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三省合议的结果出来了。
条陈写得很长,洋洋洒洒上千言,但核心意思只有四个字:边市可开。至于怎么开、开在哪、卖什么、怎么管,条陈里写了一大堆“宜”、“可”、“酌情”之类的字眼,看着说了很多,其实什么都没说。
陆述看完这份条陈,心里冷笑了一声。三省的那些人,既不想得罪崔俨,又不想得罪裴敦,更不想在天子面前担责任,于是写了一份模棱两可的折子,把所有的决定权都推给了天子。天子要开,他们可以说“臣等本就建议开”;天子不开,他们可以说“臣等本就有保留意见”。进可攻,退可守,滴水不漏。
他把条陈抄了一份,夹在自己的册子里,准备晚上带给姬桓看。
下午,陆述在中书省值房里整理文书,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在喊他的名字。他出去一看,是太子近侍赵覃,站在廊下,脸上挂着那种永远不变的笑容。
“陆大人,太子殿下请您去一趟。”
陆述心中微动,面上不动声色,跟着赵覃往东宫走。路上他想,太子这几天找他找得勤了。以前半个月才见一次,现在五天见了两次。这不是好兆头——太子找他越勤,说明太子越急。太子越急,说明朝堂上的水越浑。
东宫书房里,太子正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一份文书,手里握着笔,但没有在写。他看见陆述进来,放下笔,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
陆述坐下来。
“三省合议的结果,你看了吗?”太子问。
“臣看了。”
“你怎么看?”
陆述想了想,说:“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开不开、怎么开,都没有说清楚。”
太子点了点头,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和姬桓很像,但姬桓叩的是膝盖,太子叩的是桌面。两种习惯,一样的意味。
“孤也这么觉得。”太子说,“三省的条陈,说了等于没说。父皇又把球踢回来了——让朝臣再议。再议是什么意思?就是让他们接着吵。吵到有人让步为止。”
陆述没有说话。
太子看了他一眼,忽然说:“陆述,你上次呈给孤的那份边市条陈,孤又看了一遍。五条,条条落到实处。三省的合议比不上你一个人的条陈。”
陆述低头:“殿下过奖。”
“不是过奖,是实话。”太子从抽屉里拿出那份抄本,放在案上,“孤想把你这份条陈呈给父皇,你怎么看?”
陆述心中一震。太子要把条陈呈给天子——这等于把陆述推到了风口浪尖上。条陈上的五条,每一条都是实打实的主张,每一条都会得罪人。反对开边市的崔俨一派会恨他,主张无底线开边市的裴敦一派也不会喜欢他。两边都不讨好,两边都会把他当成眼中钉。
但如果不呈,太子的面子往哪搁?太子已经说了要呈,他还能说不吗?
“殿下,”陆述斟酌着措辞,“臣的条陈只是整理边关将士的意见,不敢居功。如果殿下觉得有用,呈给陛下,臣没有异议。但臣有一个请求。”
“说。”
“不要提臣的名字。”陆述说,“就说这是殿下从边关将士那里收集来的意见。臣的名字一出现,朝堂上的人就会说,陆述一个五品起居郎,越职言事,妄议朝政。臣不怕被人说,但臣怕因为这件事,以后再也听不到边关将士的真实声音了。”
太子看着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和之前不同,不是试探,不是打量,而是一种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
“你这个人,太谨慎了。”太子说,“但谨慎没有错。好,孤不提你的名字。”
陆述松了口气,站起来,行了一礼:“谢殿下。”
出了东宫,陆述走在宫道上,后背的衣服又湿了。他发现一个规律——每次从东宫出来,后背都会湿。不是热的,是紧张的。太子这个人,笑眯眯的,说话不紧不慢,但每一句话都像一根针,扎在你身上不疼,但你知道它扎进去了。
他回到值房,坐了一会儿,等心跳平复了,才开始整理文书。
傍晚,陆述去了昌平王府。
姬桓正在后院收菜。韭菜割了一茬,用草绳捆成小捆,码在竹篮里。小葱连根拔起来,抖掉泥土,整整齐齐地摆在石板上。他蹲在地上,动作不紧不慢,像个老农。
“殿下,”陆述蹲在他旁边,把三省的合议抄本递过去,“三省的条陈,您看看。”
姬桓接过抄本,蹲在那看完了。他看的时候没有表情,看完之后把抄本还给陆述,说了一句:“废话。”
陆述苦笑了一下:“臣也觉得是废话。但太子想把臣上次呈给他的那份条陈转呈陛下。”
姬桓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看着陆述:“你的那份条陈?就是我写的那份?”
“是。臣说是整理边关将士的意见,没有提殿下的名字。”
姬桓沉默了片刻,把手里的葱放下,拍了拍泥,站起来。陆述也跟着站起来。
“太子转呈,陛下就会看到。”姬桓说,“陛下看到,就会问这是谁的主意。太子说‘边关将士’,陛下信吗?”
“不信也得信。”陆述说,“太子说了是边关将士,陛下总不能说太子撒谎。”
姬桓想了想,摇了摇头:“你太乐观了。陛下做了二十年皇帝,什么人没见过,什么事没经过。一份条陈写得那么实在,五条五条清清楚楚,不像是‘整理意见’,倒像是一个人的手笔。陛下会猜这个人是谁。猜到了,对你不好;猜不到,他也不会罢休。”
陆述沉默了一会儿,说:“臣想过这个。但臣觉得,让陛下看到这份条陈,比看不到强。条陈上的五条,每一条都是对的。陛下看到了对的,就有可能照着对的做。至于谁写的,陛下猜不猜得到,是次要的。”
姬桓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赞许,不是担忧,更像是一种共鸣——这个人做的事,说的话,和他自己在战场上的选择,本质上是同一类。都是明知道有风险,但觉得对,就去做。
“你比我胆子大。”姬桓说。
陆述愣了一下:“殿下说反了。殿下在战场上冲锋陷阵,臣在朝堂上写写字,殿下的胆子比臣大一万倍。”
“不是一回事。”姬桓说,“战场上的胆子,是逼出来的。你不在前面冲,后面的人就会退。朝堂上的胆子不一样。没有人逼你,你完全可以缩在后面。但你偏要往前站。这才是真胆子。”
陆述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就没接。
两人进了正堂,坐下来。刘厨娘端了两碗茶进来,茶是粗茶,有些涩,但热乎乎的,喝下去胃里暖洋洋的。
“殿下,”陆述喝了一口茶,放下碗,“臣有一件事,想跟殿下商量。”
“说。”
“太子最近找臣找得很勤。五天见了两次。这不是好兆头。太子找臣越勤,说明太子越急着拉拢人。太子越急,说明朝堂上的局势越不稳。”
姬桓端着茶碗,没有喝,目光落在碗里的水面上。
“你的意思是,太子可能要动手了?”姬桓问。
“臣不知道。”陆述说,“但臣觉得,殿下应该做好准备。如果太子真的动手——不管是对付裴敦,还是对付其他人——朝堂上一定会有一场大风波。殿下是宗室,有军功,有威望,在这场风波里不可能置身事外。”
姬桓放下茶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院子里没有点灯,一片漆黑。正堂里的烛火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你说得对。”姬桓终于开口,“我确实不可能置身事外。但我也不会主动站进去。太子要动手,是他的事;裴敦要保位,是他的事。我的事只有一件——北疆。”
“北疆的事,离不开朝堂。”陆述说,“没有朝堂的支持,北疆什么都做不了。殿下不想站队,但朝堂上的人会替殿下站。在裴敦眼里,殿下是太子的人;在太子眼里,殿下是中立的人,中立就是不可靠。两边都不把殿下当自己人,殿下在北疆的事,谁帮你说话?”
姬桓的手指在椅子的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你帮我说话。”姬桓说。
陆述一愣。
“你说过,你在朝堂上替边关将士说话,替北疆说话。”姬桓的声音不高,但很稳,“你说的,就是我说的。所以我不需要站队,你也不需要站队。我们都不站队。我们只站北疆。”
陆述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姬桓这句话,说得太清楚了。清楚到他不需要再问任何问题。
“臣明白了。”陆述说。
从王府出来,天已经全黑了。崇仁坊的长街上没有行人,只有几只野猫在墙角蹲着,眼睛在黑暗中发出绿幽幽的光。陆述走得很慢,脑子里反复转着姬桓那句话——“我们都不站队。我们只站北疆。”
只站北疆。
这四个字,比“志同道合”更重。志同道合是两个人之间的事,只站北疆是一个人、两个人和一片土地之间的事。这片土地上有风沙,有寒夜,有断了手还在求着留下的老兵,有被烧了房子还要回来种地的百姓。站在这片土地上,比站在任何人的战车上都踏实。
他走回住处,推开门,院子里一片漆黑。他没有点灯,就那么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洛都的星星还是那样,朦朦胧胧的,但今晚他觉得它们比平时亮了一些。
他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进屋,点上灯,铺开纸。
他写道:“四月廿八,昌平王言:‘我们都不站队。我们只站北疆。’臣闻之,心有所定。”
写完之后,他看了一遍,吹灭了灯。
明天还有明天的事。但他觉得,从今晚开始,那些事不再让他害怕了。
点击弹出菜单