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锅的事,朝堂上吵了整整一个月。从三月初吵到四月初,从柳树抽芽吵到槐花开遍。户部说铁锅不是兵器,可以卖;兵部说铁锅可以熔了做刀,不能卖;工部说铁锅是铁做的,铁是朝廷管制的物资,卖不卖要问户部。吵来吵去,谁也说服不了谁。陆述坐在政事堂里,听着那些争吵,手里握着笔,批他的文书。他不是不想说话,是觉得没必要。该说的他都已经说了——一口铁锅,换十匹马。骨笃买不起,就不会买。不会买,就不会把铁锅熔了做刀。这是生意,不是政治。但朝堂上的人把生意当成了政治,把铁锅当成了刀。
四月初五,永安帝下了一道旨意。不是关于铁锅的,是关于互市的。旨意上写着,北疆互市,铁器严禁出境。铁锅亦铁器,不得售卖。陆述在政事堂看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墨汁洇开了一小片,他把那片洇湿的纸撕掉,重新写。皇帝不让卖铁锅,他没有意见。不让卖就不卖,骨笃买不到铁锅,就不会把铁锅熔了做刀,不会把铁刀熔了做箭头。大梁少赚了几匹马,北疆多了几年太平。
四月初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篮里。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蹲在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已经在这片菜地里种了一辈子的菜。
“殿下,陛下下旨了。铁锅不卖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捆韭菜放进竹篮里。“不卖就不卖。”
“您不觉得可惜?”
“可惜什么?”姬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铁锅不卖,骨笃不会来打。铁锅卖了,他也不会来打。他现在不缺铁,缺的是粮食。互市上能买到粮,他就不打仗。打不打仗,跟铁锅没关系。”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韭菜捆好。“那他为什么要铁锅?”
“因为铁锅便宜。他用一头羊换一口锅,比用十匹马换一口锅划算。他想要便宜的锅,不是想要锅。”
陆述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姬桓的意思。骨笃要的不是铁锅,是便宜。他想要大梁把铁锅降价,降到一头羊能换一口锅。降了,他就赚了;不降,他也不亏。他只是在试探,试探大梁的底线。底线在哪里,他以后就知道怎么开口了。
四月中旬,北疆互市的第一批交易数据送到了洛都。云中、朔方两处互市,开市一个月,成交了多少马、牛、羊、皮毛,换了多少茶叶、丝绸、粮食。数字很漂亮,漂亮到户部的人看了都笑出了声。陆述在政事堂看到这份数据的时候,心里算了一笔账——大梁用茶叶、丝绸、粮食,换来了北狄的马、牛、羊、皮毛。马可以补充战马,牛可以耕田,羊可以吃肉,皮毛可以做冬衣。大梁赚了,赚得不少。北狄也赚了,他们用牲畜换了生活必需品,不用抢劫就能活下去。两边都赚了,天下就太平了。
四月二十,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互市很热闹,北狄的商人赶着成群的马、牛、羊,从草原深处赶来。有一个北狄的老头,赶了一百多匹马,换了一车茶叶、一车丝绸、一车粮食,高兴得合不拢嘴,拉着赵简的手说,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富过。赵简在信上写:“陆相,下官在朔方,看着那些北狄的商人高高兴兴地来,高高兴兴地走,心里忽然很不是滋味。他们以前是贼,来抢我们的粮食、杀我们的人。现在他们是客,来做买卖、交朋友。下官不知道,他们以后还会不会变成贼。但下官知道,他们现在不是贼。现在不是贼,就好。”
陆述看完这封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赵简在朔方,在互市上,看着那些北狄的商人,心里不是滋味。他恨过他们,恨他们烧他的粮车、杀他的民夫、断他的肋骨。现在他看着他们笑,自己也笑了。笑完之后,心里空落落的。
四月二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正堂里看信,信是程务从云中写来的,纸很糙,字迹潦草。他看见陆述进来,把信放在案上,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赵简来信了。他说互市很热闹,北狄的商人很高兴。”
“臣也收到了。赵简说,他看那些商人高兴,自己心里很不是滋味。”
姬桓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他不是不是滋味,是放不下。他恨了北狄这么多年,恨到骨头里。现在北狄的商人来跟他做买卖,跟他笑,跟他握手。他恨不起来,也笑不出来。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陆述低下头,看着案上那封信。赵简的字写得很工整,一笔一划,比以前好看多了。他练了,在朔方练字,练了好几年,从歪歪扭扭练到工工整整。他练的不是字,是心。心静了,字就正了。他恨北狄的心,静了吗?也许静了,也许没静,也许静了一半。一半恨,一半不恨,卡在中间。
五月初一,骨笃的使者又来了。这一次,他没有提铁锅,没有提互市,没有提任何买卖。他带来了骨笃的一封信,信上写着,北狄的草原今年风调雨顺,草长得比人高,马养得比牛壮。骨笃说,他想在草原上举行一场那达慕,邀请大梁的使臣去观礼。他要让大梁看看,北狄不是只会抢劫的蛮夷,北狄也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传统,自己的骄傲。
永安帝看了这封信,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问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陆相,你说朕该不该派人去?”
陆述站在殿侧,手里握着笏板。“陛下,该去。”
“为什么?”
“因为骨笃在向大梁示好。他邀请大梁的使臣去观礼,不是因为他想炫耀,是因为他想让大梁看到,他是一个可以交往的人,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疯子。大梁派人去了,他就有了面子。有了面子,他就不会轻易撕破脸。”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有了面子,就不会轻易撕破脸。”
五月初五,端午节。洛都城里到处都是粽子和雄黄酒的气味。陆述一大早去了昌平王府,刘厨娘在厨房里包粽子,红枣馅的,糯米泡了一大盆,芦苇叶泡在清水里,绿莹莹的。她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指了指灶台上的盘子,上面放着几个已经煮好的粽子。陆述端着盘子走进正堂,姬桓坐在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书,没有在看,目光落在窗外。窗外的槐树上,麻雀在跳来跳去,唧唧喳喳的。
“殿下,端午了。吃粽子。”陆述把盘子放在案上,拿起一个粽子,剥了皮,递给他。
姬桓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陆述,骨笃邀请大梁使臣去观礼。陛下会派谁去?”
“不知道。陛下还没定。”
“陛下会派你去。”
陆述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懂北疆,懂骨笃,懂互市。你去,骨笃会觉得大梁重视他。你不去,他会觉得大梁看不起他。看不起他,他就会生气。生气了,就会找事。”
陆述沉默了很久,把手里的粽子放在盘子里。“臣不想去。”
“你不想去,陛下会让你去。”
五月初十,圣旨下了。遣宰相陆述,出使北狄,观礼那达慕。陆述在政事堂接到这道圣旨的时候,手没有抖,心也没有跳。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姬桓说得对,皇帝会派他去。因为他懂北疆,懂骨笃,懂互市。他去,骨笃会觉得大梁重视他。他不去,骨笃会觉得大梁看不起他。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圣旨下了。陛下让臣出使北狄。”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你去。”
“臣不想去。”
“你去。去了,就知道骨笃是什么样的人。知道了,就知道该怎么对付他。你在洛都猜,猜一辈子也猜不透。你去看一眼,看一眼就全明白了。”
五月十五,陆述从洛都出发,去北疆。他带了一队随从,几个护卫,两个书吏,还有姬桓送他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缠得很紧,是他出发前重新缠的。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麦苗和野花的香气。
五月二十,陆述到了太原。他没有进城,直接绕城而过,往北去了。他没有去见卢廪,没有去见任何人。他只想快点到云中,快点见到程务,快点见到周劭,快点见到赵简,然后去北狄,去看骨笃,去看那达慕,去看那个他恨了这么多年、打了这么多年、谈了这么多年的草原可汗。
五月二十五,陆述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眼眶有些红。
“陆相,您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程将军,你瘦了。”
“陆相,您也瘦了。”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和程务、周劭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陆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程务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周劭用左手吃饭,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他也不急,掉了就重新夹。
“周将军,你的右手还是不能用?”陆述问。
“废了。”周劭把一块马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废了好几年了,习惯了。”
陆述看着他缩在袖子里的右手,喉咙发紧。
五月二十八,陆述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叩首。
“陆相,您来了。”
陆述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赵简,你起来。地上凉。”
赵简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他没有哭,忍住了。
“赵简,你的孩子呢?”
“在家。赵归上学了,赵念在画画,赵望在练拳,赵安在吃奶。”
陆述笑了。“带我去看看。”
赵简带着陆述回了家。赵简的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赵安。赵安在吃奶,看见陆述,不吃了,瞪着眼睛看他。赵归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蓝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露出里面的白棉花。赵念跟在赵归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画着六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原上。赵望在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的,打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
“赵归,你过来。”陆述蹲下来,朝他招手。
赵归跑过来,站在陆述面前,仰着头看他。“陆伯伯,我爹说您来了,我还不信。”
陆述摸了摸他的头。“你爹没骗你。”
赵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陆伯伯,我会写自己的名字了。”
“我知道。你写给陆伯伯看。”
赵归跑进屋里,拿了一张纸和一支笔出来,蹲在地上,一笔一划地写了自己的名字。“赵”字写得很端正,“归”字写得有点歪,但比上次那张好了很多。“归”字的最后一笔没有拖那么长了,收住了。
陆述看着这个“归”字,看了很久。“归”是归来的归,归家的归,归心的归。赵简想归,想归洛都,想归家,想归心。但他不能归,因为他是朔方镇守使。朔方需要他,北疆需要他,大梁需要他。
“写得好。”陆述把纸折好,收进怀里。“这张纸,我带回去,给昌平王看。”
六月初一,陆述从朔方出发,去北狄。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
“陆相,您路上小心。”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赵简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赵简,你在朔方,我去北狄。你守城,我出使。天下太平了,我回来看你。”
当天晚上,陆述在帐篷里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五月初,骨笃请大梁使臣观礼那达慕。上遣臣往。五月中,臣出洛都,赴北疆。经太原、云中、朔方,见程务、周劭、赵简。程务瘦矣,周劭右手废矣,赵简瘸矣。赵归、赵念、赵望、赵安皆长矣。赵归书己名以献,字较前端正。臣携之,将归示昌平王。北疆诸将,皆老矣。臣亦老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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