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收兵

仗打完了,事情没完。

北狄撤过桑干河的当天下午,姬桓没有追击,也没有拔营,只是让人加固了营垒,把伤兵全部安置好,阵亡将士的遗体收敛起来。他说得很清楚:“北狄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可汗阿史那咄禄不是打了败仗就跑的人,他退回去,可能是重整旗鼓,也可能是调头去打程务。我们不能动,等消息。”

陆述这天没怎么合眼。他把战场上记的那些乱七八糟的纸片一张一张整理出来,按时间顺序排好,誊抄到一个新本子上。阵亡将士的名字,他一个一个核对,有的一时查不到,就先空着,等各营报上来再补。

他抄到半夜,手酸得握不住笔,但脑子里清醒得像泡在冰水里。一闭眼就是那些画面——盾墙被撞开时扬起的尘土,尉迟憬光着头在缺口处砍杀,秦擎甲胄上插着箭还在往前冲,那个两条腿都没了的年轻士兵嘴里含混不清地喊着什么。

他睁开眼,继续抄。

帐帘被人掀开,姬桓走了进来。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左臂上缠着新的白布,头发用一根布条束在脑后。脸上的血迹已经擦干净了,但颧骨上那道旧伤疤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清晰。

“还没睡?”姬桓在对面坐下,看了一眼案上摊着的那些纸。

“臣在整理名录。”陆述把一张写满名字的纸递给他,“阵亡将士的,还不全,各营还在报。”

姬桓接过去,看了一眼,没说话。他把纸放在案上,手指在纸边轻轻叩了两下。

“程务派人来了。”他说。

陆述抬起头。

“人刚到,在外面等着。”姬桓说,“你要不要一起听?”

陆述点了点头,跟着他出了帐。

程务派来的是个队正,姓王,三十来岁,脸上有一道从眉梢拉到下巴的刀疤,说话带着朔方口音。他跪在中军帐里,身上全是泥,靴子破了一个洞,露出里面发黑的脚趾。

“将军,程将军说,粮道已经切断了。北狄的粮草车队被我们烧了三百多车,剩下的往回撤了。可汗的中军昨天夜里就往北退了,程将军判断,他们不会再往南打了。”

姬桓问:“程务现在在哪?”

“在桑干河北岸,距离渡口大约八十里。程将军说,如果将军要追,他可以配合;如果将军不追,他想请示下一步的方略。”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站起来,走到舆图前,盯着桑干河以北那片标注着红色小旗的区域看了很久。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

“告诉程务,”姬桓转过身来,“原地待命,不要追击。派斥候往北探,每天一报。另外,让他把粮道切断的详细经过写成军报,三天之内送到我这里。”

王队正磕了个头,退出去了。

陆述问:“殿下不追?”

“追什么?”姬桓坐回凳子上,“北狄虽然退了,但主力未损。可汗带着两万多人往北撤,我们去追,两条腿追四条腿,追上了也打不动。再说,粮草本来就不够,再往北走,不用北狄打,我们自己先饿死了。”

陆述想了想,觉得有道理。

“那下一步怎么办?”

“等。”姬桓说,“等朝廷的旨意,等程务的消息,等北狄自己露出破绽。打仗不是只有冲和杀,更多的时候是在等。等对了,赢;等错了,输。”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深的疲惫。不是身体上的疲惫——虽然他的左臂确实伤得不轻——而是一种更深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累。陆述认识他不到一个月,但已经能从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读出一些东西了。比如现在,姬桓的眼睛下面有两团青黑,嘴唇发干,说话的时候偶尔会顿一下,像是一口气接不上来。

“殿下,”陆述说,“去睡吧。程务那边有消息,臣叫你。”

姬桓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站起来往帐外走。走到帐帘处,他忽然停下来,侧头说了一句:“你也别熬太晚。明天还有很多事。”

“臣知道。”

姬桓走了。陆述回到自己的帐中,继续抄那些名字。他抄到天快亮的时候,困得实在撑不住了,趴在案上眯了一会儿。梦里全是马蹄声,轰隆轰隆的,像打雷一样响。他想睁开眼,但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怎么也睁不开。

三月二十七日,天亮之后,陆述被帐外的嘈杂声吵醒了。

他抬起头,脸上压出了一道纸印,嘴角还有干了的口水。他用手背擦了擦,站起来,掀开帐帘往外看。

营地里已经忙开了。士兵们在打扫战场——把北狄留下的刀枪收拢起来,把还能用的箭矢捡回来,把尸体抬到一处集中掩埋。有人从河边打水回来,挑着扁担,水桶晃晃悠悠的,洒了一路。炊事兵在煮粥,大铁锅架在露天的灶上,热气腾腾的,米香混着柴火味飘得到处都是。

陆述去中军帐找姬桓,人不在。亲兵说他去伤兵营了。

伤兵营设在营垒最里面,用几十顶帐篷拼成一片。陆述走进去,那股味道差点把他顶出来——血腥味、药味、脓水的臭味、汗酸味,混在一起,浓得像一堵墙。他忍着恶心往里走,在一顶大帐里找到了姬桓。

姬桓正蹲在一个伤兵面前。那伤兵年纪不大,脸上还有少年人的圆润,但左眼上面缠着厚厚的布,布上渗出一大片暗红色的血。他躺在草席上,右眼半睁着,看见姬桓蹲下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叫什么名字?”姬桓问,声音不高不低。

“周……周满仓。”少年的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哪营的?”

“第三营……弓弩手。”

姬桓点了点头,伸手在他没受伤的那半边脸上轻轻拍了一下:“你射得很好。昨天我看见了,你一个人射倒了三个北狄兵。”

周满仓的右眼忽然涌出泪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流进耳朵里。他没有哭出声,只是眼泪止不住地流。

“将军,”他的声音在发抖,“我的眼睛……还能看见吗?”

姬桓沉默了一息,说:“军医说了,箭没伤到眼珠,是眼皮被划开了。缝好了就能长上,不影响看东西。”

周满仓的嘴唇哆嗦了几下,终于哭出了声。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着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呜咽,像一只受伤的小动物。姬桓蹲在那里,没有走开,也没有再说话,只是把手放在他的肩膀上,就那么放着。

陆述站在帐帘处,看着这一幕,鼻子忽然酸了一下。他掏出笔,在纸上写了一句话:“三月廿七,昌平郡王至伤兵营,慰士卒周满仓。满仓泣,王抚其肩良久。”

写完之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走了进去。

姬桓站起来,看见他,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两人一起出了伤兵营,站在外面的空地上。太阳已经升起来了,照在身上暖洋洋的,和伤兵营里的气味完全是两个世界。

“殿下,”陆述说,“臣想把伤兵的名录也整理一份。阵亡的要记,受伤的也要记。朝廷抚恤的时候用得上。”

姬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赞许,更像是一种确认——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人。

“好。”他说,“我给你派两个人帮忙。”

上午,陆述带着两个识字的文书开始清点伤兵。一个帐篷一个帐篷地走,一个人一个人地问。名字、年龄、籍贯、所属营伍、伤在哪里、轻重程度,一项一项登记在册。

他走到一顶帐篷前,里面躺着一个老兵,四十来岁,脸上全是褶子,左手齐腕断了,断口处用布包着,布上全是干了的血。老兵靠在一卷被褥上,嘴里叼着一根草,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

“大人,您是来登记的吧?我帮您省点事——我叫陈大用,河东道忻州人,第四营伍长,左手没了。”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认出这个人——就是那天晚上在河边把自己的干粮分给新兵的那个老兵。

“陈大用,”陆述蹲下来,在册子上写下他的名字,“你的手是怎么伤的?”

“被北狄的马刀砍的。”陈大用把断腕抬起来晃了晃,像是炫耀一件战利品,“那家伙想砍我脑袋,我一挡,手没了,脑袋还在。划算。”

陆述看着他那只断腕,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看着陈大用那副满不在乎的表情,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划算。”陆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在册子上写下“左腕断”三个字,笔尖顿了顿,又在后面加了一句——“神色自若,言笑如常。”

陈大用不知道他在后面加了什么,但看见他写完了,就说:“大人,我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虽然手没了,但嘴还在。我可以在辎重营帮忙,搬搬东西、喂喂马,都能干。别把我赶回去,我不想回去。”

陆述看着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想起洛阳城里那些二十出头就喊着“致仕”的官员,想起那些在朝堂上吵来吵去却什么都不干的大臣,再看看眼前这个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的老兵,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很荒诞。

“我不会赶你回去。”陆述说,“但你得先把伤养好。”

陈大用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一颗的门牙。

中午,陆述回到帐中,把上午登记的名录整理了一遍。伤兵一共四百一十五人,其中重伤一百六十二人,轻伤二百五十三人。他把数字抄在一张纸上,准备晚上报给姬桓。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他放下笔,走出去,看见营门口围了一群人。他走过去,挤进人群,看见一个浑身是泥的斥候跪在地上,正在跟周劭说什么。斥候的脸被晒得脱了皮,嘴唇干裂出血,嗓子哑得几乎听不清在说什么。

“……程将军……程将军说,北狄可汗的大营已经撤到了三百里外,粮道彻底断了。可汗派了使者去程将军那里,说要议和……”

“议和?”周劭皱起眉头,“北狄人议和?”

“是,使者说,可汗愿意退兵,但要朝廷开放边市,准许互市。”

周劭冷笑了一声:“打了败仗就想议和?哪有那么便宜的事。”

他没有擅自做主,把斥候带到了姬桓面前。

姬桓听完斥候的禀报,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沉默了片刻,说:“告诉程务,议和的事,他不要管,也不要回复使者。让使者去洛都,朝廷自会处置。他的任务是守住桑干河北岸,不要让北狄再打回来。”

斥候领命去了。

陆述问:“殿下觉得,朝廷会同意议和吗?”

姬桓看了他一眼:“会。裴敦巴不得议和,这样他就不用再拨粮草了。崔俨虽然主战,但仗打完了,他也没理由再吵。两边都会同意。”

“那殿下呢?殿下同意吗?”

姬桓没有直接回答。他走到舆图前,手指在桑干河以北画了一个圈:“北狄这次南下,虽然退了,但主力还在。议和只能管一时,管不了一世。过两年,他们缓过劲来,还会再来。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朝廷能在北疆屯田、筑城、练兵,用十年时间,把边防线往前推三百里。推到阴山以南,让北狄的牧场缩回去。那时候,他们想打也打不动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遥远的事。但陆述听出了那平淡底下的东西——不是野心,不是狂妄,而是一种很深的、很沉的责任感。这个人不只是想打赢这一仗,他想的是十年后、二十年后的事。

“殿下这些想法,有没有跟朝廷提过?”陆述问。

“提过。”姬桓说,“我回洛都之前,给兵部上过一道条陈,说的就是边防线的事。兵部批复了八个字——‘所请之事,容后再议’。‘容后再议’的意思就是‘不用再提’。”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说:“等回洛都,臣帮殿下再提一次。”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臣是起居郎,”陆述说,“起居郎的奏折,可以直接到御前。兵部可以压,中书省可以拦,但起居郎的奏折,没有人能拦。”

姬桓盯着他看了几息,然后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不怕得罪人?”

“臣已经得罪了很多人。”陆述说,“不差这一个。”

姬桓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这一次,陆述看清楚了——那不是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而是真真切切的一个笑。很淡,很短,像是风沙中偶尔露出来的一小块石头,但确实是笑。

“好。”姬桓说,“等回洛都,我们一起提。”

下午,陆述在帐中写行军记录的时候,听见外面有人喊他的名字。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站在帐外,手里捧着一个粗陶碗,碗里装着几个烤得焦黑的饼子。

“陆大人,”少年的脸被灶火熏得黑乎乎的,一双眼睛又大又亮,“我是伙房的,姓孙,大伙都叫我孙大灶。将军说让给您送点吃的,说您一天没吃饭了。”

陆述这才想起来,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了一碗粥。他接过碗,拿起一个饼子咬了一口,饼子外面烤焦了,里面还是半生的,有一股碱味,但热乎乎的,咽下去之后胃里暖洋洋的。

“替我谢谢将军。”陆述说。

孙大灶咧嘴笑了笑,跑了。

陆述端着碗站在帐外,一边啃饼子一边看远处的桑干河。河水比昨天平稳了许多,浑浊的黄色在夕阳下泛着暗金色的光。河面上有几只水鸟在低飞,白色的翅膀一上一下的,像是在跳舞。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昨天在战场上,姬桓握着他的手说了一句话——“你记下的每一个字,都是这些将士用命换来的。”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饼子,又看了看远处那些正在掩埋尸体的士兵,然后把饼子三口两口吃完,回到帐中,继续写。

他写道:“三月廿七,战事已歇,北狄退三百里。昌平郡王不追,整军待命。伤兵四百余,阵亡七百余,皆已登记在册。臣食饼一枚,味虽不佳,然腹中暖矣。”

写完,他搁下笔,把本子合上。

帐外,天快要黑了。营地里点起了火把,一团一团的,像散落在黑暗中的星星。远处传来士兵们唱的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旋律悠长,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

陆述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听着那歌声,慢慢地,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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