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你准备这个年就一直不回家了?”聂明夷端着茶抿了一口,问她。
“没有,今日赶了个早就出东华门了。可是碰到了雀生。后面有发生此不幸,就先将他妹妹带这逛逛,避免文逸一个人呆着出什么意外。”
聂明夷了然,点了点头。方才一阵交谈,她大概知道事情的原委。
这小姑娘表面神色无常,可内心必定悲恸万分。这时候更是要多与人呆着,分散些注意力。
她不动声色将目光移到了不远处似青翠竹竿超拔的莫雀生,思绪万千。
她是商人,不懂内廷规章。
可是在商言商,京城这多年来关税壁垒,物价横飞,背后与朝廷有着千丝万缕密不可分的联系。这后面的王公贵族做了什么勾当,暗地里使了什么什么手脚,摸走多少油水,苛扣多少民脂民膏,她大抵是能察觉到的。
这些人常年悬于九天钢丝上,自然也会想到一个失足,那便万劫不复。
他们口中的周掌印必定也是知晓此事。
虚与委蛇,最是难当。
“天色不早了,那我们就先走了。”吴拙言围着一身狐白裘衣,如绸缎般的长发松松垮垮被一根月白色发带束着。她看向停驻于白玉楼门口的聂明夷,道:“就送于此罢,外面天冷。”
聂明夷点了点头,又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以示告别,嘴里嘟囔着,“记得多来寻我说话啊。”
吴拙言噙着笑颔首。
莫雀生看着正在揉周文逸脑袋的异邦女子,道:“劳烦聂掌柜了。”
“诶,这有啥,不麻烦。”她满不在乎的朝他摆了摆手,眼睛却看着面前这个水灵伶俐的小姑娘。越看越喜欢,没忍住,遽然在她脸上亲了一个响。
小姑娘脸倏然红的跟上了锅的螃蟹一样。
睇着目躲躲闪闪不敢看她。
“好了,你别逗小姑娘了。”吴拙言早已习惯她这番狎昵,替她解释了一下这是佛郎机的见面、分别礼,就拉着两人与聂明夷告别了。
“小文逸,明儿别忘了来上工~”
他们先将周文逸送回了住所。他俩心照不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站在隔墙外静候了良久。
冬末春初的夤夜,酽浓得如同墨汁倾倒,几颗星光点缀。不多时,墙内传来几声断断续续的啜泣声。
听到周文逸憋了一整日的哭声,二人惴惴不安的心也放下了些。
又等了一阵,见里面没有多余的动静传来,悬于半空的心总算落了地。
他俩相视,踅手踅脚离开了。
与莫雀生于南巷街道口分别时,吴拙言回头看了眼他的背影。长街灯火通明如白昼,柔软如绸锻般给他镀上了一层银光。他独自一人在万家灯火,竟显得一丝寂寥。
内官监是宦官二十四衙门之一,负责宫廷内生活物品的制造,并管理各宫日常惯例的吃喝用度,甚至还要顾及寰宇建筑等修建。总而言之,刚上任不久的莫雀生,花了极长一段时间才掌握这些枯燥乏味但又让他感到诡异满足的运作规则。
他陡然清晰意识到自己手上掌握了人人羡煞的权利。
他这几月忙的连坐下吃饭的闲暇都没有,整日同被狠狠抽了一鞭子的陀螺般于各个衙门中晕头转向。他与各司掌印殚精竭虑地虚与委蛇,久坐站起时两眼一阵发黑。后吴拙言给他诊脉,道他这是有些低血糖。
就算不能三餐按规食得,也应保证每日两餐。
她清透如同一汪潭水的眸子流露出一股担忧,你近日瘦的太多了。
莫雀生今日愈发粘着她,嘴上不说,见面后总免不了牵手拥抱,次数多了,就算当这平安喜乐的面,他也能面不改色的讨个温软的怀抱。
然而每次二人相贴时,她隔着衣裳都能察觉到莫雀生膈人的骨头。
莫雀生对此不以为然,还有心情与她开个玩笑:报应这种东西,虽迟但到。
元日新春,街衢上早早便热闹起来。
坊市两侧悬着新换的红灯,风一吹,灯穗轻轻晃。卖糖人的、卖香烛的、挑着热酒担子的,肩并肩挤在一处,叫卖声高低错落。孩童牵着父母的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鞋底踩着残雪与纸屑,发出细碎的响。
远处忽然一声闷响,烟火自城楼后腾起,在夜空里散开一团亮色。
周文思与莫雀生走在前头,周文逸跟在一侧,小小的人影几乎被人流吞没。她扎着两个小揪,嘴里叼着一串糖葫芦,糖浆在灯下透亮,咬得满口都是甜。
“我竟从未见过这么大的鱼灯!”她含着糖,声音含混。
前方一盏巨大的鱼灯被几名灯户抬着缓缓而行,鱼鳞以彩纸叠成,灯腹内点着蜡,行走间光影起伏,仿佛在水中摆尾。灯后是锣鼓与唢呐,临街搭起的戏台上正唱着新年的折子戏,台下人挤得水泄不通。
周文思回头,牵住她的手,斜睨了一眼:“你才多大,没见过的多了。”
周文逸哼了一声,又被前头的烟火吸引,仰着脖子不肯走。
“方才看你盯着文逸的糖葫芦好久了,”微微干涩的视线中传入了一串红火的物什,带着一丝香甜,直直钻入莫雀生肺腑,“馋了好久了罢,吃吧。”
他呆呆地看着这串糖葫芦,指尖冰凉。随后木然地将目光移到了周文思那张不过十四五的眉目青涩的面庞上。
少年有些不满他的发愣,可是碍于这位刚进宫的小宦官与他同宿一处,整日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想着还是客气点好。
他摸了摸鼻子,轻咳了一声:“……以后想吃什么就跟我说。”
以后这宫内宫外,就当我是你哥哥。
你就当我是哥哥。
莫雀生倏然睁开眼,只觉得眼眶酸涩疼痛,外头白光照射进室内,一时间叫他睁不开眼。
他垂头看着自己的粗糙的掌心,虎口有旧茧,是多年差事磨出来的。
他恹恹心道:又梦到周文思了。
院中那间房内传来双生子玩笑的打闹声。
同一个院中的那间房,他早已腾给了平安、喜乐。
他打心里不愿意每日夤夜披星戴月回来后,还看这死寂的直房,随意遣了个理由,让双生子搬了过来,平添了点生气。
他故意存了份心,将自己置身于繁杂琐事的忙碌漩涡中,只是想让自己每夜能够酣然入睡。
他白日并无闲暇抽神去怀念周文思,到了夤夜回直房时,更是倒头就睡。周文思也如同他在世的性子般沉稳而知趣,极少再出现于他的梦中。
他想起了那日干爹的看他的眼神,充满了怜悯而又精明。语气含着一股惋惜和惆怅,随即不容置喙地宣告了周文思的死讯。
他知道宫内有一种处置有罪宫人最普通的方法,名曰“漂送”。
将人抛掷于护城河道,一路随着流势而漂至宫外。
这么冷的天。
莫雀生站于榻前,喉头微紧。
他脚不沾地,匆匆赶到司礼监寻魏秉笔。
殿内炭火正旺,珠链半掩。莫雀生刚踏入一脚,却被里面二人低语声所拦住。他犹豫驻足,刚要避到廊下,魏秉笔的声音却传来。
“进来。”
莫雀生无声叹了口气,低头入内。
往常若干爹若与他人商议,他通常会被无端寻个由头遣走,今日怕是也有他的事了。
他眼观鼻鼻观心,发现堂中除了那熟悉的红火曳撒外,还站有一人。那人身形高大,壮如铁壁铜墙,披着半旧军氅,脸上横着一道从眉骨斜落至颧骨的旧疤。眉目阴沉,隐隐约约带着一丝血气。
卫所武官。仅瞥了一眼,他就知道此人是谁。
现下宫中事务均经他手,朝廷官员的服饰他是有理由度,什么官职穿什么样式儿,他已了然于胸。
魏秉笔笑着看向他:“这是江南卫所的李千户,李嵩。”
莫雀生心中一紧,面色无常与李嵩颔首示意。“奴婢见过李千户。”
就像是驰骋沙场的武人向来瞧不起唇枪舌剑的谏官——李嵩觉得大男子竟整日于朝堂上叽叽喳喳地吵架,让他甚是看轻。
因此,他更看不起连男人都算不上的宦官。
重重的的鼻息声传来,“见过鹊掌印。”
魏秉笔阴鸷般地眼神恻恻地盯着李嵩,自然也捕捉到了他眼底闪过一丝不屑。
他慢悠悠转着手中刚从南山寺求得的佛珠,扯着尖细却又沙哑的嗓子,道:“江南年年水好,今年更甚。咱家听闻最近水路生意做的如日中天。”
民间商贾凡做生意的都要报关备案在册,李嵩自然省的。他点了点头:“江南的漕运多朝以来都负有盛名。江南富饶,气候温和湿润,极其适合农作物栽培。当地消耗不完的藜麦,尽数走了漕运,运到京城二度贩卖。”
“漕粮顺,商税不也得顺一顺。”
“这……这些年来住税和过税都翻了几倍,只怕再升……”
他听见魏秉笔讥笑了一下,极短促地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
李嵩立刻缄口不言。
“这些事就不是咱家能能管、且管得的事了。”魏秉笔端茶抿了一口,笑意不达眼底,“这不正是卫所的职责么?”
“再说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这涨的税,都是替他们交的军饷呢。”
李嵩本有些犹豫不决的面色立刻变了,竟透露有些兴奋起来。
他抱拳揖礼,“下官定会把好商税。”
魏秉笔应了一声,那声调深远悠长。
他坐于紫檀雕花椅上,悠悠看向莫雀生。
等李嵩退去,他才开口。
“这几月的内官监掌印坐的可还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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