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五,端午节。
洛阳城里从一大早就不安静。家家户户门口挂上了艾草和菖蒲,街上有卖粽子的、卖五彩丝的、卖雄黄酒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小孩子手腕上系着五色线,脖子上挂着用丝线编的小粽子,跑来跑去,嘻嘻哈哈。
陆述今天休沐。起居郎不是天天当值的,逢五逢十轮休,今天正好轮到他。他本想睡个懒觉,但天不亮就被外面的鞭炮声吵醒了——有人在放炮仗驱邪,噼里啪啦的,像打仗一样。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索性起来了。
他打了一盆水,洗了脸,换了身干净的衣服。今天不用穿官服,他穿了一件半旧的青布袍子,头发用一根木簪别着,看着像个普通的读书人。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看那丛竹子。竹子又长高了一截,新出的笋已经变成了竹竿,青翠欲滴,上面还挂着露水。
他正想着今天做什么,院门被人敲响了。
“陆大人,您在吗?”是隔壁邻居的声音,姓张,是个做小买卖的,卖布匹。
陆述开了门,张老板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篮子,篮子里装着几个粽子和一小壶雄黄酒。
“陆大人,端午节了,家里包了些粽子,您尝尝。”张老板笑呵呵的,把篮子递过来。
陆述接过来,道了谢。张老板摆摆手,走了。陆述把篮子拿进屋,剥了一个粽子。粽子是红枣馅的,糯米很黏,枣子很甜,咬一口,满嘴都是芦苇叶的清香。他吃了两个,喝了半壶雄黄酒,肚子里暖洋洋的。
吃完粽子,他换了一双布鞋,出门去了。
他不是去逛街,是去昌平王府。今天休沐,不去看看姬桓,总觉得少了点什么。走在街上,到处都是人。有人在河边上放纸船,船里点着小蜡烛,顺着水流漂下去,星星点点的。有人在桥上往下扔粽子,说是祭屈原。还有几个年轻人在比划龙舟——不是真的龙舟,是旱地龙舟,几个人排成一排,用脚划着地往前走,引来一阵阵哄笑。
陆述看着这些,心里忽然有些恍惚。在桑干河边的时候,他也见过河,但那条河是黄的,水里漂着血,岸上堆着尸体。那条河上没有人放纸船,没有人扔粽子,只有渡河的北狄士兵和射出去的箭矢。两个世界,隔着一千多里,却都是大梁的国土。
王府的门开着。老仆今天没在台阶上打盹,而是在门口挂艾草。他搬了个凳子,站上去,把艾草和菖蒲绑在门框上,绑得歪歪扭扭的。看见陆述,他咧嘴笑了:“陆大人,您来了。殿下在里头,今儿个心情不错。”
陆述走进去。院子里,姬桓正坐在正堂门口,手里拿着一个粽子,在剥。他穿着一件灰白色的袍子,头发束得随意,脚上趿拉着一双布鞋,看着比平时松散了许多。
“殿下。”陆述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来。
姬桓把剥好的粽子递给他:“吃了吗?”
“吃了。”陆述没接,“邻居送的。”
姬桓把粽子塞进自己嘴里,咬了一口,嚼了几下,咽下去,说:“刘厨娘包的,枣子放多了,太甜。”
陆述笑了一下:“甜的好。在边关吃不到甜的。”
姬桓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粽子。
两个人并排坐在台阶上,一个亲王,一个起居郎,就这么不讲究地坐着,吃着粽子,看着院子里的槐树。风吹过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有几片枯叶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地上,又被风吹走了。
“今天是端午。”姬桓忽然说。
“臣知道。”
“我以前在边关的时候,不过节。”姬桓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不是不想过,是不过。过节的时候想家,想了又回不去,不如不想。”
陆述沉默了片刻,问:“殿下的家在哪?”
姬桓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剩下的粽子吃完,把粽叶叠了叠,放在台阶上。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我爹被流放之前,我们家在洛阳有个宅子,比现在这个王府大三倍。后来我爹出了事,宅子被朝廷收了。我娘死得早,我没见过她。我爹死在岭南,我也没见到最后一面。”
陆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所以我现在没有家。”姬桓说,“这个王府是朝廷给的,不是家,是个住的地方。”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他想说“殿下以后会有家的”,但觉得这话太轻了,说出来像是安慰,而姬桓不需要安慰。他想说“臣也没有家”,但他有——他有这个小院,有那丛竹子,有隔壁张老板送来的粽子。这些东西虽然小,但那是家。姬桓连这些都没有。
“殿下,”陆述换了个话题,“周将军还在洛都吗?”
“走了。”姬桓说,“五月初一就回云中了。朝廷让他带了一批器械回去,不多,但够用一阵子。”
“边市的章程,鸿胪寺拟出来了。臣看了,大体上还行,但有些地方还需要改。”
姬桓转过头来看着他:“哪些地方?”
“主要是管理的事。鸿胪寺想派文官去管边市,但文官不懂边事,去了也是添乱。臣觉得,应该让边将管。边将知道北狄的底细,知道什么该卖什么不该卖,文官不知道。”
姬桓想了想,点了点头:“你说得对。但朝廷不会同意。让边将管边市,等于把财权也给了边将。朝堂上那些人不会放心的。”
“那可以折中。边将管安全,文官管交易。各管一摊,互相制约。”
姬桓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得很熟了。
“这个法子可行。”姬桓说,“你写下来,我找机会递上去。”
陆述点了点头。
两人又坐了一会儿。太阳升高了,照在院子里,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槐树上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吵得很。一只花猫从墙头上跳下来,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跳上墙头走了。
“陆述,”姬桓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朝堂上的人知道你在帮我做事,你会怎么样?”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说:“想过。裴敦会不高兴,太子会不高兴,很多人都会不高兴。但他们能把我怎么样?我是个五品起居郎,没有实权,没有兵,没有地盘。他们不高兴,最多把我贬出洛阳,放到哪个偏远的地方去做官。”
“你不怕?”
“怕。”陆述老实说,“但臣更怕的是,明明知道该做的事,却因为怕而不做。”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赞许,而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一块石头被另一块石头碰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响声。
“你这个人,”姬桓说,“有时候让我觉得自己很幸运。”
陆述一愣:“殿下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在这个世上,能遇到一个不图你什么、只是觉得你做的事对、就愿意帮你的人,太难了。”姬桓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了,“我活了二十八年,只遇到你一个。”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不知道该说什么。说“臣不敢当”太客套,说“殿下过奖”太敷衍,说什么都不对。于是他什么都没说,就那么坐在台阶上,和姬桓并排坐着,看着院子里的槐树和麻雀。
中午,刘厨娘做了饭。饭菜很简单——一碗糙米饭,一碟炒青菜,一碗豆腐汤,还有几个粽子。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吃,谁也没说话。筷子碰碗沿的声音,嚼饭的声音,院子里鸟叫的声音,混在一起,不吵,反而让人觉得安宁。
吃完饭,刘厨娘收了碗筷,洗了手,回到正堂。姬桓正坐在椅子上看书,看的不是兵书,是一本《诗经》。陆述有些意外,他以为姬桓只看舆图和兵书。
“殿下看《诗经》?”陆述问。
姬桓把书翻过来,让他看了看封面:“我爹留下来的。他以前喜欢读诗,说是打仗打累了,读读诗能让人心里软一些。”
陆述接过书,翻了翻。书页已经发黄了,有些地方被虫蛀了小洞,但保存得还算完好。扉页上有一行字,写着“姬蕤藏书”四个字,笔迹端正,和姬桓那种粗犷的字完全不一样。
“殿下的父亲,是个什么样的人?”陆述问。
姬桓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照出颧骨上那道旧伤疤的轮廓。他的眼睛看着窗外,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
“他是个好人。”姬桓终于说,“太好的好人。好到被人陷害的时候,连辩解都不会。好到被流放的时候,还在替朝廷着想。他在岭南写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不要怨恨朝廷,朝廷有朝廷的难处’。我那时候十七岁,看了那封信,把信撕了。后来我后悔了,想拼起来,拼不回去了。”
陆述听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想起自己的父亲——那个在病榻上攥着他的手说“读书不为显达,为的是记得”的老人。姬桓的父亲在岭南写信给他,他的父亲在病榻上对他说话,两个父亲,不一样的话,一样的沉重。
“殿下,”陆述说,“臣的父亲也去世了。他走的时候,臣不在身边。臣在渭源当县令,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月。”
姬桓转过头来看他。
“臣那时候想,臣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父亲。他在世的时候,臣没有好好陪过他;他走了,臣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但后来臣想明白了——父亲不会怪臣。他要臣做官,不是要臣陪他,是要臣做该做的事。”
姬桓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父亲是个明白人。”
陆述点了点头。
傍晚,陆述告辞。姬桓送他到门口。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像两棵并排站着的树。
“陆述,”姬桓忽然说,“端午安康。”
陆述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是姬桓第一次跟他说这种话。不是军令,不是议论,不是商量,只是一句平平常常的、带着温度的祝福。
“殿下也安康。”陆述说。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走在崇仁坊的长街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街上有几个小孩在放纸鸢,纸鸢飞得很高很高,几乎看不见了,只剩下一条线在风中晃来晃去。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回到住处,天已经快黑了。他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竹子被夕阳染成了金色,风一吹,竹叶沙沙响。他站在院子里,忽然觉得这个小院不再只是一个小院了。它多了一些什么——他说不上来,但能感觉到。
他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的第六部分——改进建议。
他写道:“北疆之患,不在北狄,在朝廷。朝廷以北疆为远,以边事为轻,以将士为草芥。此不改变,虽百战百胜,终不能守。故臣以为,改进之道,首在变心。朝廷有北疆之心,则兵可练、城可筑、粮可积、狄可御。若无此心,虽良将精兵,亦无能为也。”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写得太重了,但他没有改。重话有时候比轻话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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