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心弦

扎西连忙上前,语速稍快,带着藏区口音,把车子抛锚、被困半路的处境简单说了一遍。

男人闻言微微颔首,礼数周全,推开车门缓步下车,身姿挺拔从容。他目光落在故障的车头,语气平和沉稳:“我因为工作原因要去林芝,刚好途经这里,或许可以帮上一点忙。”

牟夏抬眼望向他,心底纷乱翻涌的情绪,忽然就奇异地安定了下来。

涂山的出现像是她闯荡江湖受挫时的沿途大师,让人莫名心安。

藏区这会儿阳光充足,在男人的眼镜上折射出细小的彩虹。牟夏跟在涂山屁股后面,看他熟练地打开了引擎盖,里面藏满了灰尘。

涂山排查了几处,并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目光瞥见凸轮轴传感器和曲轴位置传感器,不顾衣服是否会沾染灰尘,上手检查。

前者的插头松了,后者因发动机有点漏油腐蚀了传感器,忍受了很久病痛的传感器直接罢工了。查出原因就好说了,涂山放下引擎盖,拍了拍手。牟夏在他身后看得入迷,涂山也没注意到她,一转身,就撞上了这个认真的姑娘。

牟夏带着的墨镜被他撞掉,她捂着鼻子痛了会儿,刚想大骂一顿这个男人是不是眼瞎,就听见男人嗓音温和又带着些慌乱:“抱歉,是我不够小心。”

牟夏缓缓睁开眼,第一次对上涂山的眼睛。牟夏感到诧异,男人的眼睛不同于在场人们的瞳孔,东亚人的瞳孔大多是深棕或浅棕,可这个男人的眼睛却带着蓝调,这并不常见。

他的眼睛像是覆盖着寒霜的古松,庄严又清冷,还带着点西方的浪漫。他的眼睛可真好看啊!她想。

涂山捡起地上的墨镜,上面吸了些沙土,涂山自然地从兜里掏出眼睛布,擦拭干净后将它折叠好交给牟夏。

“凸轮轴传感器插头有松动,曲轴位置传感器被泄漏的机油泡过,久而久之就会造成车子直接熄火,久打不着。”他说。

扎西面色藏不住,彻底犯了难:“这可怎么办,我要怎么跟校长交代……”

涂山扫了眼牟夏和蓝秋,猜到她们应该是赴藏支教的老师,弯了弯唇露出微笑:“我车上备有牵引绳,刚看过导航地图,往前再开一阵有个村落,我之前到访过,那里有维修站,我可以带你们过去。”

牟夏重新戴上墨镜,仔细观察着面前这个男人。他的身高看起来像是一米八五左右,长得白净,不丑,像她在短视频平台刷到过的斯文年上男,人夫感够劲儿!

她曾经在宿舍里拿着手机一一发给赵今禾、刘暇和大瞿,扎着呆毛的丸子头,脚踩凳子大放厥词:“我以后就得找个这样的男人!把他压在床上睡个千八百次!”

三人纷纷嘲笑她白日做梦、痴心妄想、鼠胆包天……

牟夏还在犯着花痴,扎西眉笑颜开,看见涂山就像是看见救命稻草一般,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一遍遍念着:“扎西德嘞!您这一生绝对吉祥如意!”

男人回握住对方,礼貌说了声:“借您吉言,这是我应该做的。”随后又朝一旁的姑娘们颔了颔首:“女士们先上车吧,我去后备箱拿牵引绳。”

蓝秋柔声道谢,牟夏对这男人有点兴趣,拽着二八步搂上蓝秋的肩膀,吊儿郎当地说了声谢。涂山听到后只是转身,冲她浅笑。

牟夏才不在乎你听没听得懂的意思,拉着蓝秋上了涂山的车。男人的车里很干净,但牟夏觉得这个人很怪。车外一身黑,内里也是一身黑,甚至涂山穿的衣服都是一身黑。

不,他脚底踩地马丁靴不是黑色,是姜黄色。

牟夏在北京的车和他不同,她是辆改过低饱和粉色车衣的帕拉梅拉,内饰也较为张扬。她发小秦骁炀就更别提了,红色兰博基尼内饰也是红色的,牟夏说他土掉渣,秦骁炀骂她什么也不懂。

涂山的车是辆大G,车内没有过多的装饰,行车记录仪上挂着个不知道被盘了多久的小葫芦,油亮油亮的,腰肚上系着红穗。手机上的导航还亮着,时不时汇报着路况。

牟夏和蓝秋坐在后排,蓝秋规矩地坐着,牟夏和她不同,一上车就翘着二郎腿儿抱着胸,看着覆了一层黑透膜的窗外,心里的苦闷也消失了些许。

扎西和涂山系好牵引绳,涂山邀他一起去他车上坐着,扎西拒绝了。

涂山上车最基本的不会忘,他先系好安全带,抬头从后视镜里看了后排的女生们一眼。靠左窗的女孩子彬彬有礼,话不算多但能看出是个温柔性子;而靠右窗的这个女孩子……涂山有点难说。

自打他上车,牟夏就一直盯着他,眼底似乎还带着点调戏?对方有所察觉,抬眼在后视镜短暂对视,涂山收回视线,脚踩离合换了档,再踩油门开着车就走了。

开了大约有五分钟,窗外的景色没变动,还是那座山,只不过看到的是它不同的身段。车里放着音乐,牟夏看了一眼电子显示屏上歌曲的名字——《南山南》。

她没听过这首歌,曲子是民谣,她不喜欢也不讨厌,听到两句歌词她蹙了蹙眉头,觉得这歌词好像出了点差错。

“你在南方的艳阳里大雪纷飞,我在北方的寒夜里四季如春。”

……

路程差不多走了一半,牟夏去看男人。男人的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因为皮肤白皙,青色的血管格外清晰。涂山单手握着方向盘,眼睛不瞟不瞄,认真看着路况。有牦牛群经过时,他会缓下车子,静等这群家伙们散完步。

“扎西呢?”牟夏问他。

涂山的视线还放在牦牛群身上,队伍屁股还跟着个小牦牛,还不及队伍里的半头牛壮实,涂山猜它还是个刚出生的小宝宝。

闻声,涂山看向后视镜里的女人。牦牛群们“哞哞”两声,跟涂山打招呼:我们走啦!你快赶路吧!

这女人也真奇怪,涂山想。这都开了二十多分钟了,她才想起还有个人。

“扎西在你们来的那辆车上,我向他发出过邀约,他说不放心就拒绝了。”涂山继续开车。

“哦。”牟夏掏出手机,一打开就是杨春意和牟建军的未接电话,足足有十多条。牟夏没回拨,瞄了眼窗外,草地上有羊群、牦牛、小狗,她想拍下来发给全天下所有仙女集结群的仨人。但涂山的车子覆了黑膜,拍出来也是黑黢黢的,不好看。

“先生,我可以落一点车窗么?我拍点照片,您这黑膜有点碍事儿。”牟夏直言。

驾驶座上的涂山错愕,虽然他的好友也吐槽过车子覆暗膜耽误窗外的风景,但第一次听到陌生人这样说,心中颤动。

但他还是维持基本的礼貌:“当然,请随意。”

“但要小心,藏区风大,不一会儿就又要过山,小心狭管效应……”

“应”字还没说出,牟夏就落下车窗。风姑娘一点也不温柔,和北京、上海截然不同!这里的风姑娘像是变了东西,脾气暴躁了不少,想摧残什么。刚开始车窗落得小,牟夏还没意识到什么,直到车窗落了半,牟夏刚想拍照,就被大风一个猛拍。

手机差点儿摔出去,墨镜的鼻托也死死抵着她的眼角。同在后座的蓝秋也被风的暴力头发也刮了个“龙飞凤舞”。涂山通过主控将右车窗升起,牟夏这才感觉到轻松,刚才像是经历了十级台风一样!她差点儿就被连根拔起了!

另一边,蓝秋的面色惨白,她从进藏后就有点很轻微的高反,随着海拔的不断升高,高反也开始强烈,但还不碍事。这会儿经历了风暴,蓝秋有点恶心想吐。

牟夏从风的暴力中缓过神,整理好自己的衣落,转身去安慰蓝秋,就见她面色憔悴。

“蓝秋?蓝秋?你还好吗?”牟夏的声音尖锐了起来。

蓝秋本想抬起手挥一挥告诉她没事,不知道从哪蹦来的石头子儿,涂山压了上去,车身一抖,蓝秋这下是真的要吐出来了,手慌忙捂上嘴。

“快停车!”牟夏命令道。

涂山也不敢懈怠,寥寥无几的公路,涂山靠边停了车。牟夏带着蓝秋去了路边,后车的扎西看到车子靠边停了也赶忙下车查看情况,瞧见蓝秋躬着身子干呕,脚下打滑地爬上车在储物箱拿了塑料袋递给牟夏,让她挂在蓝秋的耳朵上。

涂山车里备有大保温杯,他拿了个纸杯到了点热水,等蓝秋上了车递给她。蓝秋抿了几口,看着三双眼里面的慌张,觉得有点自责:“抱歉啊大家,因为我耽误了车程。”

牟夏有点窝火,明明蓝秋自己难受,还要把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她象征性地轻打了一下蓝秋的手背,用了她在小学教书时具有威慑力的眼神盯着她:“你是不是傻!啥时候了还要自责,注重身体才是最重要的!”

蓝秋笑了,笑得很可怜。涂山带着他们终于抵达了村落。

到了唯一一家维修站,涂山放下他们去了隔壁的加油站,车子开了很久,这会儿它也有点饿了。扎西用藏语和老板商量着,老板很热心,看见蓝秋病怏怏地便给姐妹二人搬了板凳,倒了杯热乎乎的酥油茶递给她们。

蓝秋依偎在她肩头,小脸还惨白着。姐妹俩坐在白墙下,任凭西藏的夏光铺洒在脸上。因为加油站也是修车店的老板开的,人也不多,就这么两辆车。涂山也有些不放心,加完油把车扔在一旁过来看两人的情况。

“这位女士还好吗?”涂山问牟夏蓝秋的情况。

蓝秋没力气回答,于是牟夏回答:“不太好。”

涂山抿抿唇,“这附近没有什么医院,但有家诊所,一会儿我带你们过去。”

牟夏在这个大男人身上竟然看到了一丝紧张,她本想逗一下这个儒雅风度的大男人,哪成想这人这么胆小啊!牟夏本来就长得有攻击性,眉骨高高,眼眸深邃但又不失她性子里的明艳,她破功了,笑道:“涂先生不必紧张,她就是有点高反,我来之前做过功课,不过如果能有专业人士帮她看看也是不错,多谢您啊!”

涂山这才松了口气。虽然自己常年漂泊在外,自驾游行也遇到不少的人。他来藏区的次数不计可数,但还没遇到过这种情况,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修车店老板这会儿在忙,扎西也帮不上什么忙,帮忙递了地工具,和院落三人聊天。

“牟老师一看就身体健康,坐火车这么长时间一点事也没有,更何况现在海拔不断上涨,您还是一脸自若啊!”

牟夏被夸得不好意思,摸了摸鼻子:“嗐!也就是来之前练了个把月的腱子肉,过奖了!”

蓝秋窝在她肩头睡着了,牟夏的声音小了些。

涂山听到扎西喊她牟老师,印证了他的猜想。他也跟着叫了声:“牟老师。”

牟夏微微一怔,对上男人澄澈的双眼,“嗳”了声。

“你们要去哪个学校支教?”

“扎西饶登乡中心小学。”牟夏抬头被阳光刺了一下,她半眯着眼睛回答。

男人点点头:“你很勇敢,是个好姑娘。”

“您对于好姑娘的定义就只有勇敢?”牟夏不解,反问他。

涂山没想到她会反驳他,随即笑道:“不止于此。”

涂山顿了顿,想起一句话,很适合牟夏这样独特的姑娘。

于是他开口:“人生下来就像树干,光秃秃的。当你见过世界的样子,你也有了勇气长出翠绿的叶、炫彩的花。”

“如果人生路上一定要有点什么,那一定是繁花似锦、枝繁叶茂。”

牟夏心中像是有道弦,原本紧紧绷着,不知道是谁拨弄了一下,她呆愣,看着被阳光模糊不清的涂山,她疑惑。

这句话我是不是在哪里看到过?怎么这么耳熟?

文中引用了马頔著作的《南山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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