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秋收

六月过完,洛都的夏天就到了最热的时候。槐树的叶子被晒得卷了边,知了在枝头叫得声嘶力竭,像一群快要渴死的人在喊救命。陆述每天出入政事堂,后背湿了干、干了湿,官袍上结了一层白色的汗碱,他也不换,换了也是白换。姬桓说他是宰相,要注意仪容,他说仪容是给别人看的,他忙得没时间给别人看。姬桓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刘厨娘给他做了一件新袍子,青色的,薄薄的,透气。陆述穿上新袍子,觉得轻快了不少,后背也不那么容易湿了。刘厨娘的手艺比以前好了,针脚密实,领口服帖。她做了这么多年衣服,从歪歪扭扭做到工工整整,做了一辈子,终于做好了。

七月初五,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北疆的夏天快过完了,秋天要来了。他让人把粮仓加固了,把马厩修好了,把城墙上的缺口补上了。他做好了过冬的准备,也做好了打仗的准备。颉利这个夏天没有动,他的骑兵在阴山以北放牧,马养得很肥,人养得很精神。他没有来,不是因为他不想来,是因为他不敢来。他怕打输了,部族不跟他了。

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老了,打不动了,但下官还能守。守到新兵练出来,守到周劭的左手刀更快,守到赵简的腿好了。守到颉利不敢来。”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程务说他自己老了,打不动了,但他的字比年轻时更有力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在纸上,拔不出来。不是他老了,是他的心更沉了。沉了,就稳了。稳了,就写得出稳的字。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的腰还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声。这些年来他已经学会了不吭声,疼也不吭声,冷也不吭声,饿也不吭声。他在边关学的,学了一辈子。

“殿下,程务来信了。他说他老了,打不动了,但他还能守。”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程务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但北疆还在。北疆在,我们就不能老。老了也要守。”

七月初十,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秋天快来了,天高云淡,草黄马肥。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灰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赵归现在每天去学堂,跟着老秀才读书,认了好几百个字,会背《三字经》了,还会背几首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草原上的秋天。天是蓝的,草是黄的,云是白的。她的画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颜色涂得均匀,线条画得流畅。赵简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来看一眼。

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简说,等他长大了,送他去云中当兵。程务说他是个好苗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将军。

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赵简的媳妇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这个夏天没有动。下官知道,他不敢动。他不敢动,下官就放心了。下官可以安心地看着赵归长大、赵念画画、赵望练拳、赵安跑了。”

七月十五,中元节。陆述去城外祭奠阵亡将士。他每年都来,带一壶酒,一沓纸钱,一炷香。今年他没有带酒,带了一封信,信是赵简写的。赵简在信上说,让孩子们替他给阵亡将士磕个头。陆述蹲在第一块墓碑前面,把信纸展开,铺在地上。风吹过来,信纸哗哗响,他用手按住,不让风吹走。

“赵石头,赵简来信了。他说他在朔方很好,让孩子们替你们磕个头。”

他把信纸折好,收进怀里,站起来,看着那些墓碑。一排一排的,像一支沉默的军队,站在夕阳下,影子拉得很长。他站了很久,久到太阳落了山,久到月亮升起来,久到露水打湿了他的袍角。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七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颉利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送请柬的。颉利要在草原上举行那达慕,邀请大梁的使臣去观礼。不是上次那种示威性的那达慕,是真正的、欢乐的、庆祝丰收的那达慕。他杀了牛羊,摆了酒宴,请了草原上最好的骑手、摔跤手、弓箭手。他要让大梁看看,北狄不是一个只会打仗的国家,北狄也有自己的文化、自己的传统、自己的骄傲。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颉利要举行那达慕,邀请大梁的使臣去观礼。他不是在炫耀,他是在示好。他说,你看,我的国家很好,我的百姓很快乐,我的草原很美丽。我不跟你打仗了,我想跟你做朋友。这是一个信号,一个从战争走向和平的信号。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颉利不打了,他的压力小了,人也就缓过来了。

“陆相,颉利要举行那达慕,邀请大梁的使臣去观礼。朕该派谁去?”

陆述想了想,说了一句让皇帝意外的话:“陛下,臣想去。”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去?你是宰相,你去了,颉利会觉得大梁重视他。重视他,他就更不敢打了。”

“陛下,臣不是为了让颉利不敢打,是为了让他不想打。他不想打了,北疆就太平了。北疆太平了,大梁就安了。”

七月二十五,圣旨下了。遣宰相陆述,赴北狄,观礼那达慕。陆述从洛阳出发的时候,带了一队随从,几个护卫,两个书吏,还有姬桓送他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缠得很紧,是他出发前重新缠的。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他已经不需要快了,颉利不打仗了,北疆太平了,他不急了。

八月初一,陆述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完了的、朴素的满足。

“陆相,您又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程将军,我又来了。”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和程务、周劭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陆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程务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周劭用左手吃饭,筷子用得比以前利索了,夹菜的时候没有再掉。

“周将军,你的左手越来越好了。”

“练的。”周劭把一块马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练了好几年了,从不会用到会用,从会用到好用。练着练着,就会了。”

八月初五,陆述从云中出发,去北狄。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相,您路上小心。”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程务的手。“程将军,你在云中,我去北狄。你守城,我出使。天下太平了,我们就不用来回跑了。”

八月初十,陆述到了北狄。颉利在大帐外面搭了一个很大的棚子,棚子底下铺着红地毯,地毯上摆着矮桌、马奶酒、烤全羊、奶酪。他穿着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貂皮帽,坐在主位上,看见陆述走来,站起来,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比上次多了一些温度——像一个刚交到新朋友的人,想热情一点,但又怕太热情了让人觉得假。

“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

陆述走到他面前,拱手,弯腰。“大梁使臣陆述,见过可汗。”

颉利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自己旁边。“你坐这里。你是我的贵客。”

那达慕很热闹。赛马、摔跤、射箭,一项接一项。草原上的骑手们骑着骏马,在草原上飞驰,马蹄声像打雷一样。摔跤手们光着膀子,在空地上扭打在一起,摔得尘土飞扬。弓箭手们骑在飞奔的马背上,拉弓搭箭,射向远处的靶子,箭矢嗖嗖地飞出去,有的射中靶心,有的射偏了。陆述看得很认真,每一个项目都看完了。颉利在旁边给他讲解,这个是干什么的,那个是怎么玩的,这个是哪个部落的,那个是哪个勇士。他讲得很起劲,像一个在介绍自己家乡的导游。

当天晚上,颉利在大帐里单独召见了陆述。没有随从,没有翻译,只有两个人。颉利倒了两碗马奶酒,推给陆述一碗,自己端着一碗,喝了一大口。

“陆述,我问你一件事。”

“可汗请说。”

“你们大梁的皇帝,恨不恨我?”

陆述看着颉利的眼睛,那双又大又亮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担忧,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做错了事的孩子,问大人“你生不生气”,怕大人说生气,又怕大人说不生气。

“可汗,大梁的皇帝不恨您。他只想跟您做朋友。”

颉利沉默了很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朋友。我阿布说,跟大梁做朋友,比跟大梁打仗划算。我阿布说得对。”

八月十五,中秋节。陆述在北狄过的中秋。颉利让人做了月饼,不是大梁那种红枣馅的,是草原上那种奶豆腐馅的,白白胖胖,奶味很重。陆述吃了一个,不太习惯,但很好吃。颉利也吃了一个,咬了一口,皱了皱眉,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们大梁的月饼,好吃。这个,不好吃。”

陆述笑了,把自己手里没吃完的月饼放下。“可汗,您去过洛都,就知道了。洛都的月饼,比这个好吃多了。”

颉利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我没去过洛都。我阿布也没去过。我们北狄的可汗,都不去洛都。去了,就怕回不来了。”

陆述看着他的眼睛。“可汗,您去了,一定能回来。大梁的皇帝,不会扣留您。”

颉利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我不信。但我信你。”

八月十八,陆述从北狄出发,回大梁。颉利送他到帐外,看着他上了马车。他站在风里,金色的袍子在风中飘动,貂皮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他没有笑,也没有说话,只是站着,像一棵种在草原上的树。

“陆述,你什么时候再来?”

陆述掀开车帘,看着他。“可汗,您什么时候请我,我就什么时候来。”

颉利笑了,那笑容是真心的、发自内心的笑,像一个孩子得到了想要的礼物。他伸出手,朝陆述挥了挥。

八月二十二,陆述回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笑了。

“陆相,您回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程将军,我回来了。颉利说,他想去洛都。他说他不信大梁的皇帝,但他信我。”

程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他信您。您是他朋友。”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臣从北狄回来了。颉利说他想去洛都。他说他不信大梁的皇帝,但他信臣。臣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担心。”

八月二十五,陆述回到了洛都。城门口没有人迎接。他悄悄地回来,悄悄地进城,悄悄地回了政事堂。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颉利挥手的姿势——金色的袍子,貂皮帽,又大又亮的眼睛。他看着自己的手,挥了挥,笑了。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

“殿下,臣回来了。”

姬桓放下手里的白菜,站起来,看着陆述。“颉利怎么说?”

“他说他想去洛都,他说他不信大梁的皇帝,但他信臣。”

姬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他信你。你是他的朋友。朋友,比皇帝可信。”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八月,臣赴北狄,观那达慕。颉利亲为解说,甚详。中秋,颉利与臣食月饼,曰大梁月饼好吃。臣笑。颉利曰:‘我没去过洛都。’臣曰:‘您去了,一定能回来。’颉利曰:‘我不信。但我信你。’臣归,告昌平王。王曰:‘他信你。’臣知,信,比什么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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