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夏汛

四月初,颉利真的没有再来了。他的骑兵撤回了阴山以北,连斥候都少了大半。以前每天七八拨,现在两三天才来一拨,也不靠近城墙,远远地张望一眼就掉头跑了。程务在信上说,颉利不是怕了,是在算账。他算了算,骚扰一次,大梁打一次;打一次,他死几百人;死几百人,他的部族就不高兴;不高兴,他就不敢再打。他在算,划算不划算。算了半天,觉得不划算,就不打了。

陆述在政事堂把程务的信看了两遍,把信纸折好,收进抽屉里。颉利不打了,不是因为他怕大梁,是因为他打不起。他的部族要放牧,要养马,要过日子。打仗死人,死人了,部族就不跟他了。不跟他了,他就不是可汗了。他不是骨碌,骨碌打了十几年,打出了一身威望,部族服他。颉利刚当上可汗,威望不够,不敢打。打了,输了,威望就没了;不打了,怂了,威望也没了。打与不打,他都难。陆述忽然觉得颉利有点可怜。一个可汗,被自己的部族绑着手脚,想打打不了,想和和不甘心,卡在中间,上不去,下不来。

四月十二,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夏天来了,天蓝得像染的,草绿得像泼的。颉利不来了,草原上太平了,牧民们赶着牛羊,从冬营地搬到夏营地,一路上唱着歌,歌声在草原上飘得很远。赵归又长高了,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白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朵云。他现在每天去学堂,跟着老秀才读书,认了好几百个字,会背《三字经》了,还会背几首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他爹就是穿金甲的将军,守在北疆,保卫大梁。他长大了也要当将军,像他爹一样守北疆。

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草原上的夏天。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羊是白的。她的画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颜色涂得均匀,线条画得流畅。赵简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来看一眼。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简说,等他长大了,送他去云中当兵。程务说他是个好苗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将军。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赵简的媳妇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不来了。下官知道,他不是不来,是不敢来。他不敢来,下官就放心了。下官可以安心地看着赵归长大、赵念画画、赵望练拳、赵安跑了。”

四月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种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的腰还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声,只是偶尔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阳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鬓角的白发上,白得刺眼。

“殿下,赵简来信了。他说颉利不来了。他说他可以安心地看着孩子长大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赵简现在越来越会说话了。以前他不会说这些话,他只会说‘下官明白’。”

“他也会说‘下官明白’。但他现在会说更多了。”

姬桓沉默了片刻,说了一句让陆述记了一辈子的话:“赵简在朔方守了好几年,守成了家。有了家,就有了牵挂。有了牵挂,就不想死。不想死,就会好好活着。好好活着,比什么都强。”

四月二十,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的脸色比前段时间好了一些,眼下的青黑淡了,嘴唇也不那么干了。他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常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

“陆相,颉利不来了。北疆太平了。”

“陛下,颉利不是不来了,是不敢来。他怕打输了,部族不跟他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他怕打输了,部族不跟他了。朕怕打输了,大梁就完了。朕跟他,都在怕。”

“陛下,您不用怕。大梁有兵、有将、有粮、有钱。颉利打不赢。”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笑了。“你说得对,朕不用怕。”

四月二十五,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颉利派使者来了,这次不是来要东西的,是来道歉的。使者跪在程务面前,说颉利可汗为之前烧村杀民的事深感愧疚,愿意赔偿大梁的损失。赔偿是——一千匹马、两千头牛、三千只羊。使者还说,颉利可汗想与大梁皇帝会面,在边境上,不见大臣,只见皇帝。两个人,面对面,谈一谈。

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不知道颉利为什么要见陛下。下官怕他有诈,但又怕他是真心。下官不敢做主,请陆相定夺。”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颉利要见永安帝,在边境上,不见大臣,只见皇帝。他为什么要见?是真心讲和,还是另有所图?他在试探,试探大梁皇帝的胆量——敢不敢来,来了,他就敬;不来,他就欺。

当天下午,陆述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颉利要见朕。在边境上,不见大臣,只见皇帝。你怎么看?”

陆述坐下来。“陛下,臣以为,您不能去。”

“为什么?”

“因为颉利不可信。他说道歉,也许是真的;他说赔偿,也许是真的;他说会面,也许是真的。但他翻脸,也会是真的。陛下是大梁的皇帝,不能以身犯险。”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不去,颉利会怎么说?他会说大梁皇帝胆小如鼠,不敢见他。说了,他的部族就更服他了。服他了,他就更不把大梁放在眼里了。”

“陛下,您不去,臣去。臣替您去见颉利。他不是要见大梁的皇帝吗?臣不是皇帝,但臣是大梁的宰相。宰相见可汗,不丢人。”

皇帝看着他,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你说得对。宰相见可汗,不丢人。”

五月初一,圣旨下了。遣宰相陆述,赴北疆,与颉利可汗会面。陆述从洛都出发的时候,带了一队随从,几个护卫,两个书吏,还有姬桓送他的那把刀。刀鞘上的布条已经灰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缠得很紧,是他出发前重新缠的。乌骓走在最前面,蹄子踩在官道上,得得得的,不急不慢。五月的风吹过来,暖洋洋的,带着麦苗和野花的香气。

五月初五,端午节。陆述在太原过端午。他没有进城,在城外的驿站里住了一夜。驿站的老吏给他端了一盘粽子,红枣馅的,糯米很黏,枣子很甜,咬一口,满嘴都是芦苇叶的清香。他吃了两个,喝了一碗雄黄酒,然后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臣在太原。端午节,吃了粽子,喝了雄黄酒。粽子很甜,酒很辣。臣想您了。”他没有把信寄出去,只是写给自己看。写完之后,折好,收进怀里,贴着胸口。

五月初十,陆述到了云中。程务在城门口等他,穿着一身旧铁甲,甲片上全是划痕和凹坑。他的左肩还是不太灵活,垂在身侧,像一根僵硬的木头。他看见陆述从马车上下来,抱拳,眼眶有些红。

“陆相,您来了。”

陆述下了马,站在程务面前,握住他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程将军,你又瘦了。”

“陆相,您也瘦了。”

当天晚上,陆述在军帐里和程务、周劭一起吃饭。饭菜很简单,糙米饭,炒青菜,一碗马肉汤。马肉炖得很烂,放了盐和几根不知名的野菜,不腥。陆述吃了两碗饭,喝了一碗汤。程务吃了一碗饭,喝了半碗汤。周劭用左手吃饭,筷子用得不太利索,夹菜的时候掉了好几次,他也不急,掉了就重新夹。

“周将军,你的右手还是不能用?”

“废了。”周劭把一块马肉夹起来,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废了好几年了,习惯了。”

陆述看着他缩在袖子里那只右手,喉咙发紧。他想起当年在桑干河边,周劭用这只手握刀,一刀一刀地砍,砍得刀卷了刃,换了新刀继续砍。这只手握过刀,握过箭,握过缰绳,握过战友的手。现在它缩在袖子里,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蜗牛。但它还在,没有断,没有烂,只是不能动了。不能动,也在。

五月十五,陆述从云中出发,去北狄。程务送到城门口,周劭送到城门口。风很大,吹得他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陆相,您路上小心。”

陆述伸出手,握住了程务的手,粗糙的、滚烫的、缺了两根手指的手。“程将军,你在云中,我去北狄。你守城,我出使。天下太平了,我回来看你。”

五月十八,陆述到了北狄。颉利在阴山脚下搭了一座大帐,比骨笃的金帐还大,还高,还气派。帐顶插着一面狼头大纛,白底黑纹,狼头张着嘴,露出锋利的獠牙。帐前站着一排骑兵,穿着铁甲,手里举着长矛,矛尖在阳光下闪着冷光。颉利坐在帐中,穿着一件金色的袍子,头上戴着一顶貂皮帽,眼睛很大,很亮,像两颗黑葡萄。他看着陆述走进来,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目光像鹰。

陆述走到他面前,拱手,弯腰。“大梁使臣陆述,见过可汗。”

颉利看着陆述,沉默了很久,忽然笑了。那笑容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个敢来见他的人,放心,又不放心。

“你来了。我听说,你是大梁的宰相。你们大梁的皇帝,为什么不来?”

“陛下国事繁忙,走不开。臣替陛下来。”

颉利盯着他看了几息,端起酒碗,喝了一口。“你们大梁的皇帝,怕我。”

陆述看着颉利的眼睛。“可汗,大梁的皇帝不是怕您,是敬您。敬您是一国之主,敬您是草原的可汗。敬,不是怕。”

当天晚上,陆述在大帐里和颉利一起吃饭。烤全羊、马奶酒、奶酪、奶茶。颉利吃得很豪迈,用手撕羊肉,用刀割肉,用手抓奶酪。陆述用刀割肉,用筷子夹菜。颉利看着他手里的筷子,笑了。

“你们大梁人,吃饭真麻烦。用手抓,多方便。”

陆述放下筷子,用手抓了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嚼了几下,咽下去。“可汗说得对,用手抓,方便。”

颉利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很大,震得帐中的烛火都跳了一下。他端起酒碗,朝陆述举了举,一饮而尽。

当天晚上,陆述在帐篷里给姬桓写了一封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殿下,臣见到了颉利。他比骨笃年轻,比骨笃壮,比骨笃贪。但他没有骨笃聪明。骨笃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他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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