?”

伙计转过身来,上下打量她。“您是?”

“京兆府的。”苏妄亮出垢籍牌。

伙计的表情变了一下,随即恢复了职业性的微笑。“萨保东主在后堂理货,我这就去通报。”

不多时,后堂的门帘掀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汉人的绸袍,但头上还戴着粟特人的毡帽,帽子上镶着一块绿松石。面容和善,体态微胖,看起来就像任何一个在西市做了几十年生意的殷实商人。但苏妄注意到,他走出来的时候眼睛扫了一圈铺子,扫得很隐蔽,但把每一个角落都看过了,包括她站的位置。

“苏执役。”萨保延拱手行了个礼,“久仰大名。米萨的事我听说了。可怜的孩子。请坐。”

苏妄没有坐。“萨保东主,我来不是为米萨的事。是想问你一个人。”

“谁?”

“你父亲。”

萨保延的笑容没有变,但他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很轻微,轻微到苏妄差点以为是错觉。“先父过世十几年了。”

“我知道。贞观二十三年,你父亲带过一个粟特老人进长安。那个老人身上带着一卷羊皮纸,是凉州军仓的底册。老人死在路上之后,是你父亲和另一个胡商把他抬进鸿胪寺的。”苏妄看着他的眼睛,“萨保东主,这件事你父亲有没有跟你提过?”

萨保延沉默了。香料铺子里很安静,只有香料在空气中挥发时发出的细微沙沙声。过了好一会儿,他缓缓开口。

“提过。”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织锦帘子放下来。铺子里的光线一下子暗了许多,香料的甜味在昏暗里显得更加浓稠。“那是先父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

“为什么后悔?”

“因为他以为是在帮一个人,结果帮的是一群鬼。”萨保延转过身来,脸上的和善褪去了大半,露出底下紧绷的肌肉,“那个老人到凉州的时候已经快不行了。他找到我父亲,说自己带着一份很重要的东西,必须亲手交给朝廷。他说这份东西是凉州那边有人冒死抄出来的——有人在暗中向西域走私铁器和战马,军仓的底账被人动了手脚,戍边将士的粮草被层层克扣,已经到了不发不可的地步。他说如果这份东西不送到长安,河西会出事。”

苏妄的脊背绷直了。

“你父亲把他带进长安了?”

“带了。从凉州到长安,两千多里路,我父亲和另一个粟特商人轮流背着那个老人走了十八天。走到长安城门口的时候,老人倒下了。他们把他抬进鸿胪寺,把羊皮纸也交上去了。”

“交给了谁?”

“当时接待他们的是一个姓高的录事。全名不知道,只知道是高家的。”

“后来呢?”

“后来没有后来了。”萨保延的声音沉下去,“我父亲等了三个月,朝廷没有任何回音。他去鸿胪寺问,人家说没收到过什么羊皮纸。他去京兆府问,人家说没有这个案子。他又等了半年,听说鸿胪寺库房失了火,彻底放弃了。”

“那个姓高的录事呢?”

“火灾之前就调走了。调去了凉州。说是升了都督府司马。”

都督府司马。和苏妄在户籍册上看到的“凉州都督府军司马印”对上了。那个姓高的录事不是被调走的,是被送走的。送到凉州,放到军仓的位置上——不是惩罚,是封口。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在凉州的人,替他们继续盯着军仓的底账。而那个位置,从那时候起就没有空过。

“你父亲有没有留下什么?”

萨保延看了她很久。他走到后堂,打开一口樟木箱子,从箱底翻出一个油纸包,又打开油纸包,露出里面一块巴掌大的旧麻布。麻布上画着几道歪歪扭扭的线条,有一些字——突厥文,粟特文,还有几个汉文地名。

“这是那个老人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画的。羊皮纸的原件交上去之前,他凭记忆把最重要的几个点标注在了这块麻布上。他对我父亲说——‘如果我死了,把这个交给能信的人’。我父亲等了二十三年,没有等到能信的人。”

他把麻布放在苏妄手上,手在发抖。

“他说,河西的军仓分布不是秘密。秘密是水源。每个军仓旁边都有暗河。如果有人掌握了暗河的位置,就能在不费一兵一卒的情况下废掉整个河西防线。”

苏妄低头看着麻布上那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字迹。那个老人在临死前用最后的力气画下了这些——不是在画地图,是在画遗嘱。

“你父亲为什么没有把它交给朝廷?”

“因为他不知道该相信谁。”萨保延说,“那个老人死后第三天,我们家在凉州的商队被扣押了。扣押的理由是‘夹带走私’。我父亲花了半年时间才把人赎出来。赎出来的时候,商队里的人少了一个——一个会说粟特语和汉话的伙计,失踪了。”

“被杀了?”

“不知道。我父亲到死都不知道。”萨保延看着苏妄手里的麻布,“那个人可能还活着,在替另一些人做事。也可能已经死了,像那个老人一样,烂在不知道哪个角落里。”

苏妄把麻布折好。她看着萨保延。“你父亲没有等到能信的人。你愿意把这个交给我,你信我?”

“我不信你。但我信米萨。”萨保延说,“那个孩子进长安的第一天,是我亲自带她去西市吃的糖糕。三天后她就不见了。你把米萨从醉仙楼里找到了。虽然你没能把她带出来,但她还活着。所以我信你。”

“你怎么知道她还活着?”

“因为如果她死了,柳振武不会跑。”

苏妄的手指在袖子里攥紧了。“柳振武跑了?”

“今天一早。说是奉调去了凉州。”

凉州。又是凉州。二十年前的事从凉州开始,二十年后的事往凉州收缩。像一条蛇,把头缩回洞里。

她转身要走。萨保延在她身后叫住了她。

“苏执役。我父亲当年犯了一个错——他把那个老人带到长安,却没有把他直接带到大理寺,而是带到了鸿胪寺。因为鸿胪寺的人是他认识的,他以为认识的人就不会骗他。他错了。”

苏妄回过头。

“认识的人,骗你骗得最狠。”萨保延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是二十三年积攒下来的苦,“你现在走的路和我父亲当年走的路一样。别犯同样的错。”

苏妄点了点头。她把麻布折好,没有放进怀里。她把它折得更小,塞进了腰间的尺套夹层里——那把量尺曾经待过的地方。尺子不在了,但尺套还在。麻布贴着绑腿,隔着粗布能感觉到它粗糙的质感。

她掀开织锦帘子,走进了西市午后的阳光里。

京兆府签押房里,灯亮了一夜。

苏妄把麻布从尺套里抽出来,铺在桌上。油灯下,那些褪色的线条像干涸的河床。

陆观衡派人去核实高录事的去向。天亮时分,回信来了——高录事,全名高孝节,贞观二十四年从鸿胪寺调任凉州都督府司马,二十年前卸任。但没回长安,留在了凉州,在当地开了一家马场。他的儿子高崇义,现任凉州都督府军司马。女儿嫁给了凉州守将的副手。一家三代,全在凉州。

“高孝节是封口,也是通道。”陆观衡放下回信,“鸿胪寺把羊皮纸交给他销毁,他没销毁。他带着羊皮纸去了凉州,成了那边走私通道的保护人。二十三年,这条通道从凉州延伸到长安,从军仓延伸到户籍,最后变成一个完整的网络。”

“现在只要找到当年经手户籍注销的人。”苏妄说,“贞观二十三年,有人把苏忘和苏妄从户籍上注销了。用的是同样的手法——假批注,迁出。如果找到那个人,就能证明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伙人做的。”

陆观衡看着她。“那个人是谁?”

“侯思道。贞观二十三年,他是京兆府户曹参军,负责户籍审核。二十年后,他是户部侍郎。再过几年,他成了右相。”苏妄的声音很平,“从我们家的户籍开始。从我妹妹开始。他不光毁了我们家,他还毁掉了整整一批能证明那桩事的档案。所以查不到高孝节,查不到那个粟特老人,查不到任何人。”

“侯思道在贞观二十三年还只是一个户曹参军,没有权力独自决定户籍的事。他上面一定还有人。一个他现在正在替对方卖命的人。”

“对。那个人现在还活着。而且还在朝堂上坐着。”

陆观衡沉默了很久。他把侯思道的履历从脑子里过了一遍——贞观朝到天宝朝,跨越两朝,侍奉过三位帝王,熬死了所有竞争对手,最后坐到了右相的位置上。这个人用了二十多年的时间,不光爬到了权力顶峰,还亲手埋掉了所有指向他的证据。

“这不是一个案子。”陆观衡的声音很慢,“这是侯思道的一辈子。他要保的不是钱,是整个政治生命。”

苏妄说:“但他漏掉了一个东西。”

“什么?”

“那个老人临死前画在麻布上的图。”

她的手指按在麻布上。

“二十三年,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杀人灭口,销毁档案,伪造户籍,往上爬,爬到最高处。但他没办法毁掉一个老人临死前用手指画在一块麻布上的东西。这是唯一的证据。”

陆观衡低头看着那块麻布。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

“苏妄。你知道如果把这个交上去,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右相倒台。意味着柳振武跑不了。意味着霍延庆、裴伯安、整个鸿胪寺的走私网络都会被牵连。”苏妄看着陆观衡,眼神里没有一丝动摇,“还意味着,我妹妹的案子,我父亲的案子,所有人的案子——都会重新审理。”

“你说得对,但顺序不对。”陆观衡站起来,走到窗边。天边已经泛白,灰蓝色的晨光从窗棂透进来。巷子尽头的宫城角楼在晨曦中若隐若现。

“侯思道不会因为二十三年前的旧案倒台。二十三年前的证据太少了。但如果能证明他现在仍在庇护走私通道、在知情的情况下放任军仓底册流向境外,就能用今天的证据扳倒他。而一旦他倒了——二十三年前的所有旧账都会在清算中被翻出来。”

他转过身。

“所以我们现在需要做的,不是去大理寺告状。是找到一个人,让他亲口说出和侯思道的关系。这个人必须是链条上最关键的一环。”

“鸿胪寺卿,裴伯安。”

裴伯安在第三天的傍晚独自出门了。

他换了一身便服,戴了一顶黑色幞头,遮住大半张脸。没走正门,从鸿胪寺后院的角门出去,上了一辆没有任何标识的油壁马车。马车穿过光德坊,绕过西市的晚市,在延寿坊最偏僻的巷子里停下。裴伯安下了车,左右看了一圈,闪身进了巷子深处一家不打烊的小茶肆。

苏妄蹲在对面的屋顶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她已经跟了三天。去之前,她把麻布留在了京兆府——压在耳房枕头底下,用布条缠了三圈。她不确定今晚能不能活着回去,但证据不能跟她一起死。

裴伯安很谨慎,前两晚都没有任何动静。今晚他出来了,说明在柳振武调离、蒋鲸失踪的这几天里,他的处境正在急剧恶化。他慌了,要见一个人。这个人很可能就是链条上最关键的人——侯思道,或者侯思道最信任的中间人。

苏妄从屋顶轻手轻脚地翻下来,贴着茶肆的后墙摸到后门。后门虚掩着,灶房里一个伙计正趴在灶台上打瞌睡。她无声地穿过灶房,蹲在通往前厅的走廊拐角处。

茶肆的前厅只有一盏油灯,昏暗的光线下坐着两个人。裴伯安背对着她。他对面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一身灰色长袍,面容端正,鬓角微霜,看起来像一位儒雅的教书先生。但苏妄看到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任何温度。

霍延庆。她本以为会是温玄靖。不是。霍延庆的身份低了半阶,但恰恰因为这半阶,他才是真正负责动手的人。

“鸿胪寺的库房,是不是被人动过了?”霍延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刀片划过冰面,“有人去查了贞观二十三年的入籍底册。”

“是那个垢籍人。”裴伯安说,“她来找过我。”

“你说了什么?”

“什么都没说。”

“什么都没说,却让她全身而退。”霍延庆放下茶杯,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你知不知道她手里现在有什么?一块麻布。那个老东西临死前画在麻布上的图。”

裴伯安的肩膀猛地绷紧了。“怎么可能?原件已经被高孝节——”

“高孝节没有毁掉原件。他留了一份。二十三年了,他把原件传给了他儿子,他儿子继续替我们做事。而那个老东西,在死之前还画了一份副本给萨保延的父亲。”霍延庆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现在那份副本在那个垢籍人手上。萨保延亲自交给她的。”

裴伯安沉默了很长时间。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摇晃,他的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这件事,侯思道知道吗?”

“知道。他让我告诉你,二十三年了,该清的账今天清。他不想再看到任何意外。”

“怎么做?”

“三天之后,京兆府会把醉仙楼的案子移交大理寺审理。在移交之前,案卷需要经过户部复核。复核的时候,我会在案卷里加一份东西。”他从袖子里抽出两张纸,摊在桌上——一张是垢籍册的副本,上面有苏妄的名字和编号;另一张是伪造的口供,笔迹模仿得几乎和陆观衡的签名一模一样。上面写苏妄亲口承认收受萨保延的贿赂,数额三百两,调查醉仙楼是受人指使、诬陷良民。

“案子移交之前,这份东西会附在案卷后面。案子移交当天,垢籍人苏妄会以受贿和诬陷罪被逮捕。京兆府司法参军陆观衡会以失察被停职。萨保延的商号会被查封。所有相关案卷,都会在案件移交后由大理寺统一销毁。”

霍延庆把两张纸推给裴伯安。

“你现在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在接下来的三天里,什么都不要做。该吃吃,该喝喝。你的人会盯着你。”

裴伯安看着桌上那两张纸,手微微发抖。他拿起茶杯,茶杯和茶托之间发出轻微的磕碰声。他终于知道自己在侯思道的棋盘上只是一枚棋子,一直以来都是。侯思道要保的不是任何人的官位,不是任何人的财产——是他这二十三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为此他可以牺牲任何人。

走廊拐角后面,苏妄把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她没有出声,没有动,等到茶肆里的两人起身离开,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在巷子尽头,才从后门无声地退了出去。

三天。霍延庆给裴伯安的时间是三天。也就是说,三天内,一切都会尘埃落定。要么她死,要么侯思道的二十三年来第一次被撕开一道口子。

回到京兆府,苏妄走进签押房,把今晚听到的一切告诉了陆观衡,一字不落。

“他们伪造了你受贿的证据。”陆观衡听完,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三百两。不少。”

“你还关心银子的数目?”

“我在关心他们伪造得够不够认真。三百两这个数字选得很准。够判流三千里,不够判绞。他们要的不是你的命,是你永远离开长安。这样就不会再有人查醉仙楼的案子。”

“所以他们要在三天之后送我走。”

“对。送到一个你再也回不来的地方。”陆观衡说,“但霍延庆犯了一个错。他以为裴伯安会保持沉默。但裴伯安欠萨保延的不是钱,是命。二十三年前萨保延的父亲替他挡过一刀。”

苏妄心里忽然明白了什么。裴伯安今晚让她走,但没让他的人跟——他是故意的。他知道她会回来告诉陆观衡。他在选择。

“三天。我们有两件事要做。”陆观衡站起来,走到窗口。夜色沉静,坊墙外传来巡夜士兵的梆子声,一下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节拍。“第一,赶在霍延庆动手之前,把米萨救出来。柳振武虽然跑了,但他掳走的女孩不止米萨一个。霍延庆下令封口那天,所有被关押的女孩都会被处理掉。第二,让裴伯安彻底倒向我们这边——他是唯一一个和侯思道面对面做过交易、现在还活着的人。他的证词,加上麻布上的证据,可以组成完整的证据链。”

“第一件事需要萨保延帮忙。”苏妄说,“他知道柳振武在长安所有的落脚点。”

“第二件事需要你再去见一次裴伯安。”

苏妄点了点头。她把麻布从怀里掏出来——她回京兆府后第一件事就是从枕头底下把它取了出来——铺在桌上,用手指按住那些褪色的线条。

“侯思道不是怕二十三年前的旧案。他怕的是这条链子上的任何一环被撬开。只要裴伯安开口,霍延庆就暴露。只要霍延庆暴露,侯思道就跑不掉。”

陆观衡看着她。“你准备好了?”

苏妄抬起头。油灯的光映在她的眼睛里,像两颗不肯熄灭的火星。

“我准备了十年。”

京兆府各处的烛火次第熄灭,唯有签押房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沉入黑暗的钉子。窗纸上映着两个人影,一个坐得笔直,一个伏在案前,对着堆积如山的案卷。门外廊檐下,早起的麻雀开始在瓦片间叽叽喳喳,天快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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