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三,太子在东宫设了小宴。
说是小宴,其实不过几碟果子、一壶酒。太子不爱铺张,这是朝中都知道的。他请的人也不多,陆述算一个,还有几个东宫属官和翰林院的学士。七八个人围坐在花园的凉亭里,夜风吹过来,带着牡丹花的残香和池塘里的水腥气。
陆述坐在末位,手里端着一杯酒,没怎么喝。他不太喜欢喝酒,也怕喝多了说错话。在这种场合,说错一句话,可能明天就传遍整个洛都。
太子坐在主位,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袍子,头发用玉冠束着,在烛光下显得清朗俊秀。他端起酒杯,环顾了一圈,笑了笑:“今日没什么正事,就是请诸位来喝杯酒,说说话。孤平日太忙,难得有这样的闲工夫。”
众人纷纷举杯,说些“殿下辛苦”之类的客套话。太子一一应了,目光在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陆述身上,停留了一瞬。
陆述心里咯噔了一下。太子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不是偶然——今天这个小宴,恐怕不是“没什么正事”,而是有正事要办。太子不说,是在等合适的时候。
酒过三巡,翰林学士们开始聊诗文。有人说李白的诗好,有人说杜甫的格律工整,有人说王昌龄的边塞诗最有气魄。陆述听着,没有插话。他想起在北疆的时候,士兵们不读诗,他们只唱那些粗犷的、带着黄土味的歌。调子很老,词也听不太清,但旋律悠长,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他忽然觉得,那些歌比任何诗都好。
“陆起居,”太子忽然开口,打断了翰林学士们的议论,“你在北疆待了一个多月,可曾听到什么好诗?”
众人的目光一下子聚到陆述身上。
陆述放下酒杯,想了想,说:“臣在北疆没听到诗,只听到歌。士兵们唱的歌,调子很老,词也简单。有一首臣记得几句——‘桑干河水黄又黄,打仗死了莫心伤。家里有爹又有娘,年年清明烧柱香。’”
凉亭里安静了一瞬。
一个翰林学士低声说:“这算什么诗?粗鄙不堪。”
太子看了那个翰林一眼,目光不重,但那个翰林立刻闭上了嘴。
“孤觉得很好。”太子说,“粗鄙是真,但真比假好。朝堂上的诗文太假了,假到孤有时候分不清哪句是真心、哪句是客套。士兵们的歌不假,因为他们不会作假。”
陆述低下头,没有说话。
太子又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放下,忽然换了个话题:“边市的章程,鸿胪寺拟出来了。孤看了,大体上还行,但有些地方太松了。比如茶叶,鸿胪寺拟的是每年五万斤。五万斤,北狄才多少人?喝得了那么多吗?多出来的茶叶,他们会拿去换别的东西。”
众人纷纷点头。有人说应该减到三万斤,有人说应该按马匹的数量来定,有人说应该派专人监管。太子听着,不置可否,最后又看向陆述。
“陆起居,你觉得呢?”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臣觉得,问题的关键不在茶叶多少,在用什么换。如果北狄只能用马来换茶叶,那么茶叶多少由马匹多少决定。他们有多少马,我们就给多少茶。这样既公平,又不会让他们占便宜。”
太子眼睛微微一亮:“你是说,以马定茶?”
“是。”陆述说,“北狄想要茶叶,就要拿马来换。一匹马换多少茶,定好官价,不许议价。他们要的茶叶多,就要拿更多的马来换。这样朝廷得到了战马,北狄得到了茶叶,各取所需。而且——马匹是有数的,北狄不可能无限地拿出马来。茶叶的量自然就控制住了。”
凉亭里又安静了。这一次,没有人说“粗鄙不堪”。几个翰林学士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个点了点头:“这个法子好。以马定茶,比鸿胪寺那个‘每年五万斤’的办法强多了。”
太子笑了。那笑容很真,不是平时那种矜持的、带着试探的笑,而是真的觉得高兴。
“陆起居,你这个主意,孤记下了。”太子说。
陆述低头:“臣不过是随口一说。”
“随口一说就能说到点子上,说明你心里有东西。”太子端起酒杯,朝他举了举,“孤敬你一杯。”
陆述连忙端起酒杯,和太子碰了一下,喝了一口。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烧了一下。
宴席散的时候,已经快到亥时了。众人陆续告辞,陆述也站起来准备走,太子叫住了他:“陆起居留步,孤有几句话想跟你说。”
其他人走了,凉亭里只剩下太子和陆述。夜风吹过来,烛火晃了晃,太子的影子在亭柱上晃了晃。
“坐。”太子指了指刚才的座位。
陆述重新坐下来。
太子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了一句让陆述意外的话:“裴敦今天下午来找孤了。”
陆述心中一震,面上不动声色。
“他跟孤说,他老了,干不动了,想让孤在陛下面前替他说说话,让他告老还乡。”太子的声音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孤怎么回答的吗?”
“臣不知道。”
“孤说,裴公乃国之柱石,孤不敢替裴公说话,裴公自己去跟陛下说。”太子看着陆述,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孤说完这句话,裴敦的脸色很难看。他大概没想到,孤会拒绝他。”
陆述沉默了片刻,说:“裴公找殿下,不是真的想让殿下替他说话。”
“哦?那他想干什么?”
“他想试探殿下。”陆述说,“他想知道,殿下希不希望他退。如果殿下说‘裴公不该退’,他就知道殿下还需要他,他就可以继续在朝中待着。如果殿下说‘裴公该退’,他就知道殿下容不下他,他就会提前做准备。殿下说‘不敢替裴公说话’,既没有说不该退,也没有说该退,他什么信息都没得到。所以他脸色难看。”
太子盯着陆述看了几息,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有欣赏,也有一丝说不清的警惕。
“陆述,你这个人,太聪明了。”太子说,“聪明到孤有时候觉得,你应该离孤远一点。”
陆述低下头:“臣只是说了实话。”
“实话。”太子重复了一遍这个词,苦笑了一下,“实话是最难得的。裴敦不说实话,崔俨不说实话,六部尚书不说实话,满朝文武没几个人说实话。只有你,在孤面前句句都是实话。”
陆述没有接话。
太子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上,背对着陆述,望着花园里那丛已经开败了的牡丹。月光洒在他身上,淡青色的袍子泛着银白色的光。
“陆述,”太子忽然说,“你上次呈给孤的那份边市条陈,孤没有呈给父皇。”
陆述一愣。
“不是不想呈,是呈了也没用。”太子转过身来,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清俊的面孔显得有些苍白,“父皇现在的心思不在边市上,也不在北疆上。他的心思在裴敦身上。裴敦告老的事,已经让他焦头烂额了。边市的折子,他看都没看就批了‘依议’两个字。你觉得他真的在乎边市怎么开吗?”
陆述沉默了很久,说:“殿下说得对。陛下的心思不在边市上。”
“所以你的条陈,孤留着。等以后有机会了,再拿出来。”太子走回亭子里,重新坐下来,看着陆述,“孤今天叫你来,不光是为了说这些。”
“请殿下明示。”
“孤想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到东宫来?不是做太子洗马,是做一个孤可以随时请教的人。没有官职,没有品级,就是孤的幕僚。你白天在中书省当你的起居郎,晚上来东宫,陪孤说说话、看看文书。不会有人知道,也不会有人议论。”
陆述听懂了。太子不要他做官,要他的人。做一个没有官职的幕僚,意味着他没有官场的保护伞,也没有官场的规矩约束。太子可以随时用他,也可以随时丢开他。这不是恩宠,这是控制。
“殿下,”陆述斟酌了很久,才开口,“臣有一句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
“讲。”
“殿下身边不缺幕僚。殿下缺的,是一个在朝堂上能替殿下说话的人。臣现在是起居郎,在御前当值,能听到别人听不到的话,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事。臣的笔,就是殿下的眼睛和耳朵。如果臣做了殿下的幕僚,臣的笔就不干净了。不干净的笔,写出来的东西,没人信。”
太子看着他,目光里的警惕淡了一些,多了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你的意思是,你不想做孤的幕僚,但你会继续替孤做事?”
“臣的意思是,臣会做臣该做的事。该记的记,该写的写,该说的说。这些事,对殿下有益,对朝廷有益,对天下有益。臣不需要一个幕僚的名分,臣只需要做这些事的自由。”
太子沉默了很久。夜风吹过,花园里的竹叶沙沙响,像有人在低声说话。
“好。”太子终于说,“孤不勉强你。但你记住,孤随时等你。”
陆述站起来,行了一礼:“臣记住了。”
出了东宫,夜风迎面吹来,陆述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胸口的闷气散了一些。他走在宫道上,步子不快不慢。两边的宫墙在月光下显得格外高大,投下浓重的阴影,像两排沉默的巨人。
他想起太子那句“你愿不愿意到东宫来”,心里一阵后怕。如果他答应了,从今晚开始,他就成了太子的人。不是明面上的人,是暗地里的人。明面上他仍然是起居郎,仍然是中立的史官;暗地里他的每一笔、每一句话,都要为太子的利益服务。这样的日子,他过不了。
不是因为他多清高,是因为他见过太子的另一面——那个笑眯眯的、说话不紧不慢的太子,和那个在花园里说“父皇的心思不在边市上”的太子,是同一个人。这个人精于算计,善于权衡,他会用你,也会防你;他会对你笑,也会在你转身之后收起笑容。
陆述不想成为任何人的幕僚。他想做的,只是一个人——一个站着的人,一个不用跪着写字的人。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洒在竹丛上,竹叶泛着银白色的光。他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一会儿月亮,然后进屋,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的第五部分——北狄动向。
他写道:“北狄可汗遣使议和,其弟阿史德骨笃阴招兵马。和与战,两事并行,其志不在小。朝廷若以议和为止戈,则大谬矣。”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措辞太直了,但他没有改。姬桓说过,直话直说,比弯话曲说强。北疆的事,弯话说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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