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草原

六月初三,陆述跨过了大梁与北狄的边界线。那条线是一条干涸的河床,宽不过两丈,河床上长满了杂草和荆棘。程务说,这条河以前叫“界河”,有水,很宽,对面放箭射不过来。后来北狄人把上游的水改了道,河就干了。干了之后,北狄的骑兵就能骑马过来,不用蹚水。界河干了,边界还在。边界在,国就在。

陆述骑着乌骓,走在干涸的河床上,马蹄踩在龟裂的泥土上,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是大梁的疆土,青灰色的城墙在晨光中若隐若现。他转过头,面前是北狄的草原,一望无际的绿,绿到天边,绿到让人心慌。他在北疆待过,在云中城墙上站过,在风雪里冻过,在北狄的箭矢下蹲过。但他从来没有踏进过北狄的草原。这是第一次,也许也是最后一次。

向导是个北狄老头,五十多岁,脸上沟壑纵横,眼睛很小,但很亮。他骑着一匹矮脚马,走在队伍最前面,嘴里叼着一根草,不时回头看一眼陆述,咧嘴笑一下,露出几颗发黄的牙齿。他不会说汉话,陆述也不会说北狄话,两个人靠手势和眼神交流——老头用手比划,陆述猜。

走了两天,六月初五傍晚,陆述看到了骨笃的金帐。

金帐不是金色的,是白色的,巨大的白色毡帐,顶上插着一面狼头大纛。白底黑纹的旗面在晚风中翻卷,狼头像活的一样,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帐前站着一排骑兵,穿着铁甲,手里举着长矛,矛尖在夕阳下闪着暗红色的光。陆述勒住马,远远地看着那座金帐。姬桓在北疆守了十几年,打过无数次仗,杀过无数北狄兵。他从来没有见过骨笃的金帐,因为他到不了这里。陆述到了。

向导翻身下马,跑到金帐前面,跪下来,磕了几个头,然后站起来,跟门口的守卫说了几句话。守卫跑进帐里,过了一会儿,跑出来,朝陆述招了招手。

陆述下了马,整了整衣冠,把刀留在马背上。他是使臣,不是刺客,不能带刀进金帐。护卫要跟他进去,他拦住了。一个人去,一个人见骨笃,一个人面对那个他恨了多年、打了多年、谈了多年的草原可汗。

金帐里面很大,中间烧着一盆炭火,火上烤着一只全羊,油滴在炭上,滋滋响。帐中铺着地毯,地毯上摆着矮桌、马奶酒、烤羊肉、奶酪。骨笃坐在正中间,穿着一件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脸上没有胡子,但皱纹很多,像刀刻的一样。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着陆述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像鹰。

陆述走到他面前,按照大梁的礼节,拱手,弯腰。“大梁使臣陆述,见过可汗。”

骨笃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不是北狄话,是汉话,虽然生硬,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来了。我等了你很久。”

陆述直起身,看着骨笃的眼睛。“可汗等我,有什么事?”

骨笃没有回答,指了指旁边的座位,示意他坐下。陆述坐下来,骨笃倒了一碗马奶酒,推到他面前。酒是酸的,带着一股子腥膻味。他端起来,喝了一口,酸得他龇了一下牙。

“你们大梁的茶,好喝。我们的马奶酒,不好喝。”骨笃说汉话很慢,像小孩子学说话。

“可汗的酒,我喝不惯。但可汗的心意,我领了。”

骨笃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敢喝他酒的人,放心,又不放心。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一大口,用袖子擦了擦嘴,说了一句让陆述心头一震的话:“你像一个人。”

“臣像谁?”

“像姬桓。”骨笃说,“你们大梁的昌平王。我跟他在阴山下打了十几年,没见过面,但我知道他是什么样的人。你跟他一样,硬。骨头硬,心也硬。”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骨笃知道姬桓,知道他的骨头硬,心也硬。打了十几年,没见过面,但他知道。

当天晚上,陆述在金帐里和骨笃一起吃饭。烤全羊、马奶酒、奶酪、奶茶。骨笃吃得很豪迈,用手撕羊肉,用刀割肉,用手抓奶酪。陆述用刀割肉,用筷子夹菜。骨笃看着他手里的筷子,笑了,说了一句:“你们大梁人,吃饭真麻烦。用手抓,多方便。”

陆述没有反驳,他用手抓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可汗说得对,用手抓,方便。”

骨笃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帐中的炭火都跳了一下。他端起酒碗,朝陆述举了举,一饮而尽。

六月初六,那达慕开始了。骨笃的金帐外面,搭起了几十顶帐篷,围成一个大圆圈。圆圈中间是一片空地,空地上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摆着桌椅。北狄的贵族们穿着各色袍子,骑着高头大马,从四面八方赶来。他们看见陆述,有的好奇,有的警惕,有的不屑。

那达慕的第一项,是赛马。几十匹骏马从起跑线上冲出去,马蹄声像打雷一样,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骑手们趴在马背上,像一条蛇缠在树枝上。风吹着他们的头发和袍角,猎猎作响。陆述看着那些骑手,心里忽然想起赵归。赵归也骑马,骑着一匹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他长大了,会骑得跟这些骑手一样快。

第二项,是摔跤。两个光着膀子的壮汉,在空地上扭打在一起。他们抱在一起,摔来摔去,谁也不肯松手。陆述不懂摔跤,但他看得懂胜负——谁把对方摔倒,谁就赢。赢的人被众人举起来,欢呼着,像英雄一样。

第三项,是射箭。骑手骑在飞奔的马背上,拉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子。箭矢嗖嗖地飞出去,有的射中靶心,有的射偏了,有的脱靶了。骨笃看着那些骑手,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他看见陆述在认真看,忽然问了一句:“你会射箭吗?”

“会。”

骨笃听到这句话,眼中闪烁起光亮,“正好看看大梁的文官箭术是否高超”骨笃看着陆述开口,陆述也不废话,挽弓搭箭,一箭射出,随着破空声,正中红心。

“你们大梁的文官,不止会写,更会射箭。”

“可汗谬赞了”陆述微微一笑

当天晚上,骨笃在金帐里单独召见了陆述。没有随从,没有翻译,只有两个人,隔着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壶马奶酒和两个碗。骨渡倒了两碗酒,推给陆述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喝了一大口。

“陆述,我问你一件事。”

“可汗请说。”

“你们大梁的皇帝,为什么称我为弟?”

陆述端着酒碗,沉默了片刻。“因为可汗称陛下为弟。陛下称可汗为弟,是礼尚往来。”

骨笃摇了摇头。“不是礼尚往来。是他不想做弟。他称我为弟,我就不是兄了。不是兄,就不能以大欺小。不能以大欺小,就不能占便宜。”

陆述看着骨笃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不满,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人占了便宜的人,知道自己被占了便宜,但不服气。

“可汗,陛下没有占您的便宜。他称您为弟,您也称他为弟。兄弟之间,没有大小,没有尊卑,没有贵贱。平等。”

骨笃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平等。你们大梁的人,总说平等。平等了,我就不是可汗了。不是可汗,我的部族就不听我的了。不听我的,我就管不住他们了。管不住他们,他们就会去抢劫。抢劫了,你们大梁又要打仗。打仗了,又要死人。死人了,你们又说平等。”

陆述看着骨笃,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不是在怕大梁,他是在怕自己的部族。他怕部族不听他的话,怕他们去抢劫,怕他们惹怒大梁,怕大梁打过来。他扣着建安郡王,向大梁要绢、茶、粮,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他的部族。他的部族需要这些东西,他拿不出来,就只能向大梁要。要不来,他的部族就会闹。闹起来,他这个可汗就当不成了。

“可汗,您要的东西,大梁能给。但大梁不能白给。您要用东西换。马、牛、羊、皮毛,都可以。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骨笃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说得对。公平交易,谁也不吃亏。”

六月初八,陆述从北狄出发,回大梁。骨笃送到金帐外面,穿着一件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貂皮帽,脸上没有表情。他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布满老茧的手。

“陆述,你回去告诉你们大梁的皇帝,我骨笃,说话算话。我说永为藩属,就是永为藩属。我说不犯边界,就是不犯边界。只要大梁不欺负我,我就不欺负大梁。”

陆述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骨碌记了一辈子的话:“可汗,大梁不会欺负您。大梁只想跟您做邻居。好邻居。”

六月十二,陆述回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

“陆相,您回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程将军,我回来了。”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草原的辽阔,那达慕的热闹,骨碌的金帐,骨笃的汉话。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王爷,臣见到了骨笃。他是一个老人,一个怕自己部族不服他的老人。他不是魔鬼,他只是一个可汗。一个在草原上挣扎求生的可汗。”

六月十五,陆述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

“陆相,您回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赵简面前,从怀里掏出赵归写的那张字,递给他。“赵归的字,我带回来了。写得好,比上次好。”

赵简接过那张纸,看着上面歪歪扭扭的“赵归”两个字,眼眶红了。“陆相,下官的孩子,写得不好。”

“好。比上次好。下次会更好。”

六月十八,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南去了。六月二十,他回到了洛都。城门口没有人迎接。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地回来,悄悄地进城,悄悄地回了政事堂。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草原的绿色,绿到天边,绿到让人心慌。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铲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

“回来了?”

“回来了。”

“骨笃怎么样?”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姬桓意外的话:“他是一个老人。一个怕自己部族不服他的老人。”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很久,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你长大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六月初,臣出塞,赴北狄,观那达慕。草原广袤,天地苍茫。骨笃见臣于金帐,以汉话与臣言。臣饮其马奶酒,食其烤全羊。骨碌问臣,大梁皇帝何称其为弟。臣对以礼尚往来。骨碌曰:‘平等了,我就不是可汗了。’臣不能答。六月十八,臣归洛阳。昌平王问骨碌如何。臣曰:‘老人。’王不言。臣知,王非不言,乃不知何言。骨碌与王斗十四年,王知骨碌之勇,不知骨碌之老。老矣,勇亦老矣。勇老,则天下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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