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归去来

陆述从北狄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五月下旬了。草原上的夏天来得猛,去得也快。他去的时候草才刚没过马蹄,回来的时候已经长到马肚子了。风一吹,草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颉利送了他一匹马,白色的,很高大,鬃毛像雪一样白。颉利说这是草原上最好的马,日行千里,夜行八百。陆述没有骑,让护卫牵着。他骑的是乌骓,乌骓老了,走不快了,但稳当。他舍不得换,乌骓跟了他好多年,从北征的时候就跟着他,去过云中,去过朔方,去过河东,去过草原。它老了,他也老了。两个老的,慢慢走,不急。

五月二十八,陆述回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笑了。那笑容不苦不甜,带着一种把事情办完了的、朴素的满足——颉利不打了,北疆太平了,他可以安心地守城了。

“陆相,颉利怎么说?”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他说,他不打了。他说,他打不过大梁。他说,他想跟大梁做朋友,不做敌人。”

程务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朋友?北狄人也会说朋友?”

“他学的。骨笃教他的。骨笃说,跟大梁做朋友,比跟大梁打仗划算。”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长,写了颉利的帐篷、颉利的马奶酒、颉利的笑声。写了颉利送他的那匹白马,写了乌骓老了走不动了。写了程务笑了,周劭用左手吃饭,赵简的孩子长大了。他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殿下,臣要回来了。您在洛都,等臣。”

六月初一,陆述从云中出发,回洛都。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相,您路上小心。”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程务的手。“程将军,你在云中,我回洛都。你守城,我守朝。天下太平了,你来洛都看我。”

六月初五,陆述到了朔方。赵简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腰里系着皮带,手里没有握刀。他的腿还瘸着,站在风里,身子微微往一边歪。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跪下,叩首。

“陆相,您回来了。”

陆述蹲下来,扶住他的胳膊。“赵简,你起来,地上烫。”

赵简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转。他没有哭,忍住了。

“赵简,你的孩子呢?”

“在家。赵归上学了,赵念在画画,赵望在练拳,赵安在吃奶。”

陆述笑了。“带我去看看。”

赵简带着陆述回了家。赵简的媳妇站在门口,怀里抱着赵安。赵安在吃奶,看见陆述,不吃了,瞪着眼睛看他。赵归从屋里跑出来,穿着一件白色的棉袄,袖子长了一截,挽起来,露出里面的白棉花。他长大了,比以前高了一截,脸也长开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圆了。赵念跟在赵归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画,画上画着六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原上。赵望在院子里练拳,一拳一拳的,打得很认真,额头上全是汗。

“赵归,你过来。”陆述蹲下来,朝他招手。

赵归跑过来,站在陆述面前,仰着头看他。“陆伯伯,我爹说您去北狄了,我还不信。”

陆述摸了摸他的头。“你爹没骗你。”

赵归咧嘴笑了,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陆伯伯,我会背诗了。我背给您听。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陆述听着,眼眶红了。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赵归不懂这首诗的意思,但他会背。他长大了,会懂了。懂了,他就会知道,他爹在北疆守了这么多年,穿的是金甲,守的是大梁,不破楼兰终不还。楼兰破了,他爹还不还?他不知道。

六月十二,陆述回到了洛都。城门口没有人迎接。他没有通知任何人,悄悄地回来,悄悄地进城,悄悄地回了政事堂。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草原的绿色。风吹草低见牛羊,诗里是这么写的。他看见了,草很低,牛羊很多,牧人的歌声在草原上飘得很远。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王府的门开着,刘厨娘在院子里晒被子,看见陆述进来,咧嘴笑了,指了指后院。陆述穿过前院,走进后院,看见姬桓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穿着一件灰色短褐,头发用布条束着,鬓角的白发在阳光下白得刺眼。

“殿下,臣回来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然后他放下铲子,站起来,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回来了。颉利怎么说?”

“他说他不打了。他说他打不过大梁。他说他想跟大梁做朋友,不做敌人。”

姬桓沉默了片刻,伸出手,握住了陆述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节粗大的手。“好。”

当天晚上,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一桌子菜,韭菜盒子、炖羊肉、炒青菜、豆腐汤。姬桓吃了两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陆述吃了三个韭菜盒子,喝了一碗汤。

“殿下,颉利送了我一匹马。白的,很高大,鬃毛像雪一样白。”

“你骑了吗?”

“没有。我骑的是乌骓。乌骓老了,走不快了,但稳当。我舍不得换。”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乌骓跟了你这么多年,跟出了感情。有感情,就舍不得。舍不得,就是好的。”

六月十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颉利的使者又来了,这次是来送赔偿的。一千匹马、两千头牛、三千只羊,浩浩荡荡地赶到了云中城下。使者跪在程务面前,说颉利可汗说话算话,说了赔就赔,一文不少,一只不欠。

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颉利赔了,北疆的百姓满意了。他们满意了,下官就满意了。”

六月十八,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夏天很美,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赵归又长高了,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白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朵云。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草原上的夏天。赵望又学了一套拳。赵安会跑了。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知道,您在洛都很好。您很好,下官就很好。”

六月二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

“殿下,程务来信了。颉利赔了,一千匹马、两千头牛、三千只羊。赵简来信了。赵归长高了,赵念画画了,赵望练拳了,赵安会跑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他们都很好。程务很好,周劭很好,赵简很好。北疆很好。大梁很好。”

陆述看着姬桓的侧脸,那道旧伤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您好吗?”

姬桓沉默了片刻,放下萝卜,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动,不是高兴,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被人问起“你好吗”的人,想了好一会儿,不知道该怎么答。

“我很好。”姬桓说,“你在,我就很好。”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五月,臣自北狄归。颉利送臣白马,臣未骑。臣骑乌骓,乌骓老矣,臣不舍。六月,颉利赔马、牛、羊于云中,程务受之。赵简自朔方来信,言子女长成。臣往王府,告昌平王。王曰:‘他们都很好。’臣问王:‘您好吗?’王曰:‘你在,我就很好。’臣闻之,泪不能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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