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永安四年。天还没亮,洛都城的鞭炮声就响成一片,噼里啪啦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豆子。陆述一夜没睡,坐在住处的小院里,看着天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丛竹子的叶子上结了霜,白花花的,像撒了盐。他呵出一口白气,在空气中散开,很快就没了。三年了,从永安元年到永安四年,三年时间,他从一个御史中丞变成了宰相,从一个文官变成了半个武将,从一个在朝堂上念册子的人变成了一个在草原上喝马奶酒的人。他变了,变了很多。鬓角有了白发,眼下有了皱纹,腰也不如以前直了。但他不后悔。后悔是留给有选择的人的,他没有选择。
正月初三,陆述收到了赵简从朔方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字迹比以前工整了很多。赵简在信上说,朔方的年过得很热闹。程务从云中来了,周劭也从云中来了,三个人在朔方喝了一顿大酒。程务喝多了,抱着赵简哭,说他老了,打不动了,说他想回洛都,想在洛都养老,想在洛阳看着赵归、赵念、赵望、赵安长大。周劭也喝多了,左手握着刀,在雪地里练了一趟刀法,刀光闪闪,雪花飞舞,很好看。赵简没有喝多,他还要看孩子。
赵归又长高了一截,棉袄的袖子短了,露出手腕。赵简的媳妇给他做了一件新的,青色的,穿在身上像一棵小树。赵归现在每天去学堂,跟着老秀才读书,认了好几百个字,会背《三字经》了,还会背几首诗。他最喜欢的一首诗是“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他爹就是穿金甲的将军,守在北疆,保卫大梁。他长大了也要当将军,像他爹一样守北疆。
赵念又画画了,画的是她的一家。六个人,手拉着手,站在草原上。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云是白的。她的画比以前好看了很多,颜色涂得均匀,线条画得流畅。赵简把那张画贴在墙上,每天晚上睡觉前看一眼,早上起来看一眼。
赵望又学了一套拳,打得虎虎生风。一拳打在沙袋上,沙袋晃了好几下。赵简说,等他长大了,送他去云中当兵。程务说他是个好苗子,好好练,以后能当将军。
赵安会跑了,跑起来摇摇晃晃的,像一只小企鹅。赵简的媳妇在后面追,怕她摔了。她跑几步就回头看娘一眼,笑一下,露出两颗小牙。
赵简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朔方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听说,颉利这个冬天没有动。他在等,等春天。春天来了,草长了,马肥了,他就会动了。下官也在等。等春天,等颉利,等打仗。下官不怕打仗,下官怕的是,打完仗之后,赵归不认识下官了。”
陆述看完这封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看了很久。赵简怕的是,打完仗之后,赵归不认识他了。一个在边关守了这么多年的将军,不怕死,怕儿子不认识自己。他把信折好,收进抽屉里,铺开纸,给赵简写了一封回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赵简,仗打完了,你就回洛都。赵归不认识你,你教他认。一天不行两天,两天不行三天。他会认识你的,他是你儿子。”
正月初五,陆述在政事堂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长,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颉利这个冬天没有动,但他的斥候活动频繁。每天都有好几拨,在云中以北转悠,看城墙的厚度,看守军的数量,看粮草进出的路线。程务在信的最后写了这样一句话:“陆相,下官在云中很好。您不用担心。下官老了,打不动了,但下官还能守。守到新兵练出来,守到周劭的左手刀更快,守到赵简的腿好了。守到颉利不敢来。”
当天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萝卜拔了一拨,白菜从苗长到了包心。他蹲在菜地里,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在松土。他的腰还是不好,蹲久了就疼,但他不吭声,只是偶尔用手撑一下膝盖,缓一缓。
“殿下,程务来信了。他说他老了,打不动了,但他还能守。”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草拔出来,扔在一边。“程务老了。我也老了。我们都老了。但北疆还在,北疆在,我们就不能老。老了也要守。”
正月初十,永安帝在甘露殿召见了陆述。皇帝穿着一件半旧的青袍,没有戴冠,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不像皇帝,像一个退了休的老学究。他的脸色不太好,眼下有青黑,嘴唇也有些干。
“陆相,颉利这个冬天没有动。他是不是在等春天?”
“是。陛下,他在等春天。春天来了,草长了,马肥了,他就会动。”
“他会打哪里?”
“云中。陛下,他一定会打云中。云中是大梁北疆的门户,门户破了,朔方、河东就保不住了。朔方、河东保不住了,洛阳就危险了。”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朕不想打仗。朕做了四年皇帝,做了四年打仗的准备。朕累了。”
陆述看着皇帝的眼睛,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恐惧,不是无奈,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个在悬崖边上站了很久的人,回头看身后那条路,发现走了很远,但前面还有更远的路。
“陛下,臣也不想打仗。但臣不怕打仗。大梁有兵、有将、有粮、有钱。颉利来,就打;不来,就太平。”
正月十五,元宵节。陆述在昌平王府吃饭。刘厨娘做了汤圆,芝麻馅的,白白胖胖,浮在清汤里,冒着热气。陆述吃了六个,喝了一碗汤。姬桓吃了两个,喝了一碗汤。
“殿下,您怎么吃这么少?”
“不饿。”
陆述放下碗,看着姬桓。他在姬桓的鬓角上看到了白发,不是一根两根,是好几根。在烛光下,白得刺眼。三十三岁的人,鬓角已经白了。不是老了,是累的。十四年的风沙,十四年的刀兵,十四年的不眠之夜,把他的头发一根一根地染白了。
“殿下,您的头发又白了。”
姬桓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鬓角。“老了。今年三十三了。”
“您不老。您才三十三。”
“三十三,在边关已经是老了。程务三十九,周劭三十六,赵简二十八。他们都不年轻了。北疆的将士,没有年轻的。”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初一,永安四年。爆竹声中,臣坐于小院,观竹霜。三年矣,臣自御史中丞而为宰相,自文官而为半武,自洛阳而至草原。变矣。然臣心未变。正月初三,赵简自朔方来信,言程务、周劭往朔方过年。赵归衣短,赵念画佳,赵望拳进,赵安跑。赵简曰:‘怕打完仗,赵归不识下官。’正月十五,元宵。臣与王食汤圆于王府。王食二,臣食六。王鬓有白发,臣不能视。三年矣,王老矣,臣亦老矣。”
正月二十,陆述收到了程务从云中写来的信。信写得很短,只有几行字,纸很糙,字迹潦草。程务在信上说,颉利的斥候越来越多了,以前每天三四拨,现在每天七八拨。他们不靠近城墙,只在远处转悠,看城墙的缺口,看守军的兵力,看粮草进出的路线。
陆述看完信,把信纸平铺在桌上,手指在上面轻轻叩了两下。颉利在准备,准备得很充分。他知道云中的城墙很厚,守军很多,粮草很足。但他还是要打,因为他没有别的选择。不打云中,他就打不了朔方、河东;打不了朔方、河东,他就打不到洛都。打不到洛阳,他就永远只是一个草原可汗。
正月二十五,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白菜砍了一地,一棵一棵的,像一个个胖娃娃。他蹲在地上,把白菜抱起来,码在竹篮里。他的动作比前几天更慢了,不是偷懒,是腰疼得更厉害了。
“殿下,程务来信了。颉利的斥候越来越多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棵白菜砍下来,放在地上。“他在准备,我们也在准备。他准备了几个月,我们准备了好几年。他不一定赢。”
“殿下,您觉得他会什么时候打?”
“春天。草长了,马肥了,他就打。往年骨碌也是这样。春天打,秋天撤。打了十几年,年年如此。”
陆述沉默了片刻。“今年也会如此?”
姬桓放下铲子,看着陆述。“今年不一定。颉利不是骨笃。骨笃打了十几年,打累了,不想打了。颉利还没打过,没累,想打。他打一次,输了,也许就累了;赢了,就不会累。”
二月初一,北疆的雪开始化了。不是一下子化光,是白天化一点,夜里又冻上。化冻交替间,官道上结了一层又一层的冰壳,滑得站不住人。颉利没有等路全干,他等不及了。他的骑兵在雪还没化完的时候就开始南下了。不是大举进攻,是在试探。五千骑兵,分五路,每路一千人,在云中、朔方、河东三镇之间来回穿插,试探守军的反应速度、驰道的通行能力、粮草的储备情况。
程务的急报一封接一封地送到洛都,每一封都比上一封急。陆述在政事堂看着那些急报,心里算着颉利的兵力。五千骑兵,分五路,每路一千人。不是大举进攻,是在试探。试探完了,他就会知道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的守军有多少,反应有多快,驰道有多通,粮草有多足。知道了,他就会决定打不打、怎么打、打哪里。
二月初五,陆述进宫面圣。皇帝在甘露殿里批折子,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案前的圆凳。
“陆相,颉利在试探。朕该怎么办?”
陆述站在那里,手里握着笏板。“陛下,臣以为,大梁应该以静制动。颉利在试探,大梁就让他试探。试探完了,他知道了大梁的虚实,就不敢打了。”
“他不敢打?”
“他不敢打。云中的城墙修了好几年,厚得投石机砸不塌;朔方的驰道通了好几年,快得骑兵半天就能到;河东的粮仓囤了好几年,多得吃都吃不完。他知道了,就不敢打了。”
皇帝沉默了很久,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你说得对。他知道了,就不敢打了。”
二月初十,陆述去了昌平王府。姬桓在后院收菜,萝卜拔了一堆,白生生的,带着泥土的腥气。他蹲在地上,把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
“殿下,颉利在试探。臣对陛下说,以静制动。陛下许了。”
姬桓手里的活没有停,把一个萝卜的缨子拧掉,放进竹篮里。“以静制动,好。他动他的,我们静我们的。他动累了,就不动了。不动了,就不打了。”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他写道:“正月底,颉利斥候频仍。程务报,臣忧。二月,颉利遣五千骑,分五路,探云中、朔方、河东虚实。上召臣问,臣对以静制动。上许之。昌平王曰:‘他动累了,就不动了。’臣知,王非言颉利,乃言兵。兵者,凶器也。不得已而用之。能不动,则不动。不动,则天下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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