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待命

战后第三天,营地里开始有了些活气。

不是说之前没有活气——之前也有,只是那种活气是绷着的,像一根拉到极限的弦,随时会断。现在仗打完了,北狄也退了,弦松下来,人才像个人样。有人在营门口空地上摔跤,围了一圈人起哄;有人蹲在帐后头补衣服,针脚歪歪扭扭的,但补得很认真;还有人在写家信,把纸垫在膝盖上,咬着笔杆想词儿,写了又划,划了又写。

陆述从伤兵营出来,路过一顶帐篷,听见里面有人在笑。他探头看了一眼,是几个轻伤的士兵围坐在一起,中间放着半壶酒,你一口我一口地传着喝。其中一个缺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但嗓门最大,正在讲他怎么用刀背把一个北狄兵从马上拍下来。讲到精彩处,几个人一起笑,笑得伤口疼,又龇牙咧嘴地捂着。

陆述没有打扰他们,继续往前走。

他手里拿着一本册子,是这两天整理出来的伤亡名录。阵亡的最终确认是七百八十九人,重伤的一百九十四人,轻伤的三百二十二人。他把每一个人的名字、籍贯、所属营伍、伤亡情况都写得清清楚楚,后面还附了一栏备注,记的是他从各营打听到的一些细节——比如谁在战场上救了谁,谁在断粮的时候把自己的干粮分给了别人,谁在盾墙被撞开的时候第一个顶上去。

这些备注不是朝廷要求的内容,但他觉得应该记下来。一个人死了,不能只留下一个名字。名字太轻了,风一吹就没了。得让人知道他是怎么死的,死之前在做什么,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他走到中军帐前,姬桓正好从里面出来。

“殿下,伤亡名录整理好了。”陆述把册子递过去。

姬桓接过去,翻开看了几页,目光在各营的数字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翻到备注那一栏。他的目光在那些小字上停了一会儿,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把册子还给了陆述。

“收好。”他说,“回洛都之后,呈给兵部和户部。抚恤的事不能拖,拖久了,家属拿不到钱,会出乱子。”

“臣明白。”

姬桓往营门口走,陆述跟在他身后。两人一前一后,中间隔着两三步的距离,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走着。营地里的人见了姬桓,有的站起来行礼,有的只是点点头喊一声“将军”,姬桓也一一回应,不像在洛阳时那样冷淡。

陆述注意到,姬桓在营地里走路的方式和在洛阳不一样。在洛阳,他走路像一把刀,笔直、锋利,带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但在这里,他的步子慢一些,腰背也没有绷得那么紧,偶尔还会停下来跟士兵说两句话——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慰问,就是很平常的、拉家常式的几句。比如“你家里哪的”、“当几年兵了”、“伤好了还想不想打”。

他问一个断了三根手指的士兵“还想不想打”,那士兵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将军,只要您还在北边,我就打。”

姬桓点了点头,没说什么,继续往前走。

陆述跟在后面,心里头忽然涌上一个念头——这些士兵愿意跟着姬桓卖命,不是因为他是郡王,不是因为他是大总管,而是因为他真的把他们当人看。不是当棋子,不是当耗材,是当活生生的人。这个念头让他觉得踏实,又觉得心酸。踏实的是,跟着这样的人不会错;心酸的是,这本该是最基本的,在别处却成了稀罕事。

两人走到营门口,站住了。

营门外是一片开阔地,再往南是来时的官道。官道两侧的杨树刚抽出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沙沙响。远处有几个人影在移动,走近了看,是几个老百姓,赶着牛车,车上堆着些坛坛罐罐。

斥候迎上去盘问了几句,回来禀报:“将军,是怀仁县的百姓。听说北狄退了,回来看看能不能把地种上。”

姬桓沉默了一会儿,说:“让他们过来。”

几个老百姓赶着牛车走近了,看见营门口站着一个穿甲胄的将军,旁边站着一个穿青袍的文官,都愣住了。领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农,脸上沟壑纵横,手背上全是皲裂的口子。他怯生生地看了看姬桓,又看了看陆述,不知道该跪该站。

“这是昌平郡王、北路大总管。”陆述上前一步,替他们介绍。

老农扑通一声跪下了,后面几个人也跟着跪下。老农的声音发颤:“郡王,小民……小民是怀仁县王家庄的,姓王,叫王老栓。北狄人来的时候,小民带着一家老小跑到山里躲了半个月。前天听说朝廷打了胜仗,北狄退了,小民这才敢回来。家里的地还没种,要是再不种,今年就没收成了……”

姬桓蹲下来,跟他平视:“你们村还有多少人?”

王老栓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跑的时候有四十多口,回来的……小民还没进村,不知道。”

“北狄人在你们村杀过人吗?”

“杀过。”王老栓的眼圈红了,“隔壁赵家的儿子,二十出头,刚娶了媳妇,没来得及跑,被北狄人砍死在院子里。赵家儿媳妇……被糟蹋了,后来自己吊死了。”

姬桓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他站起来,转头对身后的亲兵说:“派一队人去王家庄,看看还有没有活着的百姓,帮忙把地翻了。另外,从辎重里拨十石粮,分给回来的人。”

亲兵领命去了。王老栓又跪下磕头,被姬桓一把拽住胳膊拉了起来。

“不用磕头。”姬桓说,“回去种地吧。今年种上了,秋天才有收成。”

王老栓抹着眼泪,千恩万谢地赶着牛车走了。

陆述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他看着王老栓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忽然说了一句:“殿下,臣以前在渭源的时候,也有过这样的事。北狄退了,百姓回来,地已经荒了,房子已经烧了,人已经没了。剩下的人咬着牙从头开始,种地、盖房、生孩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但其实什么都发生了,只是日子还要过下去。”

姬桓侧头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两人在营门口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到头顶,才转身回去。

下午,斥候送来了程务的第二封军报。

军报上说,北狄可汗的主力已经撤到了阴山以北,粮道彻底断了,短时间内不可能再南下。程务请示下一步行动——是撤回桑干河南岸,还是继续留在北岸待命。

姬桓看完军报,没有立刻做决定。他把舆图摊开,手指在桑干河以北画了一条线,从东到西,划了整整一道。

“程务现在的位置在这里。”他指了一个点,“距离渡口八十里。如果让他撤回来,北岸就空了,北狄可能趁机再占回来。如果让他留在北岸,粮草补给又是个问题。我们的粮草本来就不够,再分一部分给他,撑不了几天。”

陆述站在旁边,看着舆图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地名和标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殿下,”他开口说,“臣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对不对。”

“说。”

“程将军不一定要撤回来,也不一定要留在原地。他可以往西移动,到云中一带。那里有旧城,可以据守,而且离河东道的粮仓近一些,补给比现在方便。如果北狄再南下,他在云中可以挡住西线的去路,和我们形成犄角之势。”

姬桓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一丝意外。

“你学过兵法?”

“没有。”陆述老实回答,“臣只是觉得,把人放在一个地方不动,不如放在一个既能守又能攻的地方。云中旧城,臣在渭源的时候听人说过,城墙虽然破了,但根基还在,修一修能住人。”

姬桓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陆述,你要是早生十年,到边关来,现在至少是个刺史。”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殿下,臣在渭源做了三年县令,已经觉得够苦了。边关的苦,臣怕是吃不了。”

姬桓没有笑,但他的眼睛里有了一点温度——不是热的那种,是温的,像冬天炉膛里将灭未灭的余烬。

“吃不了苦的人,不会在渭源守城。”他说,“吃不了苦的人,不会在箭底下还握着笔。你吃得苦,只是你自己不觉得。”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姬桓重新低头看舆图,手指在云中的位置点了点:“你说得对。云中旧城虽然破了,但地势好,易守难攻。我让程务移到云中去,既能守住西线,又不至于离补给线太远。”

他提起笔,给程务写了一封手令。字写得不快不慢,笔锋粗犷,不讲究章法,但每一笔都实实在在,没有虚的。写完之后,他折好,封上火漆,交给信使。

信使走了之后,帐中安静下来。

陆述坐在姬桓对面,两人隔着一张案。案上堆着文书、舆图、烛台、茶碗,乱七八糟的,像一个读书人久未收拾的书桌。

“殿下,”陆述忽然问,“如果朝廷的旨意来了,让殿下班师回朝,殿下打算怎么办?”

姬桓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帐顶。帐顶是用旧毡布缝的,补了好几个补丁,有一个补丁歪歪扭扭的,像是赶工时随便缝的。

“班师回朝是肯定的。”他说,“仗打完了,朝廷不会让我在北边待太久。我在边关待得越久,有些人就越睡不着觉。”

“那殿下回去之后呢?”

“交兵符,上奏折,等朝廷赏罚。”姬桓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打了胜仗,按理该赏。但赏什么、怎么赏,不是我说了算。有可能给我加个虚衔,把我放在洛阳养着;也有可能找个由头,削我的兵权,把我打发到哪个闲职上去。”

陆述听着,心里头有些堵。

他想起太子在东宫对他说的那些话——“父皇既想用他,又想防他。”现在看来,太子说得一点没错。朝廷对姬桓的态度,从头到尾就是四个字:用且防着。用他的本事打仗,防他的本事太大。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客气了?”姬桓看了他一眼,“讲。”

“臣觉得,殿下不应该只等着朝廷的赏罚。殿下应该主动上书,把北疆边防的事说清楚——需要多少兵、多少粮、多少年,一步一步怎么做。不要让朝廷觉得殿下只是一个会打仗的将军,要让朝廷知道,殿下想的是整个北疆的长治久安。”

姬桓看着他,没有说话。

“殿下之前说,提过条陈,兵部没有理。但那是战前,现在是战后。打了胜仗,殿下的话比战前有分量。如果这时候不提,等过几个月,朝堂上的人把这件事忘了,就再也没机会提了。”

帐中安静了好一会儿。

姬桓坐直了身子,把舆图推到一边,从案上拿起一张空白的纸,铺在面前。

“你说得对。”他提起笔,“我现在就写。”

陆述站起来,把烛台往他那边挪了挪,让光线更亮一些。

姬桓写的不是条陈,是一封奏折。他写得慢,不像写手令那样干脆利落,有些地方写了一半又划掉重写,有些地方停下来想很久才落笔。陆述站在旁边,没有看他在写什么,只是静静地等着。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姬桓搁下笔,把奏折拿起来吹了吹墨迹,递给陆述。

“你看看。”

陆述接过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奏折不长,但每一段都实实在在。第一段写北疆的形势——北狄虽然退了,但元气未伤,两三年后必卷土重来。第二段写边防的短板——兵不足、粮不够、城不坚、屯田不成规模。第三段写对策——建议在北疆设军镇、筑城寨、兴屯田、练乡兵,用十年时间把防线推到阴山以南。第四段写需要的资源——兵三万、粮每年十万石、钱每年五万贯,分三年拨付。第五段写自己愿意留在北疆,主持边防事务,“不求升迁,不避艰险,唯愿十年之后,北疆无虞”。

陆述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怎么样?”姬桓问。

“殿下,”陆述把奏折轻轻放在案上,“这份奏折递上去,朝堂上的人会怎么说,殿下想过没有?”

“想过。”姬桓说,“他们会说,我姬桓想拥兵自重,想割据一方,想在北疆当土皇帝。”

“殿下不怕?”

“怕什么?”姬桓的声音不高,但很硬,“我问心无愧。他们要怎么想,是他们的事。我能做的,就是把该说的话说出来。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陆述看着他那双幽深的眼睛,忽然觉得这个人有一种很笨的东西。不是笨拙,是一种不会转弯的、直来直去的、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东西。这种东西在官场上是最吃亏的,但在战场上是最好用的。可问题是,他不是只在战场上这样,他在哪里都这样。

“殿下,”陆述说,“臣帮殿下把这封奏折再润色一下。不该改的不改,但有些措辞可以调整一下,免得被人抓住把柄。”

姬桓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你看着改。”

陆述坐下来,拿起笔,把奏折从头到尾读了三遍,然后开始改。他没有改内容,只是把一些容易被人曲解的话换了一种说法。比如“不求升迁,不避艰险”改成“臣本边将,守土有责,非敢言功,唯愿尽职”。比如“十年之后,北疆无虞”改成“十年生聚,十年教训,边备充实,则北狄不敢南下而牧马”。

改完之后,他又读了一遍,觉得差不多了,递给姬桓看。

姬桓看完,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比我会说话。”

陆述摇了摇头:“不是会说话,是在洛阳待久了,知道那些人爱听什么、不爱听什么。殿下写的是实话,但实话有时候也需要穿件衣服,不然会冻着。”

姬桓没接话,把奏折折好,封上火漆,叫来信使,让他连夜送回洛阳。

信使走后,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陆述回到自己的帐中,点上灯,翻开行军记录,开始写今天的记录。

他写道:“三月廿八,程务军报至,北狄已退至阴山以北。昌平郡王命程务移驻云中,修城固守。王上奏折,陈北疆边防十事,言辞恳切。臣为润色数字。”

写完,他搁下笔,吹灭了灯。

黑暗中,他躺在榻上,听着帐外的风声。三月的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桑干河的水气和远处泥土的味道。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转着姬桓那封奏折里的几句话——“不求升迁,不避艰险”、“十年生聚,十年教训”。

十年。

一个人有几个十年?姬桓今年二十八,十年后三十八。他要把自己最好的十年扔在北疆,守着那些风沙和寒夜,守着那些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的老兵,守着那些被北狄烧了房子还要回来种地的百姓。

而朝堂上那些人,连一粒多余的粮都不肯给他。

陆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忽然想起父亲临终前说的那句话——“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

他以前觉得,父亲说的“记得”,是记得家族的历史,记得陆氏的忠烈。现在他明白了,父亲要他记得的,远不止这些。

他要记得的,是这片土地上每一个活着和死去的人。

是陈大用的断腕,是周满仓的眼泪,是王老栓跪在地上磕头时额头的泥土,是姬桓站在桑干河边说“那就只能赢”时那双没有退路的眼睛。

这些,他都要记得。

然后,写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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