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春冰

二月十八,北疆的雪终于化干净了。陆述之所以知道这个日子,不是因为他收到了程务的军报,而是因为姬桓在后院里说了一句“雪化完了,该翻地了”。那天傍晚他去了昌平王府,姬桓蹲在菜地边上,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泥土是湿的,黑黝黝的,散发着一股子生涩的、带着冰碴子味的气息。他翻得很慢,一铲子下去,挖出一块土,用手捏碎,扔在一边,再挖下一铲子。他的腰还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声,只是偶尔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

“殿下,程务来信了。”陆述蹲在菜地边上,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颉利的五千骑兵撤了。不是撤回去了,是撤到阴山以北去了。程务说,他们不是不打了,是在等。等草长起来,等马肥起来,等人养好精神。”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他们在等,我们也在等。他们在等草长,我们在等他们来。来了,打;不来,等。”

陆述看着姬桓的侧脸,那道旧伤疤在夕阳下泛着暗红色的光,像一条干涸的河。他忽然问了一句:“殿下,您怕不怕?”姬桓手里的铲子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翻土。他翻了几下,把铲子插在土里,抬起头,看着陆述。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犹豫,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看惯了生死的人,被问起怕不怕,想了很久,不知道该怎么答。

“怕。每一仗都怕。怕自己判断失误,怕士兵白白送死,怕打完之后不知道怎么面对那些阵亡将士的家眷。”他顿了顿,“但是怕归怕,该打的仗还是要打。”

陆述想起很多年前,在桑干河边,姬桓说过一模一样的话。那时候他还是起居郎,手里握着笔,蹲在土台子上,箭矢从头顶飞过。姬桓站在他身边,左臂上缠着白布,白布被血浸透了。他说怕不可怕,可怕的是因为怕而不敢做决定。这么多年过去了,姬桓还在说同样的话。他什么都没变,只是老了,头发白了,腰不好了,手也没有以前稳了。但他的心没变。

二月二十,颉利的使者到了云中。不是来下战书的,是来谈条件的。使者跪在程务面前,说颉利可汗愿意与大梁永结兄弟之好,年年遣使朝贺,岁岁互市通商。条件是——大梁每年赐绢十万匹、茶五万斤、粮五万石,比骨碌在世时翻了一倍。

程务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他把使者打发走了,连夜写了一封急报,派人送到洛阳。陆述在政事堂看到这份急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点着灯,把急报看了两遍,放在案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颉利的胃口比骨碌大得多,骨碌要五万匹绢,他要十万匹;骨碌要三万斤茶,他要五万斤;骨碌要三万石粮,他要五万石。他翻了一倍,不是因为他需要这么多,是因为他在试探大梁的底线——大梁给,他就赚了;大梁不给,他就打。给与不给,他都不亏。

第二天一早,陆述进宫面圣。永安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脸色很不好,眼下有青黑,嘴唇发干,整个人像一株被霜打了的庄稼,蔫蔫的。

“陆相,颉利要绢十万匹、茶五万斤、粮五万石。比骨碌多了一倍。朕该怎么办?”

陆述坐下来,看着皇帝的眼睛。“陛下,不能给。”

“为什么?”

“因为他要的不是绢、茶、粮。他是在试探大梁的底线。大梁给了,他就会觉得大梁软弱可欺。觉得大梁软弱可欺,他就会得寸进尺。今天要十万匹,明天要二十万匹;今天要五万斤,明天要十万斤;今天要五万石,明天要十万石。大梁给不起,他就打。”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不给,他也打。”

“他打,大梁不怕。大梁有兵、有将、有粮、有钱。他打不赢。打不赢,他就不会打。他只是在吓唬大梁。大梁不怕吓,他就吓不住。”

二月二十五,圣旨下。赐北狄可汗颉利,绢五万匹、茶三万斤、粮三万石,如骨碌旧例。多一文不给,多一斤不赐。使者带着圣旨去了云中,跪在颉利面前,念了一遍。颉利听完,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让使者听不懂的北狄话。使者回来之后,问了好几个人,才弄明白那句话的意思——“大梁的皇帝,比他爹硬。”

三月初一,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春天来了,雪化了,冰消了,草芽从地里钻出来了,嫩绿嫩绿的。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穿不下了,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蓝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苗。赵归现在每天去学堂,跟着老秀才读书,认了好几百个字,会背《三字经》了,还会背几首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

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草原上的春天。天是蓝的,草是绿的,花是红的。她的画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颜色涂得均匀,线条画得流畅。赵简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来看一眼。

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简说,等他长大了,送他去云中当兵。程务说他是个好苗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将军。

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鸭子。赵简的媳妇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要绢十万匹、茶五万斤、粮五万石。陛下给了五万匹、三万斤、三万石。颉利不满意,但他不会打。因为他知道,大梁不怕他。”

三月初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种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的腰还是不好,但他不吭声,只是偶尔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

“殿下,赵简来信了。他说颉利不满意,但他不会打。”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他当然不会打。他刚当上可汗,位子还没坐稳。打输了,他的位子就没了。他不敢打。”

“那他为什么要那么多?”

“因为他想要。想要,就要试试。试了,大梁不给,他就知道大梁不好欺负。知道大梁不好欺负,他就不敢欺负。”

三月十二,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颉利的骑兵又开始南下了。这次不是五千,是一万。分十路,每路一千人,在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来回穿插。不是试探,是骚扰。他们不攻城,不打仗,只是烧粮草、抢百姓、杀牧民。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颉利在玩火。他知道打不下云中,所以他不打。他知道烧粮草、抢百姓、杀牧民,大梁受不了。大梁受不了了,就会跟他谈判。谈判了,他就会要更多。

三月十五,陆述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皇帝的脸色很差,眼下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一株被晒蔫了的庄稼。

“陆相,颉利在烧粮草、抢百姓、杀牧民。朕该怎么办?”

陆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笏板。“陛下,臣有一个办法,但臣不敢说。”

“说。”

“派兵打他。”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停了一下。“打?他不是在攻城,他是在骚扰。派兵打他,他跑了;不派兵,他继续骚扰。打与不打,他都不亏。”

“陛下,派兵不是为了打他,是为了告诉他,大梁不怕他。他骚扰,大梁就打。他跑,大梁就追。他跑远了,大梁就不追。他再来,大梁再打。打几次,他就不敢来了。”

三月二十,圣旨下了。命北疆三镇出兵,驱赶骚扰的北狄骑兵。程务、周劭、赵简各带三千骑兵,分三路出击。颉利的一万骑兵被打散了,跑回了阴山以北。临跑之前,他们放了一把火,烧了云中城外的一个村子,烧死了十几个百姓,烧光了全村的粮食。

消息传到洛阳,陆述的手在发抖。十几个百姓,十几条命,十几户人家的天塌了。颉利不是在打仗,他是在杀人。杀的不是士兵,是手无寸铁的百姓。他杀百姓,不是为了打赢,是为了让大梁难受。大梁难受了,就会跟他谈判。谈判了,他就能要到更多。

三月二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他的动作比以前更慢了,不是偷懒,是腰疼得更厉害了。

“殿下,颉利烧了一个村子。烧死了十几个百姓,烧光了全村的粮食。”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他在激怒大梁。大梁怒了,就会打。打,他就跑。跑了,再来。来来回回,大梁疲了,他就赢了。”

陆述蹲下来,帮他把白菜抱起来,放进竹篮里。“臣知道他在激怒大梁。但臣不能看着百姓被他烧死,什么都不做。”

“你做了。你让程务、周劭、赵简出兵了。他们打了,颉利跑了。跑了,就不敢再来了。至少这个春天不敢来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二月,颉利遣使索绢、茶、粮,倍于骨碌。臣对上以不给,上赐如旧例。颉利不悦,然不敢打。三月,颉利遣万骑扰边,烧粮草,杀百姓。上遣三镇兵逐之,颉利遁。昌平王曰:‘他不敢再来了。’臣知,王非言颉利,乃言大梁。大梁硬,他就不敢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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