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第 32 章

身处流光溢彩的绫罗绸缎,莫雀生闻着胭脂水粉的香味,听着吴拙言给他讲着聂明夷。

他也从未与异邦人打过交道,只不过在秋猎那日远远瞥见了一些,那些男子穿着白褂子,腰系宽厚宝石腰带,头戴白巾,打扮与中原人极为不同。

可今日聂明夷除了容貌不同,穿着打扮与京城小姐并无差异。

“聂掌柜来自佛郎机,她有一半中原血统。她爹是中原商人。”

聂明夷的爹娘相识于丝绸之路,两人在言语不通的情况下一见钟情,交往过程中暗生情愫,互为较好。后来她娘跟着她爹来到了京城,可是见不得京城男人三妻四妾,怀着聂明夷就跑了。

吴拙言讲到了调侃了一下,这放到以后就叫带球跑。

听聂明夷自己说,她爹当时无奈极了,他从未有过纳妾想法,全权是她娘捕风捉影,自己忧忡。她爹就一路追着她娘跑遍了整个欧逻巴,整哪些从未在中原见过的新奇方式示爱,听说那时候还捧着玫瑰花、单膝下跪,口中还喊了一句变扭极了的:吾橘望麦锐米?

反正什么五谷杂粮蔬菜黍米都在里头,好说歹说,聂明夷她娘跟他爹回了京,生下了她。

可是佛郎机女子与闺中女子大为不同,她无法忍受整日在三寸之地刺绣喂鱼,甚至嚼舌根。

每隔几个月就会自己跑出去做起老本行:她娘卖香料可是响当当的一把手。她娘走到哪,他爹也屁颠跟在后面。

于是,在聂明夷幼年时,只有家里管家和奶妈照顾她。

她倒也不觉得孤独,她不仅完美继承了她娘的异邦人深邃立体的骨相,连她娘放荡不羁与随心所欲的性子也一道继承了来,这世间一切规章制度都奈何不了她。

吴拙言回忆道,聂掌柜多年前坐在她摊前,找她诊脉。那时候她刚摆摊不久,并没有什么客人。

这位蓝眼女子一脸惊讶地看着她,问她为何孤身一人于城墙处挨冷受冻,偏要摆什么药诊摊子。吴拙言给她一一解释。

“那你呢,身子无大碍却来要来找我看诊?”

湛蓝色的眸子像极了浩渺的大洋,这片世界上最小又最美的海洋漾起了波澜:“我发现我只对女子感兴趣,以为自己得了甚么怪病呢。”

她笑嘻嘻道,洁白的牙齿像极了沙滩上的贝壳,“原来我没病。”

吴拙言被她感染了,“你原来没病。”

两人一见如故,对彼此颇为亲近。

一来二去竟然产生在这个时代的“偏我来时不逢春”的惺惺相惜之感。

两人无数夜晚于白玉楼里畅饮抒怀,最终一致认为:走自己的道,让别人说去罢。

再时候,吴拙言更加坚定地支愣着她破旧的摊子,而聂明夷则被她招安来了白玉楼当了个掌柜,也能帮她堵堵她爹娘兄长的嘴。

此刻,聂明夷正亲热地挽着周文逸,拉着她给她一一介绍白玉楼里面每个区域的摆放物什,什么地方摆绸缎,什么地方摆胭脂水粉。什么颜色要摆在前头,才能够吸引小姐们的兴趣……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说到最后,她目光如炬,斩钉截铁道:最重要的是情绪价值!

周文逸有些困惑:“什么是情绪价值?”

情绪价值就是一个字,夸!

聂明夷忽地扯过一边的吴拙言,趔趔趄趄到跟前,拿着她做示范:“你看阿言一天到晚穿得一身白,整日整月跟披麻戴孝似的。可是,就算我们觉得这不好看,也要闭着眼瞎说,”她顿了一下,立刻露出了一个精致完美到有些可怕的笑容:“姑娘穿这身真的是太漂亮了!赛过西施比过貂蝉,嫦娥下凡了都没有姑娘生的这般标志!姑娘可当真是我最过模样最好的人!”

语罢,立刻收起了笑容,面无表情:“懂了么?”

三人:……

吴拙言无奈心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又在借机吐槽我穿白衣。

周文逸惊恐心道:天呐这变脸比戏台班子的台柱还快上几分!

莫雀生诧异心道:这就是吴娘子闺中好友么?!

周文逸哪敢说不动,跟个小兔子似的狂点头。

聂明夷神态满意的点了点头,莲步微移,闪到了吴拙言身边,用手臂怼了怼她,低声耳语:“这下可以放心了吧。”

她看着正在熟悉白玉楼的周文逸,轻声道:“多谢了,明夷。”

“二小姐,您这话就太客气了。”她狡黠地眨了眨眼,“毕竟又不是我给她发银子。”

她说到底也是给他们吴家打工。

她看着吴拙言,目光又在一边静默不语良久的莫雀生身上打量,又轻轻怼了怼她。

吴拙言多年与她的交情,怎会不明白她的意思。

她心中叹了口气,对莫雀生温声道,“雀生,你去看看文逸吧。我怕她初来乍到,有些胆怯。”

莫雀生看她身边站的聂明夷,心中了然,顺着她的意点了点头,跟在周文逸身后。

聂明夷拉着吴拙言到一旁茶水处,吩咐伙计煮上一壶顶好的碧螺春,转头便问:“他俩与你是甚么关系?”

她见周文逸是寻常姑娘家的打扮,不是什么宦官小姐,且与这男子眉目间没有半点相似,想来不是兄妹血缘至亲。

这位男子面白清癯,身材消瘦拔长,她耳清目明,形形色色的人打一眼就能分辨出来。

这一身是宫中人的打扮。

莫雀生今早出宫着急,并未换常服,聂明夷看着为人不羁,却心细如发,察觉异常是应当的。

吴拙言并未隐瞒,端着伙计泡好的茶,抿了一口,直言道:“他是宫中的人。”

宫中的人,宫中的男人,完整健全的除了圣上,内廷找不到第二个。

聂明夷眼底掠过一丝诧异,面上不显半分,只紧蹙眉头:“如今阉党当道。这世道早已被他们这等人扰乱了。”

吴拙言:“我知。可他并不是那种人。”

聂明夷岑然片刻,从她语气中分辨出了几分坚持。

她道:“……吴善道知道么?”

“明夷,你说呢?”吴拙言叹了口气,“他们连我出摊看诊都千万阻扰,更别说这件事了。我昨夜除夕还是在宫中过的。”

“什么?”她那双湛蓝的眸子倏然睁大了。她不算完全中原人,可也知道这个节日乃阖家团圆重要日子,吴拙言这般,想必是和家里人闹了不小矛盾。

在她的惊愕注视下,她颔首,凝聚在不远处那一盏射出五彩细小光芒的青绿琉璃盏,五光十色的造型引来了不少围观人。

她喃喃道:“……他们又催我嫁人。”

她年过十八,这个年龄放在当下早已变成了人嫌的老姑娘。

吴家二老心急火燎,没日没夜的催,见到她絮絮叨叨,陈年旧事都能被悉数奚落反刍数遍,到最后二老拍案定夺:都怪你非要去摆什么摊子给人看病!京城那么多医师,就需要你来悬壶济世了?

你也当真看得起自己!

吴拙言回忆起当时听到这句话时,一时间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惊愕地看着二老,翕动口唇想要反驳,脑中却同茫茫雪地,空白而迷茫。

指尖颤抖,端着的茶水都抖落了半盏,一阵寒冷席卷,她才发现冷汗早已泅透了内里。她

一句话也吐不出来。

随后,她紧绷的肩膀拉拢了下来。是的,她早该知道如此。

她前辈子无父无母,孑然一身于那个光怪陆离的时代,随心所欲我行我素撒野惯了。

这一世有了亲情的枷锁,她既无限贪恋于这份温暖,应当也要担负起它给予的反噬与束缚。

她并非不知他们的良苦用心,女子不出家总会唠人闲话,他们吴家家大业大,自然不会是因为家底的问题,因此更不愿叫旁人看轻了去。

一时着急,火急火燎,什么难听话都吐了出来。

但这是理由吗?

所有人都会拿着情绪当借口,趁机讲心里话都落个干净。

当下她面若冰霜,甩手就走了,赌气之下于宫中过了除夕。

聂明夷看她面色不佳,猜测此事非同小可,不禁也在心中无声叹了口气。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她家风不似吴家般循规蹈矩。

她爹满世界追着她娘跑,在那一小巷子里早就传开了,邻里得知都只嚼舌根舌根道世风日下,伤风败俗。

路过巷口回家的聂明夷,看到那群坐在巷口择菜,訇訇然八卦的婆娘们,心里都会赠予一个翻个大大的白眼。

她们整天无所事事,也就在这点上天赋卓绝、智识彪炳。

日头热了,苍蝇也多了。她往空中不耐烦的挥了挥手。

因此她站在吴家二老的立场上,她是极能理解流言蜚语的烦躁。

然而对于她这个金兰之交,她与她之间早就情谊相通,两人志同道合,都认为女子不应当被束缚于这陈规陋习中。

她抬眸瞧着吴拙言眉眼间流露出来的怏怏之情,长叹一口气,轻覆上她的手,以示安抚。

二人惆然片刻,室内阒然一片。

聂明夷欲言又止:“那你认定他了?”

吴拙言有些诧异地瞧了她一眼,抿着嘴扯了一个极小的笑容,宽慰道:“日后的事情日后再看吧。他进宫不是自己所愿,幼时家中有难处。也是个苦命之人。可心底是个善良人。”

她犹豫了一下:“……日后若发生什么,再随机应变吧。”

她现下过对莫雀生是有些兴趣,只也没有情深不可自拔到这辈子非他不可。莫雀生那双眸子总似他养的那一窝狗子们般惹人怜爱,她自是有些遭不住。

后面碰见几次,她心下了然,这小宦官多半是对她暗生情愫。一来二去,她本身就是耐不住的性子,那夜接着酒劲与秋雨的推波助澜,先发制人了。

她微微蹙紧了眉头,怎么这般看来,自己像是个浪荡公子调戏人家小姑娘?

但是瞬间就释然了,男女之情你情我愿的事情,相处一段时间之后若不合适,就好聚好散嘛。

至少她现下还是极喜欢莫雀生的。

她默默啧了一下,每次瞧见他都跟瞧见小狗一样,总是默默地跟在她后面,目光紧紧跟着她移动。

嗯,她又看了眼那个表面上跟着周文逸,眼神却时不时往她这边飘来的青衣少年。

跟小狗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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