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棋盘

四月三十,边市的折子终于有了定论。

天子在朝会上开了口,话说得不多,但每句都有分量:“边市可开,先设云中一处,试行一年。一年之后,视情形再议。铁器、兵器、铜、锡、硝石、硫磺,严禁出境。其余货物,由鸿胪寺会同边将,定出章程。”

这话一出,殿中安静了片刻。崔俨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没再争。裴敦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拱手说了句“陛下圣明”。太子站在御座左侧,面色平静,好像这个结果早就在他预料之中。

陆述在起居注上写:“四月三十,上决边市事。从昌平王前议,先设云中,禁铁器出境。”他写“从昌平王前议”这五个字的时候,笔尖没有犹豫。姬桓的条陈虽然没有以他的名义呈上去,但条陈上的五条,天子的决定至少采纳了三条半。这已经比姬桓预想的“一半”多了。

散朝后,陆述没有急着走。他站在宣政殿外的廊下,看着官员们三三两两地从面前经过。有人在低声议论边市的事,有人在说裴敦最近不太上朝的事,有人在打听太子什么时候监国。各种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粥,咕嘟咕嘟地冒泡。

“陆大人。”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陆述回头,是鸿胪寺卿周瞻。周瞻五十出头,瘦高个,留着一把漂亮的胡须,是朝中出了名的“好好先生”——谁也不得罪,什么事都和稀泥。他笑眯眯地走过来,拱了拱手。

“陆大人,边市的事定了,下官这边要开始筹备了。听说陆大人在北征期间对边事颇有了解,下官想请教一二。”

陆述还了一礼:“周大人客气了。下官不过是随军记录,不敢说了解。”

周瞻笑了笑,没有多说,拱拱手走了。

陆述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些奇怪。周瞻这个人,平时跟他不怎么来往,今天忽然跑来“请教”,恐怕不是真的请教,而是有人让他来的。谁让他来的?裴敦?太子?还是别的什么人?

他不知道,也不打算去猜。在洛阳待得久了,他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会在该来的时候自己来。

下午,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这是他半个月来第三次去王府了。他本不想去得这么勤,但今天朝会上的事,他想亲口告诉姬桓。边市的折子定了,而且定得比预想的好,姬桓应该知道。

王府的门开着。老仆不在台阶上,院子里有说话的声音。陆述走进去,看见正堂里坐着两个人——姬桓坐在主位,客位上坐着一个穿青袍的中年人,背对着门,看不清面容。

陆述在门口停了一下,正犹豫要不要进去,姬桓已经看见了他。

“进来。”姬桓说。

陆述走进去,那人转过身来。陆述看清了他的脸——方脸,浓眉,嘴唇厚实,眼睛不大但很有神。他不认识这个人,但觉得有些眼熟,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

“这是周劭。”姬桓介绍道,“北征时的副大总管,刚从云中回来述职。”

陆述想起来了。在桑干河边的战场上,他见过这个人——周劭带着三千弓弩手在河边布阵,指挥若定,撤退时还拽着他跑了一程。那时候周劭满脸血污,他没看清脸,只记得那双有力的手和那个沉稳的声音。

“周将军。”陆述拱手。

周劭站起来,抱拳还礼,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客套:“陆大人,久仰。”

三个人重新坐下。刘妈端了茶进来,每人一碗。陆述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在姬桓和周劭之间来回看了看。

“周将军这次回京,是述职还是有别的差事?”陆述问。

周劭看了姬桓一眼,姬桓点了点头,他才开口:“末将是奉旨回京述职的。云中那边的情况,兵部要听。但末将也想趁这个机会,把云中的实情跟朝堂上说一说。”

“什么实情?”

“缺人,缺粮,缺器械。”周劭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实在,“云中旧城虽然修了一些,但城墙还有好几段是塌的。程将军手下只有一万出头的人,要守城、要巡逻、要修工事,根本忙不过来。粮草也不够,户部拨的粮只够吃到下个月。器械就更别提了,弓箭、刀枪、甲胄,都是北征时用过的旧货,坏的坏、锈的锈,能用的不到七成。”

陆述听着,心里沉了下去。他以为北征打赢了,北疆的情况会好一些。现在看来,打赢了和好一些之间,还有很长的距离。

“朝廷知道这些情况吗?”陆述问。

“知道。”周劭苦笑了一下,“兵部知道,户部知道,中书省也知道。但知道归知道,解决归解决。没人愿意把有限的资源往北疆投,因为投进去看不到短期的回报。打仗赢了,是看得见的;修城墙、练新兵,是看不见的。朝堂上那些人,只看得见看得见的东西。”

陆述沉默了片刻,转向姬桓:“殿下,您怎么看?”

姬桓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陆述已经看得很熟了。每当他叩扶手的时候,说明他在想的事情不简单。

“周劭这次回来,不光是述职。”姬桓说,“他回来,是想在朝堂上把北疆的事再提一次。但他一个人说话,分量不够。”

陆述听出了姬桓的意思。周劭分量不够,需要有人帮腔。谁帮腔?姬桓是宗室亲王,说话有分量,但他说的话朝廷会听吗?上次那封奏折递上去,换来的就是一道“即日班师”的旨意。姬桓再说话,朝廷只会更警惕。

“殿下想让臣在朝堂上替北疆说话?”陆述问。

“不是朝堂上。”姬桓说,“朝堂上你说话没用。起居郎没有奏事的权,你只能在起居注里记。我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什么事?”

“写。”姬桓说,“把你看到的、听到的、记下来的,写成一份详实的北疆边备报告。不是给兵部的那种干巴巴的军报,是给人看的——给太子看,给朝中那些还有良心的官员看,给以后的人看。让他们知道,北疆到底是什么样子。”

陆述看着姬桓,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这个人,在战场上用刀说话,在朝堂上用沉默说话,现在要用他的笔说话。他不知道姬桓什么时候开始相信“写”的力量,也许是北征时看见他在箭底下还握着笔的那一刻,也许是更早。

“臣写。”陆述说。

周劭在旁边听着,没有插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放下,忽然说了一句:“陆大人,末将在云中的时候,听程将军说起过你。程将军说,你是个能扛事的人。”

陆述愣了一下:“程将军过奖了。”

“不是过奖。”周劭说,“程将军这个人,不爱夸人。他说你能扛事,你就是真能扛事。”

陆述不知道该说什么,就没说。

三个人又聊了一会儿,周劭起身告辞。他走了之后,正堂里只剩下姬桓和陆述两人。窗外的天已经有些暗了,刘厨娘端了灯进来,放在案上,退了出去。

“周劭这次回京,还有一个任务。”姬桓忽然说。

陆述看着他。

“程务让他带了一封信给我。信上说了两件事。第一件,云中以北的北狄斥候最近多了,可汗虽然派了使者来议和,但手底下的人没闲着,一直在侦察我朝的兵力部署。第二件,程务怀疑北狄内部出了变故,可汗的弟弟阿史德骨笃最近在招兵买马,像是在准备什么。”

陆述的眉头皱了起来:“殿下的意思是,北狄可能在准备下一次入寇?”

“不一定。”姬桓说,“但也有可能。可汗派使者来议和,也许是真的想和,也许是缓兵之计。他一边和谈,一边侦察,一边招兵买马,三件事同时做,你猜他到底想干什么?”

陆述想了想,说:“他想和,但又不甘心。他想用和谈拖住朝廷,给自己争取时间。”

“我也是这么想的。”姬桓站起来,走到舆图前,手指在云中以北的位置上点了点,“可汗今年五十多了,在草原上算是老人。他的弟弟阿史德骨笃四十出头,正当壮年。如果可汗死了,骨笃继位,以他的性格,不会满足于和谈。他一定会打。”

“可汗什么时候死,没人知道。”陆述说。

“所以我们要抢在他死之前,把云中、朔方、河东三镇的防线连起来。”姬桓的手指在舆图上画了一条线,从云中到朔方,从朔方到河东,“这三镇现在各自为战,互相之间没有呼应。北狄打云中,朔方和河东看着;打朔方,云中和河东看着。如果能把三镇的防线连起来,形成一道完整的屏障,北狄就无机可乘。”

陆述看着舆图上那条线,心里盘算着这件事的难度。三镇连防,说起来简单,做起来难。首先是兵力不够,三镇加起来不到五万人,要守住上千里的防线,捉襟见肘。其次是粮草不够,户部连一万人的粮都舍不得拨,更别说五万人。再次是指挥权的问题——三镇各有各的主将,谁听谁的?如果让姬桓统一指挥,朝廷会同意吗?肯定不会。

“殿下,”陆述说,“这件事,比边市难十倍。”

“我知道。”姬桓说,“所以不急。一年不行,两年;两年不行,三年。我今年二十八,等得起。”

陆述看着他的背影。烛光把他的影子投在舆图上,正好落在阴山的位置上。那个人站在舆图前,像一棵树,根扎得很深,风吹不动。

“臣也等得起。”陆述说。

姬桓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不是笑,但比笑更让人心里踏实。

当天晚上,陆述回到住处,点上灯,铺开纸,开始写北疆边备报告。他没有从头写,而是先列了一个提纲。一共六个部分:一、北疆地理形势;二、现有兵力部署;三、城防状况;四、粮草军需;五、北狄动向;六、改进建议。

提纲列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少了点什么,又加了一个第七部分:阵亡将士名录及事迹。

这不是报告需要的内容,但他觉得应该加进去。北疆的事,不光是城墙、粮草、刀枪,还有人。那些死了的人,不应该只变成一个数字。他们应该被记住——被朝廷记住,被后人记住,被历史记住。

他写了一个开头:“北疆之事,非独边关之事,乃天下之事。边关不固,则中原不安;中原不安,则社稷不稳。臣以起居郎之职,随军北征,亲见亲闻,不敢自匿,谨条陈如左。”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觉得太正式了,像是奏折的口吻。他想了想,划掉重写:“北疆的风很大,沙子打在脸上很疼。这是臣到北疆之后的第一印象。后来臣才知道,风沙不是最苦的,最苦的是人。”

这样开头,不像奏折,像一封信。写给谁的信?写给任何一个愿意看的人。

陆述写着写着,天就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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