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妄在天亮之前离开了京兆府。
陆观衡站在签押房窗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油灯在桌案上烧了一夜,灯芯已经结了一颗焦黑的炭球。他把灯灭了,拿起笔,开始写呈报大理寺的案卷。
案卷里没有提到那块麻布。没有提到二十三年前的粟特老人。没有提到苏妄一家被注销的户籍。他只是如实写了醉仙楼一案的侦办经过——从康国少女失踪到查获假户籍窝点,从金吾卫外围人员的阻挠到京兆府依法查封酒肆。措辞平淡,证据确凿。这份案卷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真话只说了一半。
这是他和苏妄商量好的。霍延庆以为京兆府会按常规流程提交案卷,然后在案卷里夹那份伪造的口供——但他们不会等到案卷到户部的那一步。他们要在案卷还在京兆府手里的时候,先把米萨救出来。
苏妄走在凌晨的长安街头,春寒料峭,呵出的白汽在面前凝成一小团雾。她把量尺重新别回腰间,尺尾磨尖的那头硌在腰骨上,触感冰凉。这把尺子在京兆府耳房床底下藏了三天,昨天才拿回来。
她先去萨保商号。天还没亮,西市的铺子都关着门。她在后门敲了三下,等了片刻,门闩从里面拉开了。
萨保延穿着一件旧棉袍,头发有些乱,显然刚从床上起来。但他看到苏妄的脸色,什么都没问,侧身让她进去。
“柳振武在长安的落脚点。”苏妄开门见山,“你知道几个?”
“三个。”萨保延走到柜台后面,摸出一张纸铺开,“一个在光德坊,是他公开的宅邸。一个在延寿坊,是他私下养外室的地方。还有一个在延康坊,是他去年刚买的一处废置仓库,名义上是存香料的,实际上——”
“实际上做什么?”
“不知道。但那间仓库每晚都有灯亮到后半夜,送货的人只走夜路,送的不是香料。”
苏妄看着纸上画的三个位置。“延康坊的仓库最可疑。柳振武既然跑了,他名下的宅邸都会有人盯着。延寿坊的外室处他养的是人不是货。如果他要藏被掳的女孩,延康坊的仓库是最合适的地方。”
“我也是这么想的。”萨保延说,“但仓库外面有人。每晚至少两个人轮班,白天换成推车的小贩在巷口望风。你想进去,要么有通天的本事,要么有调虎离山的计。”
“你帮我调虎离山。”苏妄说,“你是粟特商会的行首。你去找延康坊的坊正,说有人在你仓库附近兜售假香料,请他来查验。带几个商会的伙计,动静闹得越大越好。”
萨保延看了她一眼。“坊正不是傻子。他事后会知道自己在替人当枪使。”
“不需要瞒他很久。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之后呢?”
“一个时辰之后,京兆府的人就到了。”
萨保延沉默了。他把纸折好,递给她。“米萨那孩子怕黑。她进长安第一天,我给她在驿站门口买了一盏小灯笼。她说长安的灯真亮。后来她被人带进醉仙楼,出来的时候灯笼还在手里攥着,灯纸已经破了。”他顿了顿,“把她带出来。”
苏妄接过纸,塞进袖子里。“我带她出来。”
延康坊的仓库在坊墙最偏僻的西南角,四周全是废置的空地,离最近的民宅也隔了一条巷子。仓库不大,四四方方一座石头房子,墙上没有窗户,只在屋顶开了两个气窗。正门挂着一把大铜锁,锁面锃亮,是新换的。
苏妄蹲在对面巷口的柴堆后面,等了半个时辰。今天是个阴天,云层压得很低,早上的天光灰蒙蒙的。巷口果然有一个推着车的小贩,卖的是炒栗子,但炒锅里的栗子已经焦了,他也没翻一下。
辰时三刻,延康坊坊正带着四个更夫出现在巷口,身后跟着萨保延和七八个抬着箱笼的粟特伙计。萨保延的声音隔了半条巷子都听得见:“坊正,就是这儿。我这批货是上个月从凉州进的,在延康坊租了间仓库存着。昨天有人撬了我的锁,把货全换了。你看——”
坊正是个五十来岁的矮胖子,被萨保延拽着袖子一路拖过来,满脸不耐烦。卖栗子的小贩看见这阵势,从车上跳下来,凑过去想听他们在说什么。
苏妄从柴堆后面无声地退出去,沿着仓库后墙摸到了侧门。
侧门是送柴火的小门,没有锁,只挂了一根铁闩。她用尺尾把铁闩挑开,推门进去,反手把门虚掩上。
仓库里很暗,只有屋顶气窗漏下来两束灰蒙蒙的天光。空气里弥漫着陈旧的木材味和一种更隐约的气味——像是香油,又像是女人用的发油。地上堆满了木箱,箱子上用粟特文写着香料品名。苏妄贴着木箱往前走,走到仓库深处,气味变了。香料味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她在一只木箱前停下。这只箱子比别的都新,钉子上没有锈。她从尺套里抽出尺尾,把钉子一颗一颗撬开。箱子盖掀开的瞬间,她的手停住了。
箱子里不是香料。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衣裙。红裙子,绿裙子,蓝头纱。最上面搁着一只绣花鞋,鞋面上绣着粟特人喜欢的石榴花纹。很小,是十六岁女孩的脚。
苏妄把箱子盖轻轻放回去,继续往里走。走过一排木箱的尽头,她看到了一个隔间。用旧木板隔出来的,和仓库的石头墙格格不入。隔间里铺着一张草席,草席上坐着三个人。三个女孩。她们听到脚步声,同时抬起头来。
苏妄走过去,蹲在她们面前。
三个女孩,两个是粟特人,一个是汉人。汉人女孩看起来最小,只有十三四岁,蜷在最角落里。最左边的粟特女孩穿着红裙子,蓝眼睛,嘴角破了皮,但眼睛还亮着。
“米萨。”苏妄轻声叫她。
米萨愣了一下,然后她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但嘴唇在动。苏妄读出了她在说什么——“执役”。她用苏妄第一次见她的那天、何禄宁跪在青石板上哭嚎那天、她被人从被窝里掳走那天——她所有记忆的开端来辨认苏妄。是那个答应带她回家的执役。
“我来带你回家。”苏妄把手按在米萨的手背上,“这里还有没有别人?除了你们三个。”
“楼上有一个。”米萨的声音又哑又低,“但他们把她带走了。昨天晚上,来了几个人,把她拖出去的。”
“拖到哪里?”
“不知道。她一直在哭,哭得很大声。后来就听不见了。”
苏妄的手指攥紧了,指甲在掌心硌出几道白印。她站起身。“你们三个先跟我走。京兆府的人在外面,把你们送到安全的地方。然后我去找第四个。”
她把三个女孩带出仓库侧门的时候,外面已经围了一圈人。萨保延还在和坊正争执,声音越吵越大,几乎把巷口堵死了。陆观衡带着京兆府衙役从巷子另一头快步走来。他看到苏妄身后跟着三个女孩,对她点了点头。
“少了一个。”苏妄说,“昨天晚上被转移了。柳振武的人干的。”
“转移到哪里?”
“不知道。但能连夜把人从延康坊带走,出不了长安城——宵禁。他只有一个地方可以去。”苏妄看着陆观衡,“那个地方,你知道。我也知道。”
陆观衡沉默了一瞬。“光德坊,柳振武的宅邸。他跑得匆忙,来不及把所有东西都搬空。但他府邸有门客护院,不是仓库。”
“你上次说过,京兆府查案要有证据。现在有证据了。”苏妄回头看了一眼仓库,指了指里面,“箱子里是失踪女孩的衣物。她们三个人可以做人证。现场人赃并获,可以申请搜查令。”
陆观衡看着她,问了一个和案情无关的问题:“你从昨天晚上到现在睡了多少?”
“一会儿再睡。”苏妄把袖口卷起来,“我答应何禄宁把米萨带回去。他还差一个女儿。”
何禄宁住在西市。苏妄带着米萨走到他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全亮了,街道上有挑水卖菜的小贩,有赶着骡子运货的商客,有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米萨站在门口,手攥着苏妄的袖子不放。
“怕什么?”苏妄问。
“怕他骂我。”米萨的声音很轻,“他们说我是私逃。我没有私逃。”
“你不是私逃。你是被人掳走的。”苏妄把手从她手里抽出来,放到她背上,轻轻推了一下,“进去。你爹等了你三天。他不会骂你。”
门开了。何禄宁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他刚刚还在擦灶台。他看到米萨,抹布掉了。然后他跪下去,跪在自己的门槛上,抱住米萨的腿,哭得浑身发抖。哭声从嗓子里挤出来,像一头被关了很久的兽终于放出了笼子。
米萨也哭了,眼泪顺着淤青的脸颊往下淌,滴在何禄宁花白的头发上。
苏妄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她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红绳,手指捻着那截褪色的丝线,指腹能感觉到丝线已经磨得只剩最里面几根线芯。她低头看了一眼。红绳的颜色和米萨的红裙子一样——都是粟特人从西域带来的那种石榴红。十年前苏忘扎辫子的那根红头绳,也是这个颜色。
她松开红绳,转身往外走。
何禄宁在身后叫住她:“苏执役——”她没回头,只是举起一只手,示意不用送。步伐不快不慢,像她每一次走进平康坊一样。脊背挺直。
苏妄没有去光德坊。
搜查柳振武的宅邸需要正式的搜查令。陆观衡正在京兆府签发文书,走流程需要至少半天。她利用这半天回了京兆府,坐在耳房里把米萨说的话从头到尾回想了一遍。三个女孩在隔间里。第四个女孩被带走。带去了光德坊。
但她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柳振武是连夜跑的人。他把蒋鲸留在长安顶锅,把霍延庆推到前台替他擦屁股,自己带了几个人连夜出城。他走得很急——急到连醉仙楼的后院都没清理干净。这样一个仓皇出逃的人,为什么临走前还记得从延康坊仓库里专门带走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不是普通的被掳女孩。她身上有柳振武不想让任何人知道的东西。
苏妄站起来,走到签押房门口。陆观衡正在公文上盖印,看到她,把笔放下。
“搜查令好了?”
“好了。但有一件事我想先确认。”苏妄说,“昨天被从延康坊带走的那个女孩,不只是被掳的。她知道什么,或者身上有什么,是柳振武不敢让人看到的。你帮我查一个人——贞观二十三年那一批归化胡人里,有没有一个人后来嫁进了柳家?”
陆观衡看着她,没有问为什么。他放下笔,把刚刚调出来的贞观二十三年户籍副本翻了一遍。翻到第六页,手指停住了。
“有。贞观二十三年归化的粟特商户,卢氏,归化入籍后改汉姓柳。名下有一女,嫁给了当时的左金吾卫校尉柳延寿。柳延寿后来升了郎将,就是柳振武的父亲。”
“柳振武的母亲是归化粟特人?”
“是。”
“所以那些失踪的粟特少女,不只是被掳去卖的。”苏妄的声音沉下去,“她们里有一个人,身上流着柳振武自己的血。被转移的那个女孩,可能不是被掳的——她是自己找上门的。是柳振武不得不亲自处理的丑闻。”
陆观衡把户籍册合上,站起来。“这件事先放一放。搜查令已经签好了。先去光德坊,把被掳的那个女孩找出来。”
光德坊柳府的门房看见搜查令,脸都白了。京兆府十二个衙役鱼贯而入,把前后院所有的房间都查了一遍。柳振武确实跑得急——书房抽屉没关,床头的细软包袱打了一半,桌上一杯冷茶发了霉。但他走得并不蠢。他把该带走的人都带走了。府里只剩下几个不知情的老仆和护院,一问三不知。
苏妄在柳府后院的花园里站了片刻,目光落在花园尽头一间不起眼的杂物房上。房门上了锁,锁是新换的。她走过去,用尺尾把锁挑开,推开门。杂物房里光线很暗,角落里堆着破家具和旧箱笼。但她听到了呼吸——微弱的,细微的,从一只大木箱后面传出来。
她绕过去,看到一个女孩。蜷在箱子和墙壁的夹缝里,双手被绑在身后,嘴上勒着一根布条。苏妄把布条解开,把绳子割断。
女孩咳嗽了几声,大口喘着气,是个粟特人,脸很脏,眼眶乌青,但眼睛里没有眼泪。她的眼神里有一种苏妄很熟悉的东西——是恨。
“你叫什么?”
“李三娘。”女孩抬起头看着她,声音沙哑,“我姓李。不姓柳。”
“你多大?”
“十五。”
“你是柳振武的女儿?”
女孩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已经给出了答案。她不是被掳的。她是被藏起来的。柳振武跑路之前没有杀她,不是因为舍不得,是因为他还需要时间来清理掉她存在的一切证据。她只是一个十五岁的粟特少女,但她的存在本身,就是金吾卫郎将柳振武与粟特人勾结的直接证据——他的血,他的罪,他跑不掉的那一部分。
苏妄把她扶起来,把自己的外衣脱下来披在她身上。“跟我走。我带你去一个安全的地方。”
“我不走。”李三娘挣开她的手,靠在墙上,“他们欠我的。我不会再跑。我跑了十五年。”
苏妄看了她很久,点了点头。她没有勉强。她转身走出杂物房,走到院子里,对着一个衙役招了招手。
“后院杂物房里有证人。保护好她。任何人不得靠近。”
她走出柳府大门,站在光德坊的街头。陆观衡站在她旁边。
“她是柳振武的女儿。”苏妄说,“柳振武和粟特人做交易做到最后,把自己的血也做进去了。霍延庆知道这件事。侯思道也知道。所以他们要让柳振武跑,不是因为他是好用的棋子,是因为他一旦被抓,他身上流的那一半粟特血就会把整个走私网络摆到太阳底下。”
“柳振武的母亲是归化粟特人,他的女儿也是粟特人。他在户籍上把自己的母亲写成了汉人。所以不管他怎么查,查出来的结果都是温玄靖的政敌当年给他父亲安了一个‘通番’的罪名。”陆观衡接下去,“他以为自己是受害者,所以恨大唐。他帮侯思道做事,不是因为忠诚,是因为恨。”
苏妄没有说话。她低头看着自己腰间那截褪色的红绳。绳子已经很细了,细到再磨下去,随时可能断。
她想起第3章祆祠里,刀疤脸胡服男人说:“大唐欠西域的债,该还了。”
她一直以为这笔债是天宝年间的事,是边境战争的事。原来不是。这笔债是从二十三年前开始欠的。从贞观二十三年,粟特老人带着羊皮纸走到长安城门口倒下那一刻起,从高孝节把羊皮纸带走销毁那一刻起,从侯思道把苏忘和苏妄的名字从户籍上注销那一刻起,从那以后二十三年的每一个失踪的女孩,都是这笔债上的利息。
她收紧手指,把红绳握在掌心。
当晚,何禄宁把米萨送到了京兆府。
不是让米萨来过堂——是来道别。他要把米萨带回康国去。香料生意不要了,长安八年攒下的家当也不打算带走。他站在京兆府签押房里,手一直在搓衣角,搓得衣角都皱了。
“苏执役。”他说话还是结结巴巴的,和那天跪在青石板上求她的时候一样,“我和米萨后天就走。跟萨保延的商队一起走。这一走,可能这辈子就不回长安了。我没什么能给你的——这个——”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那串掉了皮的珍珠项链。
“米萨说,给你。”
苏妄看着那串珍珠。她想起了那天在何禄宁家的土坯房里,米萨桌上的蜡烛还有半截没烧完,蜡泪在桌上凝成了一个小土堆。她就是从那里开始,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我拿一颗。”她从项链上摘下了一颗最小的珍珠,不太圆,皮也掉了半层,放进袖子口袋里。“剩下的你带回去。米萨十五岁的生辰礼,不要全送人。”
何禄宁的眼眶红了。他用力点了点头,拉着米萨给苏妄磕了一个头,然后父女俩转身走出了京兆府。米萨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苏妄一眼。她穿着那件红裙子,蓝眼睛里映着京兆府院子里的灯笼光。
她笑了一下。和封婆婆说的那天傍晚在西市买糖糕时的笑,应该是同一种。
苏妄对她点了点头。门关上了。
陆观衡从签押房里走出来,把一份公文递给她。“凉州都督府回函。安平的身份确认了。安敬则确实有这么一个义子。他现在是京兆府正式登记的凉州来京公干驿卒,有合法身份可以留在长安。另外,搜查令的手续也全部走完。明天一早,两份案卷——柳府藏匿人口、延康坊仓库现场物证——会同时提交大理寺。”
“霍延庆那边呢?”
“他还在等案卷走户部复核的流程。他不知道我们跳过了户部。”陆观衡说,“我们提前了。原定三天,现在是第二天。明天他醒来,案卷已经在大理寺了。”
“他不会坐以待毙。”
“但他能动的人,柳振武已经跑了,蒋鲸失踪,裴伯安在观望。他能动的人只剩他自己。”陆观衡转过身看着苏妄,“你要不要趁这最后一个晚上睡一觉?”
苏妄摇了摇头。“还有一个女孩没找到。柳振武从仓库里带走的那个,不是他女儿。他女儿在杂物房里关着,是另外一个。米萨说的那个一直在哭的,被拖出去之后再也没回来的——那个女孩是谁?如果她不是柳振武的女儿,那她是谁?”
陆观衡沉默了一瞬。“你想查什么?”
“查那个被转移走的女孩,是失踪五案里的哪一个。她的户籍批注,她最后一次被人看见的地方,她在醉仙楼被关了多久。”
苏妄走进档案库房。贞观二十三年的户籍册还摊在桌上,她在灯下把那五份失踪粟特少女的户籍再次翻开。可萨、米萨、卢氏、康氏、安氏。米萨找到了。可萨是第一个失踪的,简伯在书铺里见过她。卢氏是归化柳家的那一支,是柳振武的母亲一族。康氏和安氏。其中一个是柳振武自己的女儿。还剩下一个。
她在天快亮的时候翻到了一张夹在户籍册里的字条。字条很旧,纸已泛黄,是后来的人塞进去的。上面写着几个字:安氏三娘,贞观二十四年,送还凉州原籍。后面的批注只有一个字——亡。
字条上的墨迹是新的,写这张字条的人用左手写的,故意歪歪扭扭,但有一个字的笔锋还是暴露了执笔人的习惯——那个“亡”字的最后一笔,往上勾了一下。和萨保延交给她的那块麻布上,粟特老人写的“凉州”二字的收笔,是同一个弧度。
萨保延说过,那个粟特老人临死前,用最后一点力气画下了麻布上的图。而这张字条上的“亡”字,也是同一只手写的。二十三年后,有人在户籍册里夹了一张老人的遗笔。也就是说,安氏三娘没有死。她被那个老人送回了凉州。但老人在户籍上写了一个“亡”,让所有人以为她死了。只有老人自己知道她还活着。
苏妄把字条按在桌上。
如果安氏三娘没有死——如果她在凉州活到了成年——那她有没有后代?柳振武从延康坊仓库里连夜带走的第四个女孩,那个被拖走之前一直哭的女孩,是不是和安氏三娘有关?二十三年前被藏进“亡”字里的人,二十三年后又被藏进了另一个黑暗的地方。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和侯思道有关。而侯思道的账,她马上就会开始清算。
天亮了。窗外透进来灰蓝色的晨光。苏妄站在档案库房的窗户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新芽已经长开了,绿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翡翠。她把那张字条折好,放进尺套里,和麻布放在一起。
然后她推开门,走进了晨光里。
点击弹出菜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