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洛都的秋天终于来了。槐树的叶子从深绿变成浅黄,风一吹,簌簌地往下落,铺在青石板路上,踩上去沙沙响,像踩在碎纸上。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总能看见那些落叶从枝头飘下来,在地上堆成厚厚一层,又被风卷起来,散得到处都是。他想起北疆的秋天,北疆的秋天来得更早、更猛、更冷。九月的风就能把人吹透。姬桓在北疆过了十几个秋天,今年他在洛都,在昌平王府的后院里,种菜。
九月十二,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北疆的秋天很美,天高云淡,草黄马肥。颉利这个秋天没有来,他的骑兵在阴山以北放牧,马养得很肥,人养得很精神。他派了使者来云中,送了一百匹马、两百头牛、三百只羊,说是给大梁皇帝的“秋天问候”。使者还说,颉利可汗问大梁宰相陆述好,问他什么时候再来草原,他想他了。
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颉利想您了,下官也想您了。您什么时候再来云中?下官给您杀牛吃。”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着“您什么时候再来云中”这几个字,看了很久。程务想他了,颉利也想他了。他在洛阳,他们在北疆。他想去,但他不能去。他是宰相,朝堂上离不开他。皇帝离不开他,姬桓也离不开他。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懒,是腰疼得更厉害了。他蹲一会儿就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再继续。
“殿下,程务来信了。他说颉利想我了。他说他也想我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们想你了。你在洛都,他们在北疆。你去了,他们就不想了。但你去了,我就想你了。”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萝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臣不去。臣在洛都,陪您。”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九月十五,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秋天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黄得像金的。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黑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赵归现在每天去学堂,跟着老秀才读书,认了好几百个字,会背《三字经》了,还会背几首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草原上的秋天。天是蓝的,草是黄的,云是白的。她的画比以前好看了很多。赵简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来看一眼。
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简说,等他长大了,送他去云中当兵。程务说他是个好苗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将军。
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赵简的媳妇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想您了。下官也想您了。您什么时候再来朔方?赵归说他想您了。”
九月十八,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赵简来信了。他说赵归想我了。他说他也想我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他们想你了。你在洛都,他们在朔方。你去了,他们就不想了。但你去了,我就想你了。”
“臣不去。臣在洛都,陪您。”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不想让他再走了。
九月二十五,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很好,眼下没有青黑,嘴唇也不干。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
“陆相,北疆太平了。颉利不打了,程务守住了,周劭练好了,赵简有孩子了。你功不可没。朕要赏你。”
陆述跪下来,叩首。“陛下,臣不要赏。臣只想求陛下一件事。”
“说。”
“陛下,昌平王在洛都种了好几年的菜了。他老了,头发白了,腰也不好了。臣想请陛下让他去北疆看看,看看他守了十几年的地方,看看程务、周劭、赵简,看看赵简的孩子。”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准了。”
十月初一,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
“殿下,陛下准了。准您去北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然后他放下铲子,站起来,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东西,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什么时候走?”
“您想什么时候走,就什么时候走。”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明天。”
十月初二,姬桓从洛都出发,去北疆。陆述送到城门口。城门口的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姬桓穿着一件灰色短褐,脚上是一双布靴,包袱挂在肩上,鼓鼓囊囊的,里面装着刘厨娘烙的饼和煮的鸡蛋。他的腰不好,走路的时候微微弯着,但脊背还是挺直的,像一把没有鞘的刀。
“殿下,您到了北疆,给臣写信。”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十月初八,姬桓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愣了一下,然后跪下,叩首。
“殿下,您怎么来了?”
姬桓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我来看看你。”
程务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姬桓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那一拍很重,程务的肩膀矮了一下。
“程务,你老了。”
“殿下,您也老了。”
当天晚上,姬桓在军帐里和程务、周劭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姬桓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程务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周劭用左手吃饭,筷子用得比以前利索多了。
“周劭,你的左手越来越好了。”
“练的。”周劭把一块马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练了好几年了,从不会用到会用,从会用到好用。练着练着,就会了。”
十月十二,姬桓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姬桓从马车上下来,跪下,叩首。
“殿下,您怎么来了?”
姬桓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我来看看你的孩子。”
赵简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他没有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赵简带着姬桓回了家。赵简的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赵安。赵安在吃奶,看见姬桓,不吃了,瞪着眼睛看他。赵归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黑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露出里面的白棉花。赵念跟在赵归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画。赵望在院子里练拳。
“赵归,你过来。”姬桓蹲下来,朝他招手。
赵归跑过来,站在姬桓面前,仰着头看他。“殿下,我爹说您来,我还不信。”
姬桓摸了摸他的头。“你爹没骗你。”
赵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殿下,我会背诗了。我背给您听。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姬桓听着,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把赵归抱了起来。赵归很轻,轻得像一捆稻草。姬桓的腰不好,抱起来的时候疼了一下,但他没有松手,把赵归抱在怀里,抱了很久。
十月十五,姬桓从朔方出发,回洛都。赵简送到城门口,赵简的媳妇抱着赵安站在旁边,赵归骑着小马驹在草原上跑来跑去,赵念牵着娘的衣角不肯松手,赵望被赵简抱在怀里,啃着自己的拳头。
“殿下,您路上小心。”
姬桓伸出手,握住了赵简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一截食指的手。“赵简,你在朔方,我在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我来看你。”
十月二十,姬桓回到了洛都。陆述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青色的新袍子,是刘厨娘给他做的那件,洗得有些发白了,但很干净。腰间别着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站在风里,风吹得他的袍角猎猎作响。
“殿下,您回来了。”
姬桓从马车上下来,站在陆述面前,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回来了。”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陆述吃了三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
“殿下,北疆好吗?”
“好。程务老了,周劭老了,赵简老了。但他们都很好。赵归长大了,赵念会画画了,赵望会打拳了,赵安会跑了。他们都很好。”
陆述看着姬桓的眼睛,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走了很远的人,终于回到了家,心里踏实了。
“殿下,您好吗?”
姬桓看着他,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我很好。你在,我就很好。”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院子里,洒在那片菜地上,洒在韭菜、萝卜、白菜上,银白色的,像铺了一层霜。虫鸣声从墙角传来,唧唧唧的,像无数把细小的锯子在锯木头。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永安四年秋,昌平王赴北疆,观程务、周劭、赵简。程务老矣,周劭老矣,赵简老矣。然北疆在,城在,人在。昌平王归,谓臣曰:‘他们都很好。’臣问王:‘您好吗?’王曰:‘你在,我就很好。’臣捧读再三,泪不能止。臣与王,相识于北征,相知于边关,相守于洛都。风霜十四载,刀兵十四载,离合十四载。今北疆太平,天下安定。臣与王,皆老矣。然老亦何憾?天下太平,老亦心安。”
窗外,月亮很圆,很亮。月光洒在竹子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吹灭了灯,躺在榻上,听着窗外的虫鸣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没有做梦。他已经不需要做梦了。他要见的人,在身边;他要守的城,在身后;他要护的天下,在脚下。此生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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